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弟兄:西乌珠穆沁草原上的万里茶道常家后人

作者/孙树恒

八月十日,是一个周日,好多人在睡懒觉。我已经习惯了早起,走在街巷里,初秋的风带着几分凉意掠过脸颊,天边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手机弹出的天气预报格外醒目:“雷电黄色预警,预计今日午后至傍晚有强雷电活动,局部伴有短时大风,无明显降雨。” 这样的预警在塞北的秋天不算稀奇,雷声来得快去得也快,往往只见电光闪烁,难有酣畅淋漓的雨。

我对着窗外望了望,心想或许又是一场“只闻其声,不见其形”的雷吧,便转身投入到手头关于万里茶道的史料整理中。案头的武夷岩茶罐静静立着,茶荷里还残留着昨日冲泡后未扫尽的茶末,那淡淡的岩骨花香,总让我想起史料中那些穿越戈壁沙漠的骆驼商队,想起茶叶在马背上颠簸出的千年回响。

午后一点多,天空骤然暗了下来,原本弥散的云层聚成厚重的墨团,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忽然,一道刺目的闪电划破天际,紧接着,震耳欲聋的雷声滚滚而来,仿佛要将整个世界掀翻。就在雷声最盛时,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起初是稀疏的几点,转瞬便连成了线,织成了密不透风的雨帘。雨点敲打着玻璃窗,发出“噼啪”的声响,像是无数只手在急促地叩门;落在楼下的树叶上,又化作“沙沙”的私语,与远处的雷声交相呼应。

三点半,我起身烧了壶水,从茶罐里捻出一撮武夷岩茶,投入盖碗中。沸水注入,茶叶在水中翻滚舒展,一股清冽的茶香瞬间弥漫开来。茶汤橙黄透亮,入口先是微苦,继而回甘,岩韵在舌尖久久不散。不由得与“听雨弟兄”聊了起来,与这样的情境多么契合。

“听雨弟兄”是我最近认识的朋友。那几天,我发表一系列关于万里茶道以及西乌珠穆沁旗的文章,他看到后主动联系了我,说自己是万里茶道上常家的后人,看了我的文章颇有感触。我研究万里茶道多年,对常家的故事略知一二,却从未想过能结识常家后人,一来二去,便成了时常交流的朋友。他的网名叫“听雨弟兄”,这名字也与常家庄园有一个“听雨轩”有关。

隔着屏幕,我仿佛能看到他说这话时的怅然。这场秋雨,不仅契合了他的网名,更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关于万里茶道与常家往事的记忆闸门。

山西榆次,这个位于晋中盆地的小城,因晋商文化而闻名。在榆次东阳镇车辋村,一座占地12万平方米的庄园静静矗立,那便是常家庄园。它是常氏家族历经二百多年建造的宅邸,也是万里茶道上晋商辉煌的见证。常家的故事,要从八世常威说起。

康熙年间,社会逐渐安定,北方边境的贸易往来日益频繁。八世常威敏锐地嗅到了商机,毅然离开车辋村,北上张家口。那时的张家口,是蒙汉贸易的重镇,也是后来张库大道的起点。常威起初在大境门外开了家布铺,凭借诚信经营和独到眼光,生意渐渐有了起色。他为人勤勉,凡事亲力亲为,布铺的绸缎质量上乘,价格公道,很快在当地站稳了脚跟。积累了一定资本后,他将布铺扩建成“大德玉”杂货店,经营范围扩展到日用百货,为常家的商业版图打下了第一块基石。

常威有三个儿子,常万玘、常万旺、常万达,三人各有才干,将父亲开创的事业推向了新的高度。长子常万玘沉稳持重,继承父业后稳扎稳打,以布匹、百货为主营,陆续在大同、繁峙、成都、汉口等地创办了大德川、大德美等十个以“德”字为标志的字号,号称“十大德”,形成了以张家口为中心,辐射大江南北的商业网络。而真正让常家与万里茶道深度绑定的,是三子常万达。

常万达目光长远,不满足于国内贸易的局限。他敏锐地捕捉到中俄贸易的商机,将目光投向了遥远的恰克图。那时,清政府与俄国签订《恰克图条约》,正式开启两国商贸,张库大道成为连接内地与恰克图的重要通道。常万达亲自南下,深入武夷山,与当地邹氏家族合作,建立茶叶生产基地。从武夷山采摘的鲜叶,经杀青、揉捻、烘焙,制成紧压茶,再通过水路、陆路联运,经汉口、河南、山西,运抵张家口,而后由骆驼商队沿张库大道北上,穿越茫茫戈壁和草原,最终抵达恰克图,销往俄国及欧洲各国。这条贯穿南北、横跨数国的贸易通道,便是后来被称为“万里茶道”的黄金商路。

为了专营对俄茶叶贸易,常万达将“大德玉”商号改为茶庄,从此,常家的茶叶在万里茶道上声名远扬。从乾隆到宣统,历经七朝,常氏子孙代代相承,商业版图不断扩大。“羌北庄”从最初的“大德玉”,逐渐扩展到“大升玉”“大泉玉”“大美玉”“独慎玉”等四个联号,形成了庞大的商业集团。在对俄贸易中,晋帮茶商每年输俄茶叶不下200万斤,而常氏一家的年经营量就占了四成左右,其规模之巨,可见一斑。

常家的成功,离不开独到的商业经营策略。他们建立了从茶叶种植、收购、加工到运输、销售的完整产业链,牢牢掌控着每个环节。为防止茶叶在长途运输中走味,他们将散茶装入特制的铅罐,再置于骆驼所驼的木箱中,最大程度保证了茶叶的品质。同时,他们织就了一张巨型商业网络,茶庄、货庄、票庄相互配合,过载店、批发商、终端零售商各司其职,实现了物流转运与营销布局的高效运转。

更难得的是,常家秉持“学而优则贾”的祖训,将儒家文化融入商业经营,成为名副其实的儒商。他们坚守“诚信至上”“以德取利”的理念,与合作伙伴坦诚相待,赢得了广泛的信任。在万里茶道上,商队要面对戈壁沙漠的酷热严寒,遭遇强盗劫匪的威胁,还要应对变幻莫测的市场行情,常家几代人凭借坚韧不拔的精神,夏顶烈日,冬冒风雪,始终坚守着茶叶贸易,不断开拓商域。常万达更是将父亲创业时用过的粗布捎马供奉在祠堂,以此教育后代铭记“成由勤俭败由奢”的道理,这种重视家族教育的传统,让常家的商业精神得以传承。

作为万里茶道的中坚力量,常家为这条商路的发展做出了卓越贡献。常万达开辟的从武夷山到恰克图的茶路,为万里茶道的形成奠定了基础;他们推动了中俄茶叶贸易的繁荣,使中国茶叶源源不断地销往俄罗斯及欧洲,同时也促进了沿线城市和地区的发展;在商贸往来中,他们将中国的茶文化、儒家文化传播到沿线各国,促进了中蒙俄等国的文化交流。

然而,盛极必衰是历史的常态。晚清时期,太平天国运动、义和团运动等内乱频发,武夷岩茶的水路运输受阻,常家的茶叶供应链遭到严重破坏。随后,海运的兴起和西伯利亚大铁路的开通,让万里茶路逐渐失去了优势,常氏在蒙俄的商贸事业遭受重大损失,从此走向衰落。

“我是常万旺的后代,”“听雨弟兄”的消息打断了我的思绪。

常万旺是常威的次子,在史料中关于他的记载不如常万玘、常万达详细,但他同样为常家的发展贡献了力量。“听雨弟兄”告诉我,他的父亲常配瑜是常家十四世,排行最小,8岁父母都没了,是父亲的二哥二嫂把他养大到高小,也就是家谱中的常配壁二伯家。父亲30岁左右时,在张家口第八滩担任乡长助理,后来由于历史原因受到迫害,辗转来到西乌旗高力罕落户结婚,在高力罕牧场当了30多年的老会计。获得过农牧鱼业部授予的工作30年优秀会计师证,父亲在高力罕是个非常受尊敬的老会计,一辈子没贪污过一分钱,抽的烟永远是不带嘴的官厅烟和大境门烟,并教育我们子女做事先做人。

而“听雨弟兄”自己,字国俊,就出生在高力罕牧场,高中毕业就参加工作了,在内蒙古农垦系统公司销售部工作,又带职在北京师大继续教育学院学习了2年半,专业是市场营销专科。2012年回西乌旗,成立了牧人壹家草原文化旅游公司,从事体验民俗生活的牧民之家旅游规划制作工作,先后和牧民合作成立了蒙古包加工厂和民族木屋加工厂等,利用内蒙古十个全覆盖工程牧区的民居改造项目,在浩勒图高勒镇脑干哈达嘎查建造了第一家牧民新居休闲旅游牧场。他与几个小微企业家还创办了西乌旗小微企业商会。受三年疫情的影响,他退出创业公司不再做旅游经济,现在跟老伴一起经营着妻子开了将近二十年的服装店。

他说,他规划设计的第一个休闲民居,在自治区成立70周年展出过,还给我看了照片。

他说,“可能身上流淌着儒商的血液,他教会我要求真理讲真话的个性。”他让常家庄园会长常孝东先生发来了一些照片。“常家庄园现在是景区了。”他感慨道,“其实就是在北常残存的宅院基础上建的,取名常家庄园,可它并不完全代表常家。真正的常家,是那些走在茶路上的先人,是散落在各地的后人。”

他的话让我想起常家庄园。那雕梁画栋的宅院,恢弘大气的祠堂,精致秀美的园林,无不彰显着当年的繁华。但正如他所说,一座庄园能承载的,只是历史的片段,而常家真正的精神内核,早已融入了血脉,流淌在像他这样的后人身上。

雨渐渐小了,雷声也远了,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如同低吟浅唱。我再次端起茶杯,茶汤的余温在手间流转,茶香与雨声交织在一起,仿佛能听到百年前万里茶道上的驼铃声声,看到常家先辈们在风雨中前行的身影。

“听说张库大道那一段最艰难,”我问道,“你有没有了解常家在万里茶道过相关的故事?”

“正在了解一些,”他回复,“他也在常家庄园群。有一个北京的本家正在整理常家的历史资料。先辈们能在那样的路上坚持下来,真不容易。”

张库大道,这条从张家口到库伦(今蒙古国乌兰巴托)再到恰克图的商路,全长约1500千米,是万里茶道中最艰难的一段。马队行进需要40天以上,牛车要60天,即便在最适合运输的冬春季节,用骆驼也要30天。卡尔•马克思在《马克思恩格斯全集》中曾描述过这条道路上的茶叶运输:“茶叶陆续由陆路用骆驼和牛车运抵边防要塞长城上的张家口(或口外)……再从那里经过草原或沙漠、大戈壁,越过1282俄里到达恰克图。” 正是这样一条充满艰险的道路,成就了榆次车辋常家的辉煌。

清代,张家口作为蒙汉贸易的中心,政治、军事和商业地位日益凸显。随着清政府对蒙、俄贸易的开放,张库大道成为重要的国际贸易通道,往来的商队络绎不绝。常威正是看中了张家口的区位优势,才在此开创基业;常万达则依托张库大道,将茶叶贸易拓展到恰克图,成就了常家的商业传奇。

“我现在做的生意,虽然和茶叶无关,但先辈的诚信、坚韧,父亲身上的踏实、肯干,都是常家留下的东西。”“听雨弟兄”的话,让我深有感触。万里茶道早已不再是当年的贸易通道,常家的茶庄也已成为历史,但那些在茶路上形成的商业精神、家族文化,却像一粒种子,在后人心中生根发芽,影响着他们的人生轨迹。

雨停了,天空渐渐放晴,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折射出斑驳的光影。我看着“听雨弟兄”发给我的家谱,忽然觉得那些冰冷的文字变得鲜活起来。万里茶道不仅仅是一条路,更是一段承载着梦想与坚韧的记忆;常家也不仅仅是一个家族符号,更是无数晋商精神的缩影。而像听雨弟兄这样的后人,便是这段历史与精神的延续者。他们或许不再走在茶路上,却始终带着先辈的印记,在新的生活中前行。

(作者档案:孙树恒,笔名恒心永在,内蒙古奈曼旗人。蒙域经济30人专家组成员,呼和浩特市政协智库专家。中国散文家协会会员、 内蒙古作家协会会员、内蒙古茶叶之路研究会副会长,内蒙古诗书画研究会高级研究员兼副秘书长,大盛魁公司文化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