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鸣则已

清晨的一场雨，将滕州八月盛夏的暑气涤荡一空，空气中满是潮湿而清凉的味道。天色依旧阴沉，车窗外的街景湿漉漉的。

笔者乘着一辆网约车，在车轮碾过积水的微响中，赶赴办公室。

车内，一阵刺耳的视频通话声，让我无意间闯入了一个父亲的世界。

（一）一声为儿子的叹息

“爸！我在这边待不下去了，赶紧给我打钱，我要回滕州！”电话那头，是一个近乎咆哮的年轻嗓门，隔着扬声器都能感受到那份理直气壮。

司机师傅，一位看上去忠厚老实的中年男人，一边费力地盯着路况，一边将手机勉强立在仪表盘上。屏幕里，他儿子的脸庞在廉价酒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

“不是说去杭州进厂吗？包吃包住的，怎么才两天就要回来？”父亲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与不解。

“别提了，都是骗人的！你先打车票钱，再打点出租车钱，我还没吃饭，再打点饭钱……”儿子连珠炮似的要求，听不出丝毫对未来的规划，只有对当下的索取。

听到“出租车钱”时，笔者心中不禁感到不可思议：在杭州那样的大都市，地铁、公交四通八达，为何非要打车？这显然不是为了省钱，而是一种习惯性的、对生活品质毫无缘由的苛求。

父亲还在苦口婆心地劝说，声音却显得底气不足：“车票钱不是才给你付了120块吗？这才两天，你又要花120回来，太浪费了……”他似乎想责备，却又舍不得说重话。

笔者心里一算，120块的票价，想必是慢悠悠的绿皮火车，连三百多的高铁都舍不得坐。这份节俭，与儿子张口就要的出租车费，形成了何等辛辣的讽刺。

“回滕州干吗？跟你一样开网约车吗？没前途！”儿子的回答像一根刺，精准地扎进了父亲的心里，毫无尊重可言。“我回家种地去！这次我肯定老实了！”

父亲似乎被这句话气笑了，自嘲地问：“你知道现在地里该干啥活吗？”

儿子愣了一下，迟疑道：“……该割麦子了吧？”屏幕外，他朋友小声提醒：“是掰棒子（玉米）！”

随着儿子不耐烦的一句“你赶紧打钱吧”，通话戛然而止。

车厢内恢复了宁静，却弥漫着一股尴尬与悲凉。师傅像是找到了一个倾诉的出口，对我苦笑道：“这孩子，就是好高骛远。”他说，儿子临走前曾夸下海口，让他先给500，回来就还五十万、五百万。家里没信，现在看来，幸亏没信。

“家里托人在滕州找了好几份工作，他一个也瞧不上，总觉得我们当父母的会扣下他的工资。”师傅的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无力感。“没办法管啊……但总归是自己的孩子。”

望着他略显佝偻的背影，笔者心中五味杂陈。这份看似“没办法”的父爱，何尝不是一种长期的纵容与失职？当孩子每一次无理的要求都被满足，每一次犯错都被轻易原谅，他便会失去对规则的敬畏和对劳动的尊重。这份爱，正在变成一剂让儿子不断沉沦的毒药。

（二）一声为生计的叹息

巧的是，几天前，另一趟网约车，让笔者听到了另一种同样沉重的叹息。

车子驶过大同路，司机师傅指着窗外一些卷帘门紧闭的店铺，门上贴着的“吉店转让”在阴沉的天色下格外刺眼。他忽然感叹：“你看，现在干点啥都不容易，也不知道是咋了。”

他给笔者算了一笔账：一上午才跑了五十多块钱，市区小，大都是十块八块的零碎单子，去乡镇、去高铁站的长途活儿越来越少。

“人多，车也多，市场早就饱和了。”他说，为了抢单，价格战打得刺刀见红，“十五块的单，有人八块就抢；二十的单，十二三块钱也一堆人争。”这种“内卷”，正扼杀着所有人的利润空间。

这还不是最让他忧心的。他说起身边朋友的境遇，有的工厂发不上工资，有的厂子接不到订单，干脆关门倒闭。“你说，现在到底干点啥好？”他的声音里，是真实的迷茫。“每个月的房贷车贷，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想，这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困惑，更是当下许多奔波在路上的人们，共同的心声。

（三）越是寒冬，越要育人

两趟网约车，两种叹息。

第一声叹息，关于“如何育儿”，是家庭内部的难题；第二声叹息，关于“如何谋生”，是时代环境下的困局。这两者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普通人最真实的生活画像：一边要为孩子的未来操碎了心，一边又要为眼前的生计拼尽了力。

在经济的下行周期里，我们常常告诫自己和朋友，要沉着坚守，不要随意裸辞，不要冲动跳槽。但笔者认为，越是在这样的寒冬里，我们越应该重视对下一代的教育。

当外部环境充满不确定性时，一个家庭最大的财富，不是存款，而是一个懂得担当、能够独立的孩子。那位司机师傅，即便再多跑几趟车，恐怕也填不满儿子欲望的沟壑。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与其一次次为他的任性买单，不如狠下心来，教会他什么是责任，什么是生存。
给孩子灌输正确的价值观，让他拥有独立面对风雨的能力，这才是父母能给予的最宝贵的资产。只有这样，他才能早日成才，从一个家庭的负担，转变为家庭的支柱。

当然，经济的周期如同潮汐，有退潮的时刻，也必有涨潮的未来。暂时的“不景气”，不应消磨掉我们对明天的信心。

此刻，我们能做的，或许就是照顾好自己和家人，教育好子女，守好脚下的路，积蓄力量，然后，静待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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