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浪浪山小妖怪》的时候,孩子在影院笑得前仰后合,我看着四只小妖怪的囧样,心中百味杂陈。好像牛马买了票去看马戏团的动物表演,想笑又想哭。

电影的英文名是NOBODY,小人物、无名之辈。看完电影我们也不知道这四只小妖怪的名字,除了蛤蟆精有个编号和工牌。就像大厂里一度流行的花名,不管是英文还是武侠,没人在乎那个名字背后的血肉。何止在大厂,路边的摊贩、小店的老板、外卖骑手、滴滴司机、餐厅服务员,名字都被抽象为一个职业代号,人生在层级中被压缩成zip模式,几乎没人打开,偶尔用一下,旋即扔进垃圾箱。

(以下有剧透,谨慎观看)

浪浪山小妖怪,是无数个藏在西游宇宙缝隙里的众生,也是现实世界中的你我。小猪妖碰到在大厂(大王洞)里工作的发小,本想“上岸”找一份稳定而有前途的工作——刷锅,大王吃唐僧肉的时候没准能赏一口汤喝。却因为太努力,刷秃鬃毛却换来领导大发雷霆,领导的爷爷在锅上的字刷没了。小猪妖和蛤蟆精终于通过刷锅体会到职场的险恶——背锅。

奔逃之下,小猪妖开始燃起雄心,要像唐僧师徒一样取经成佛,成佛的理由嘛,除了长生不老之外,更多的却是那句我们耳熟能详的,出人头地。

他们找画师描摹唐僧师徒的样子,奈何他们根本不知道人家长啥样。画师凭想象捕捉得异常精准,不仅致敬了86版西游记的形象,还包括大闹天宫等上影厂的各个经典。然而,懵懂的“甲方”选了一个最无厘头的版本,不仅借机嘲讽甲方的傲慢和乙方的无奈,也折射出信息不对等的宿命。在小妖怪的位面,他们根本不知道唐僧是谁,后面揭晓时借由大妖怪口中说出,唐僧是金蝉子,如来的徒弟,皇帝的拜把子,孙悟空早就跟如来认识,大闹天宫就有渊源,猪八戒和沙和尚以前是天神。

换句话说,取经是一个高层拍板的战略性项目。没背景都混不进去,这些小妖怪连信息都知不道,只能想象皇上顿顿吃油饼、取经人人都能成。

这是一次注定失败的旅程,尽管开始的时候,他们雄心勃勃。

越是年轻,越有雄心。除了极少数幸运儿,谁不是被磨平棱角,从叫喊着改变世界,到恭恭敬敬站起来给领导敬酒?有些热血人士走上创业之路,开始高唱着“怎么大风越狠,我心越荡”,99%的人被吹成透心凉。

小妖怪的妖生亦是如此,进大厂却背锅,自主创业却陷入信息不对等的漩涡。

社恐的猩猩怪要当前锋,话痨的黄鼠狼被磨得一言不发,蛤蟆精告别大厂工作后变得焦虑不安,小猪妖在妈妈眼中是荣耀、也是要按时喝水的乖儿子,想光宗耀祖却不得其门。或阴差阳错,或被留宿的老和尚鼓励,或因帮助村民除了鼠妖而荣耀,他们渐渐“入戏”了,开始全情投入取经之旅。

直到他们遇到黄眉怪,一个高层安排配合取经项目的大妖怪。

第一重荒诞,黄眉怪也没见过唐僧师徒四人长啥样,甚至连佛经都不会念。假扮如来,跟四个小妖来了一段驴唇不对马嘴的对话,听着蛤蟆念的《正儿八经》还频频点头。再次验证世界是个草台班子,弥勒佛祖门下童子却愚笨颟顸如此。像极了很多高层安排下来的项目,层层转包后只能给到一个草包手里。

第二重荒诞,四只小妖怪被黄眉怪看破后,黄眉怪因为他们演技好,要他们假扮四大天王。这个“大厂”的级别比大王洞高出好几个档次,却连个假扮四大天王的靠谱妖怪都找不到,人浮于事,技术人员缺乏。事到临头还要外聘技术骨干。而且四个小妖怪可能就此改命,“至少能分到唐僧两个腰子”。上升空间,往往不是努力拼出来的,而是大佬的一个念头而已。

第三重荒诞,黄眉怪增长法力的方式是吃童男童女。这段应该融合了通天河的故事,借用了观音莲池中的金鱼怪。都是听经修佛的,却用比野生妖怪还残忍的方式修炼。这样的桥段在西游记里很多,狮驼岭的青狮、白象、大鹏鸟,吃了一国的人;通天河里的金鱼精定时吃童男童女;比丘国里南极仙翁的白鹿要用上千个小孩的心肝做药引……越是有背景的妖怪胆子越大,山神土地更不敢管,其中的道道大家都知道。

第四重荒诞在于,四只小妖拼了性命将黄眉怪打回原型,救了孩子。弥勒佛祖来了后,却对吃孩子的事不闻不问,又给了黄眉怪金铙和人种袋两件法宝,取经项目中障碍设置工作不受影响。你拼尽全力干出点事,以为至少能得到点表扬,结果大领导直接保了自己人,你的成绩在会议记录里连一句话都没有提。

电影的“高潮”部分,我以为是有瑕疵的。四个小妖学到猪爸爸的“大招”,念出咒语合体变身,拼着把自己打回原型(变回没有神识的动物),打败了黄眉怪。这段动作戏很“燃”,却也是电影里最不真实的地方。普通人没有法宝,也没有大招,哪怕有赴死的决心,也不过如虫豸一般无力,甚至无人在意。当然,我理解这是电影结构的需要,而且毕竟是一部全年龄段作品,总要给人以希望。现实之外,我们也需要一些希望和梦想吧。

成年人能看到包裹在喜剧和热血后的BE;孩子们觉得欢乐,那些小妖怪终于拯救了孩子,更找到了人生的意义,“活成自己喜欢的样子”。我们偶尔也需要喝一两口这样的鸡汤,当被大厂踢出来,取经又无望的时候,我们被迫向内寻求解脱之道。这种价值观的盛行,不是当代人的觉悟提升,而是某种压力下的无奈之选。

回顾上影厂那些取材于古典文学的经典动画长篇。《大闹天宫》诞生于革命浪漫主义的上世纪60年代初,隐去了孙悟空被压在五行山下的宿命,而强调打破一个旧世界的激情。《哪吒闹海》1979年摄制完成,在改革开放的转折点和迷茫期,多出几分悲情和决绝,那是一段割肉剔骨的告别。1999年的《宝莲灯》充满个人英雄主义色彩,那时正是充满希望一切皆有可能的经济腾飞期,劈山的豪情正符合那个时代的精神写照。再到《浪浪山小妖怪》里的复杂情愫,小妖怪让我们这些普通人找到某种命运投射,进厂(大王洞或小雷音寺)还是创业(取经),似乎都没有希望。导演也许不忍太现实,给了小妖怪合体术,让他们坚守自心的时候,有能力做一回悲情英雄。又在结尾处,孙悟空真正到来的时候,拔出四根救命毫毛,而人间也为四个小妖建了祠堂。他们保住了修行和神识吗?他们成仙了吗?不同人有不同解读,这种开放性也许就是不确定时代的表征吧。

小妖们是不幸的,他们压根看不到顶层设计,没有上升通道;小妖们又是幸运的,他们还有激情也坚守了良知,活出自己喜欢的样子。我甚至有时都不敢把自己代入小妖,他们至少还有大招与毫毛,如果没有这些,恐怕跟被鼠药、黄眉怪欺压的村民没什么两样。倒是影片开头处,小猪妖和蛤蟆精被人类绑起来,用鞭子抽着拉磨,更有几分现实色彩,我仿佛身处那个时候的浪浪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