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黄土塬上的日子,太阳毒,人心也燥。对庄稼人来说,活着就是天大的事。土里刨食,汗珠子摔八瓣,盼的不过是碗里有粮,娃儿有口气。
有时候,老天爷闭着眼,不看你,逼得人只能自己睁开眼,去看些不该看的东西,做些不敢做的事。命这东西,说不清,道不明,一脚踩下去,是泥还是坑,只有天晓得。
01
清晨的薄雾还没有散尽,秦国都城雍都的宫城马厩,已经是一片忙碌。秦穆公嬴任好,这位正值盛年的君主,没有穿着他那身威严的朝服,只是一身寻常的细麻布衣,亲自站在一匹神骏的黑马面前。这匹马,名叫“飞电”,通体如墨,没有一根杂毛,唯有四蹄处白如瑞雪,是西戎部落战败后献上的至宝。
秦穆公的眼神里,满是君主少有的温情。他手里拿着一把精致的木梳,正小心翼翼地梳理着“飞电”油亮的鬃毛。马儿似乎很享受主人的亲近,时不时打个响鼻,用头蹭着秦穆公的臂膀。“飞电”的眼睛,大而明亮,仿佛能看透人心。
“好生伺候着。”秦穆公对一旁的马官吩咐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寡人可以一天不吃饭,‘飞电’不能一天没有精料。它是我们秦国向西开拓的功臣,是寡人的骄傲。”马官躬身称是,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知道,眼前这匹马的安危,比他自己的性命还要紧。
随后,秦穆公翻身上马,动作矫健。他轻喝一声,“飞电”便如离弦之箭,冲出宫城,在雍都外的原野上驰骋。马蹄卷起尘土,一人一马的身影在晨光下拉得老长,构成了一幅秦国强盛的生动图景。城墙上的士兵,路边的百姓,无不投来敬畏和羡慕的目光。在他们眼中,君主和他的神驹,就是秦国霸业的象征,是不可触碰的存在。
雍都的荣耀,如同天上的太阳,光芒万丈。这光芒却照不进岐山脚下那个被遗忘的角落。这里的土地,已经被连续两年的大旱折磨得不成样子。地皮干裂,张着一道道口子,像是老天爷咧开的无声的嘴。田里的禾苗,早就枯黄得像一把干草,风一吹,就碎成了末。
村里的农夫野,正蹲在自家那片龟裂的田埂上,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发呆。他三十多岁,身板原本很结实,是在军中当斥候练出来的。现在,饥饿和忧愁,像两把凿子,把他的脸刻得棱角分明,眼神里满是疲惫。他因为腿伤退役,回乡务农,本想过个安生日子。
屋里,传来妻子阿禾压抑的抽泣声,还有儿子“土豆”微弱的咳嗽声。野的心,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他走进低矮的土坯房,一股草药和霉味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阿禾正用一个破陶碗,给躺在土炕上的儿子喂着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那点粟米,是家里最后的存粮。
“土豆”的脸烧得通红,小小的身体烫得吓人。他已经病了好几天,人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呼吸像小猫一样。前两天请来的老郎中摇着头说,孩子是饿坏了身子,又中了风寒,需要“血食”来补养元气,吊住那口命。血食,说的就是肉。可如今这光景,全村连一只会打鸣的公鸡都找不到了,哪里去寻肉。
“娃他爹,再不想想法子,土豆他……”阿禾的声音带着哭腔,话没说完,眼泪就掉了下来。
野走到炕边,摸了摸儿子滚烫的额头。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儿子的手攥在自己粗糙的大手里。他转身走出屋子,对着妻子沉声说:“你放心,我一定能找到吃的,一定能救活土豆。”这句承诺,他说得斩钉截铁,像是在对自己下令。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上了年纪的長者正在祭拜土神,嘴里念念有词,祈求着一场甘霖。可天上连一丝云彩都没有,只有火辣辣的太阳。绝望,像瘟疫一样在村子里蔓延。石夯、木犁几个年轻力壮的汉子聚在一起,脸上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野大哥,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都得饿死!”石夯的嗓门最大,他提议去官道上,抢劫过路的客商。“抢一票,够我们全村吃上十天半月了!”
“胡闹!”野低声喝止了他,“秦国的律法有多严,你们不是不知道。抢劫是死罪,还要连累家人。我们是农夫,不是强盗。”他虽然也饿得前胸贴后背,但曾在军中待过的他,比谁都清楚律法的无情。他的话,暂时压住了众人的冲动,可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饥饿会把人逼疯,逼得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02
那天深夜,一场毫无征兆的雷暴席卷了雍都近郊。黑沉沉的夜空,被一道道惨白的闪电撕开,紧接着就是震耳欲聋的雷声。宫城马厩里的马匹,被这天威吓得乱了营,疯狂地冲撞着栏杆,嘶鸣声响成一片。
一个年轻的马官,心里记挂着一匹即将生产的母马,在混乱中急着去安抚。他慌不择路,身体重重地撞在了一处马厩的门上。巧不巧,这正是“飞电”的马厩。那本就扣得不甚严实的木门闩,被他这么一撞,竟“咯噔”一声松开了。
“飞电”本就灵性极高,又生性骄傲。它被雷声和同伴的惊恐所激,野性勃发。它感觉到门松了,便用强壮的身体猛地一撞,门开了。它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冲出了马厩,冲过了惊慌失措的卫兵的防线,消失在滂沱大雨的夜幕中。它一路向西,朝着岐山的方向狂奔,那里有它血脉中熟悉的荒野气息。
第二天,雨过天晴,太阳重新炙烤着大地。野天不亮就起了床,他答应过妻子,要给儿子找吃的。他背上一个破旧的筐子,手里拿着一把挖野菜的短铲,独自一人走进了岐山深处。他知道,村子附近能吃的草根树皮,都已经被挖光了。想要找到活命的东西,只能往更深、更危险的地方去。
山路崎岖,野走得满头大汗。他突然停下脚步,蹲下身子。地上,有一些不同寻常的蹄印。这蹄印比寻常的农家马匹或者骡子要大得多,也深得多,显示出主人非凡的力量。野的心跳了一下,他当过斥候,对追踪之术略知一二。他决定顺着这蹄印找下去,直觉告诉他,可能会有不寻常的发现。
他翻过一道山梁,穿过一片荆棘林,在一处极为隐蔽的小山谷里,他看到了那匹马。那是一匹他这辈子见过最神骏的马,通体乌黑,在阳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虽然它看起来疲惫不堪,腿上还有几道被荆棘划破的血痕,但那股高贵威武的气势,丝毫未减。
“飞死”也发现了他。它警惕地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鸣,眼神里充满了戒备和骄傲。野被这匹马彻底镇住了。他一眼就看出,这绝非凡品,必定是哪位王公贵族的坐骑。一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心里:要是能把这匹马弄到手,卖掉,别说给儿子治病,下半辈子都不用愁了。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恐惧。偷盗王公贵族的马,那可是掉脑袋的大罪。他站在那里,内心激烈地斗争着。是滔天的富贵,还是灭顶的灾祸?他试着向前走了两步,那匹马立刻扬起了前蹄,做出攻击的姿态。野停住了,他知道自己一个人制服不了这匹烈马。他深深地看了马儿一眼,默默地转过身,返回了村子。
野回到村里,没有声张,只是悄悄找到了石夯、木犁等几个胆子大、信得过的汉子,把他在山谷里看到的事情说了。这个消息,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死水潭,立刻在这一小群人中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一匹走失的宝马?”石夯的眼睛里冒出了绿光,“这是老天爷开眼,送上门的肉啊!管他娘的是谁的,先弄回来填饱肚子再说!”
“不行,这可使不得!”一个年纪稍长的村民木犁连连摆手,“看那模样,肯定是宫里出来的。这要是被发现了,我们整个村子都得跟着陪葬!”
“陪葬?不吃,现在就得饿死!吃了,好歹做个饱死鬼!”石夯反驳道,“野大哥,你说句话!干不干?”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野的身上。野的内心,像有两头牛在打架。他想起了秦法的严苛,想起了被抓住后可能的下场。他又想起了儿子土豆那张烧得通红的小脸,想起了郎中说的“血食”两个字。求生的本能,对儿子的爱,像潮水一样,慢慢淹没了对律法的恐惧。
他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他抬起头,眼神变得异常坚定。他对众人说:“我们不是去偷马。是老天爷可怜我们,把这份吃食送到了我们嘴边。天意如此,我们……认了!”他的话,仿佛给了所有人一个行动的理由,一个可以心安理得的借口。
当天下午,十几个饿红了眼的农夫,带着绳索、木棍和几张破旧的渔网,在野的带领下,悄悄地摸进了那个山谷。精疲力竭的“飞电”,虽然奋力反抗,用蹄子踢伤了两个村民,但在众人的围追堵截之下,最终还是被绳索绊倒,被死死地按在了地上。
看着这匹神驹倒下的那一刻,所有人的心情都异常复杂。有即将得到食物的兴奋,有犯罪的恐惧,还有一丝对这美丽生命的愧疚。他们没有耽搁,用最快的速度宰杀了这匹马。篝火很快升了起来,浓郁的肉香弥漫在整个山谷。这是他们几个月来,闻到的最诱人的香味。
他们围着火堆,狼吞虎咽地吃着烤熟的马肉。滚烫的肉块,烫得他们龇牙咧嘴,却没人舍得停下来。野没有吃多少,他用一个随身带着的小陶罐,装了最大的一块马心肉,又盛了些肉汤,用布包好,揣在怀里,急匆匆地往家里赶去。他要让儿子第一时间吃上这救命的“血食”。
03
“飞电”失踪的消息,像一场地震,撼动了整个雍都宫城。当马官颤抖着跪在秦穆公面前,报告这个噩耗时,秦穆公的脸瞬间变得铁青。他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上面的竹简散落一地。
“废物!一群废物!”他的咆哮声,让整个大殿的空气都凝固了。“一匹马都看不住,寡人要你们何用!”
大臣们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触怒君王。他们都知道,“飞电”对秦穆公的意义,远不止一匹坐骑。那是他雄心霸业的象征,是他个人情感的寄托。如今,这象征被人夺走,这寄托被人掐断,无异于在他这位君主的脸上,狠狠地扇了一巴掌。
“传令下去!”秦穆公的眼神冷得像冰,“悬赏千金,寻找‘飞电’的下落!活要见马,死要见尸!再派孟明视,带上寡人最精锐的卫队,给寡人一寸一寸地去搜!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把马给寡人找回来!”
孟明视,秦穆公最信任的将领之一,性格刚正,执法如山。他领了命令,没有多说一句话,立刻点齐人马,带着猎犬,顺着“飞电”消失的方向追了下去。一场巨大的风暴,正在雍都之外悄然酝酿。
孟明视的队伍,效率极高。他们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兵,很快就在泥泞的官道上,发现了“飞电”那与众不同的蹄印。他们顺着踪迹,一路追查,最终将目标锁定在了岐山一带。经过两天的搜寻,猎犬在一处隐蔽的山谷前狂吠不止。
士兵们冲进山谷,眼前的一幕,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一堆尚未完全熄灭的篝火余烬,旁边散落着一堆巨大的马骨,骨头上的肉被啃得干干净净。而在不远处的一块大石头上,赫然搭着一张完整的马皮,那如墨的颜色,那标志性的皮毛,正是神驹“飞电”的!
孟明视的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没有想到,君上的爱马,不是被敌国细作偷走,也不是被哪个胆大包天的盗马贼卖掉,而是被一群山野村夫,当成普通的牲口给宰了吃了。这不仅是盗窃,更是对君主威严的极致亵渎。
“围起来!”孟明视冷冷地下令,“村子里,一个都不能放过!”
盔甲鲜明、杀气腾腾的秦军,如同天降神兵,瞬间包围了那个沉浸在短暂饱足感中的小村庄。村民们还在回味着马肉的滋味,还在庆幸着自己躲过了一劫。当冰冷的刀锋架在脖子上时,他们才从梦中惊醒。
面对如狼似虎的官兵,这些农夫连一丝反抗的念头都没有,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腿肚子发软,跪倒在地。野在被抓住之前,他做的最后一件事,是飞快地跑回屋里,将那个还盛着马心肉汤的陶罐,塞进了炕洞的最深处。他回头对吓得面无人色的妻子阿禾说了一句:“照顾好土豆。”然后,他平静地走了出去,任由士兵用粗糙的绳索将他捆绑起来。
三十多个参与了食马的农夫,像一群待宰的羔羊,被串成一串,押解着走向雍都。一路上,他们面如死灰,每个人的心里都清楚,等待他们的,将是秦国最严酷的刑罚。死亡的阴影,像乌云一样,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他们被关进了雍都的大牢。这里阴暗、潮湿,充满了腐烂的气味。对死亡的恐惧,让大部分人都崩溃了。有人嚎啕大哭,咒骂着自己的愚蠢;有人不停地向狱卒求饶,说自己是被逼的;还有人,像石夯,已经彻底失语,目光呆滞地看着墙角,仿佛丢了魂。
只有野,异常地沉默。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着眼睛。他不是在等死,他是在思考。从被抓住的那一刻起,他就在飞快地转动着脑子,试图在绝望的死局中,找到哪怕一丝丝的生机。他知道,哭喊、求饶,都没有任何用处。面对那位因爱马被杀而震怒的君主,寻常的法子根本行不通。必须找到一个特别的理由,一个能打动那位传说中雄才大略、又极重声名的君主的理由。
秦穆公收到了孟明视的报告。当他亲眼看到那张熟悉的马皮时,他的悲伤和愤怒达到了顶点。他没有再咆哮,只是静静地抚摸着那冰冷的皮毛,眼中是骇人的杀意。他当即下令,将所有参与食马的“刁民”,在第二天午时,于雍都的闹市口处以极刑,斩首示众。他要让所有的秦国子民都看看,触犯君威,是个什么样的下场。
消息传出,整个雍都都轰动了。百姓们议论纷纷。有人觉得,为了一匹马杀三十多条人命,太过残忍,何况那些人也是因为饥饿。但更多的人认为,这些人罪有应得。君主的爱马,不是普通的马,那是国君的脸面。亵渎了它,就是动摇了国本,理当重罚。一时间,同情的声音,被淹没在了一片“理当如此”的议论声中。
04
第二天午时,雍都最繁华的市曹,被围得水泄不通。三十多名农夫,被五花大绑地押到了刑场中央。他们一个个衣衫褴褛,头发散乱,脸上布满了污垢和绝望。他们枯槁的身影,与周围那些穿着干净衣裳、伸长了脖子看热闹的雍都百姓,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刑场北面,临时搭起了一座高台。秦穆公身穿玄色王服,面沉似水地端坐于正中。他的身后,站着孟明视等一众文武大臣。他要亲眼看着,这些胆大包天的农夫,为他的“飞电”偿命。他的目光,扫过下方那些颤抖的身体,没有一丝波澜,冷得像一块石头。
“时辰到!”
一名高大的行刑官,走上前来,展开一卷竹简,用洪亮的声音宣读着罪状:“……尔等岐山野夫,无视国法,胆大包天,合谋宰杀君上神驹‘飞电’,分而食之,罪在不赦!按我大秦律法,当斩!以儆效尤!”
“斩”字一出,下方的农夫们彻底崩溃了。他们发出了一片凄厉的哀嚎,拼命地在地上叩头,嘴里语无伦次地求饶。
“君上饶命啊!我等都是饿昏了头啊!”
“君上,我们再也不敢了!求君上开恩!”
哭喊声、求饶声、磕头声混杂在一起,响彻了整个广场。围观的百姓中,一些心软的妇人,已经不忍地别过头去。
高台上的秦穆公,却似乎什么也听不见。他的眼神依旧冰冷,脸上没有丝毫动容。在他看来,这些人的哀嚎,是对他威严的又一次挑战。他缓缓地抬起了右手,准备下达行刑的最后命令。
整个刑场,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呼吸,都仿佛停止了。百姓们瞪大了眼睛,士兵们握紧了手中的兵器,农夫们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大家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秦穆公那只停在半空中的手。只要那只手轻轻一挥,三十多颗人头,就会应声落地。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一个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君上且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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