一、

我至今仍记得五年级教室外那棵青柏的高度——从三楼窗口望下去,树冠像一把撑开的绿伞,伞骨间漏下的光斑恰好落在她的短发上,她的短发像是一朵盛开的花朵,散发着清新脱俗的气息。那天午后的蝉声很吵,我却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脏“咚”地一声沉下去,从此再没浮上来。

我叫她佳佳。她笑起来嘴角会两边翘,露出一点点。那一年,全班女生突然开始抽条,她的手腕从袖口探出来,白得像一段藕。我和那群捣蛋鬼坐在后排,往她抽屉里塞过青蛙,把她的作业本藏进讲台深处。她摔倒时,全班哄笑,她却在尘埃里抬头冲我们一笑,像原谅,也像撒娇。那一笑,成了我后来所有梦境的片头。

可我什么也没说。12岁的我,把“喜欢”翻译成“欺负”,再把它写进作业本背面,撕下来折成纸飞机,飞进放学后的麦田里。

二、

初中我们分校。她去了县城,我留在乡镇。我以为故事就此杀青,却没想到,它只是换了慢镜头。每年腊月二十七,她都会出现——白棉袄,鼻尖冻得通红,站在校门口等隔壁班的丽丽。我每次都远远看见她,却每次都把脸埋进衣领,假装没看见。我们像两颗被设定好轨道的行星,擦身而过时,风都静止。

回到家,我把自行车骑得飞快,仿佛这样就能甩掉胸口那股酸涩。夜里,我把她的名字写在日记本最后一页,再涂黑。第二天醒来,纸页凸起的痕迹像盲文,我用指尖读了一遍又一遍。

三、

2008 年夏,高考结束第三天,我接到她妈妈的电话。她说佳佳要来我的城市上大学,问我能不能照应。我握着手机,在阳台上转圈,直到晚霞把海面烤成玫瑰色。那一刻,我以为命运终于按下回放键。

九月,新生报到。我在校门口等到天黑,才看见她拖着箱子从出租车上下来。她长高了,依然留着犹如秋日的落叶、轻盈而优雅的短发。一条湖蓝色连衣裙,像把一整片夏天披在身上。我帮她提箱子,手指碰到她的手腕,冰凉。那一点冰凉,像一粒火星,把我整个人点着。

她的学校和我学校一墙之隔。我带她买二手自行车,淡蓝色,车筐有点歪,铃铛却清脆。那之后,每天下午四点五十,下课铃一响,我就冲回宿舍,然后去她学校门口等她。我们去夜市吃烤鱿鱼,她怕辣却偏要加两勺辣椒,辣得直吸气,然后抢我的可乐。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长又压扁,像两株被风吹乱的芦苇。我故意骑得很快,她就在后座轻轻拽我的衣角,小声说:“慢一点呀。”那声音像一根羽毛,在我心里挠啊挠。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可我依旧什么都没说。我把喜欢包进每一个烤鱿鱼的纸袋,包进每一次回头看她的眼神里,却始终没有把它翻译成一句完整的话。

表白前的那一周,我像得了热病。

周一,我在图书馆三楼占了两个靠窗的位置,从早上七点半等到闭馆,她没来。

周二,我绕去她们食堂,站在她常排的那列窗口,假装偶遇,却只看见她室友。

周三,我写了第一条短信:“今晚有空吗?想请你喝奶茶。”光标在发送键上悬了十分钟,最终被我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周四,我把手机关机,塞进枕头底下,像藏起一个即将爆炸的雷。

周五晚,宿舍熄灯,我上铺的兄弟打着呼噜,我盯着天花板,数心跳。凌晨三点,我又开机,在备忘录里写:“如果不说,会不会后悔一辈子?”

周六,平安夜。我包了一盒苹果,用紫色缎带扎成蝴蝶结,在她楼下等到十一点。她下来,接过盒子,说:“谢谢,你快回去吧,宿管要锁门了。”我想叫住她,喉咙却像被冻住。回到宿舍,我把手机摸出来,手指在屏幕上发抖——

“佳佳,我喜欢你,从五年级到现在。”

发送。

我盯着屏幕,心跳声大得像鼓。十分钟,半小时,一小时……黑屏。

凌晨三点,我熬不住,开机,没有未读,没有未接。窗外飘起雪,落在窗台上,一点声音也没有。

第二天,她关机。第三天,依旧关机。我去她们宿舍楼下,从黄昏等到路灯亮,再到路灯熄。第七天,我拦住她室友,对方支支吾吾:“她说……最近不想被打扰。”我点点头,转身的时候,听见自己膝盖“咔”地响了一声,像有什么东西断了。

此后,我们真的再也没有见过。那堵墙,成了我四年里不敢跨越的雷池。每次打开听歌软件,都先响起王力宏和 Selina 的《你是我心内的一首歌》。前奏的口风琴一响,我就被拽回那个夜市:铁板上的鱿鱼滋啦作响,她辣得直吸气,却还笑着把手里的烤肠递给我,说:“分你一半。”

我依旧没有加任何小学同学群,没有去打听过她。不是不想,是不敢。我怕听见她说“早就忘了”,更怕听见她说“一直记得”。我怕自己站在 37岁的路口,依然像 12岁那样,只会把喜欢翻译成沉默。

今年初夏,我回老家收拾旧物,从床底拖出一个铁皮盒子。里面是一叠泛黄的信纸,每一张都只写了一句“佳佳,今天……”,却都没有写完。最底下,是那张小学毕业照。塑料膜已经发脆,她的笑容却仍旧甜得晃眼。我把照片举到灯下,忽然发现,她眼角也有一颗小小的痣——和手腕那颗对称。原来我记了 25 年,竟漏掉了这么重要的细节。

夜里,我梦见自己又骑上了她那辆淡蓝色的自行车,后座的她穿着湖蓝色连衣裙,风把裙摆吹成一朵倒扣的喇叭花。我说:“抓紧了。”她轻轻环住我的腰,像那年一样。我们在白桦树下停下,阳光穿过叶隙,落在她睫毛上,像碎金。我想伸手碰一碰,她却突然变成一阵风,散了。醒来时,耳边正好循环到那句:“好想问你,对我到底有没有动心……”

我打开窗,风涌进来,带着蔷薇和沥青的味道。我忽然意识到,有些人不是用来拥有的,而是用来记得的。就像歌里唱的:“你是我心内的一首歌,心间开起花一朵。”那朵花或许早已凋零,可它开过的痕迹,永远留在心底,成为我柔软而隐秘的角落。

七、

人这一生,会遇到两首歌:一首在青春里循环,一首在余生里单曲。前者教会我们心动,后者教会我们心软。

所有未完成的,就让它们未完成吧。

不联系,是我最后的温柔;不打扰,是我最好的祝福。

佳佳,如果你在某个遥远的地方,偶尔想起那个总在校门口徘徊的男孩,请放心,他很好。他学会了把遗憾收进抽屉,把祝福写进风里。他希望你晨起有粥,夜归有灯,雨天有人撑伞,雪天有人同行。

至于那首《你是我心内的一首歌》,它会一直在我的歌单里,排在第一位。前奏一响,我就闭上眼,让19岁的风重新吹过耳畔。那一刻,我知道,青春从未走远,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我继续向前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