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厚重的、描着金边的酒店房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走廊里昏黄暧昧的光。门锁“咔哒”一声轻响,像落下的铡刀,斩断了我最后一丝退路。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昂贵香氛和地毯清洗剂混合的沉闷味道,吸进肺里,沉甸甸的,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房间里只亮着角落一盏落地灯,光线被刻意调得很暗,勉强勾勒出昂贵家具模糊的轮廓。窗外的城市霓虹是另一个遥远而冰冷的世界。我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太阳穴突突地疼,手心全是黏腻的冷汗。我甚至不敢抬眼去看房间中央站着的那个身影,那个我整整十五年未曾见过、只在午夜梦回时模糊闪现的影子——周牧远。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背对着我,望着窗外那片不属于此地的繁华。宽阔的肩膀似乎比记忆里更挺拔了些,曾经桀骜不驯的寸头如今是精心打理过的模样。时间这把刻刀,终究磨平了少年人所有的棱角。

“你来了。”他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穿透昏暗的空气,钻进我的耳朵。

这三个字,像烧红的针,瞬间刺破了我所有勉力维持的镇定。我来干什么?苏婉,38岁生日当天,丈夫陈建平说公司有紧急项目要通宵加班,你却穿着这身为了“姐妹聚餐”才特意换上的、连自己都觉得有点过于用力的连衣裙,出现在初恋情人指定的酒店房间里?荒唐!可耻!一股巨大的羞耻感和自我厌弃猛地攫住了我,胃里翻江倒海。我猛地转身,手指颤抖着就要去够那冰冷的门把手。

“等等!”周牧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他终于转过身。

昏暗的光线模糊了他大半张脸,只余下紧绷的下颌线条和那双眼睛——那双我曾沉溺其中、以为能盛下整个星空的眼睛。此刻,里面翻涌着复杂到我看不懂的情绪,焦虑、痛楚,还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东西?

他大步走过来,脚步无声却带着一种迫人的压力,在我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住。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甚至没有一个多余的眼神。他径直将一个毫不起眼的、鼓鼓囊囊的黑色塑料袋塞到了我僵硬的手中。

袋子很沉,猝不及防的坠感让我手腕一沉。隔着薄薄的塑料,能清晰地感觉到里面是一捆捆、码放得异常齐整的硬物轮廓。

“拿着。”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贴着地面滚过的闷雷,“这是你婆婆的救命钱。整整二十万。陈建平挪用了它。”

轰——!

有什么东西在我脑子里炸开了。婆婆那张被病痛折磨得蜡黄的脸,还有她枯瘦的手紧紧攥着我的手,一遍遍念叨着“小婉,别担心,妈这病能治”的画面,瞬间被这冰冷的塑料袋和更冰冷的指控撕得粉碎。

陈建平?挪用?救命钱?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建平他……他早上出门时还亲了亲我的额头,说“老婆生日快乐,委屈你今天自己过,忙完这阵子一定好好补偿你”。他说公司最近有个大项目,熬过去就能升职加薪,就能给婆婆用更好的药……他怎么会?他怎么能?!

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我捏着那沉甸甸的塑料袋,像捏着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五脏六腑都在抽搐。指尖冰凉,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塑料袋摩擦着发出窸窣的轻响,在这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你……你胡说!”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是被砂纸磨过,破碎又尖锐,“周牧远!你以为你是谁?十五年没见,一出现就给我编这种恶毒的谎话?挑拨离间?你想干什么?!”

愤怒像野火一样烧灼着我的理智,烧干了所有的恐惧和羞耻,只剩下被冒犯、被污蔑的狂怒。我扬起手,想把那袋肮脏的“证据”狠狠砸在他脸上!

“我没有时间跟你解释!”周牧远猛地一步上前,双手铁钳般抓住我颤抖的肩膀,力道大得惊人。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逼近,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此刻燃烧着近乎狂躁的火焰,死死地锁住我,“苏婉!看着我!你信不信我没关系!但这钱,是你婆婆唯一的指望!你冷静点!听我说完!”

他的吼声带着一种撕裂般的绝望,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也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熄了我失控的怒火。肩膀被他捏得生疼,那痛楚却奇异地让我混乱的脑子有了一瞬间的清明。我被迫迎上他的目光,那里面没有戏谑,没有算计,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焦灼和……某种可怕的笃定。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

“砰!砰!砰!”

沉重、粗暴、带着狂怒的砸门声,如同炸雷般骤然响起!狠狠地砸在厚重的门板上,也砸在我的心脏上!

“苏婉!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苏婉!!”那是我丈夫陈建平的声音!每一个字都裹挟着滔天的怒火和难以置信的惊痛,像淬了毒的刀子,穿透门板,狠狠扎进我的耳朵!

我的血液瞬间凝固了!全身的力气被瞬间抽空,眼前阵阵发黑,捏着塑料袋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深深陷进塑料里。建平?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在加班吗?那该死的“紧急项目”?!

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灭顶!完了!一切都完了!我该怎么解释?我拿着一个陌生男人给的、装着二十万现金的塑料袋,出现在酒店的房间里?而我的丈夫,正带着被背叛的狂怒在门外咆哮?百口莫辩!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他带了人!”周牧远的声音低吼着在我耳边炸开,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紧迫感。他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此刻死死盯住房门的方向,仿佛能穿透厚重的木板,看到门外的景象。“不止一个!”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瞬间扼住了我的喉咙!带人?建平他……他想干什么?捉奸?还是……更可怕的事情?

电光火石之间,周牧远猛地松开了钳制我的手,动作快如鬼魅!他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巨大的力量拖得我一个踉跄,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他用力推向房间角落!那里立着一个巨大的、深棕色的实木衣柜,厚重得像一堵墙。

“躲进去!”他几乎是把我“塞”进了衣柜侧面与墙壁之间那条狭窄的、仅容一人勉强贴墙站立的缝隙里!黑暗和樟脑丸混合着昂贵木料的气息瞬间将我包围。

“拿着钱!拿稳了!”他把那个沉甸甸的黑色塑料袋硬塞进我怀里,冰冷沉重的触感紧贴着我的胸口,像一块巨大的冰。“别出声!找机会……跑!”

他的语速快得像子弹,每一个字都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我被他挤在这黑暗逼仄的空间里,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前胸是那包要命的钱,心脏疯狂地撞击着肋骨,几乎要破膛而出!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压抑的喘息和门外越来越狂暴的砸门声、怒吼声。

“苏婉!你这个贱人!开门!!”陈建平的咆哮如同受伤野兽的哀嚎,充满了痛苦和疯狂,“再不开门老子砸了它!”

“建平哥,别冲动,嫂子肯定有苦衷……”另一个陌生的、带着点油滑腔调的男声在劝解,却更让我心胆俱裂!果然带了人!

“苦衷?!苦衷她妈!跟野男人在酒店开房叫苦衷?!撞开!”陈建平的声音彻底失控了!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是沉重的身体狠狠撞击门板的声音!整个房间似乎都随之震动!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门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黑暗的缝隙里,我看不到周牧远的脸,只能感受到他紧贴在我身前那具身体的紧绷,像一张拉满到极致的弓,蓄满了爆炸性的力量。他温热的呼吸急促地喷在我的额发上。

“砰——咔嚓!”

伴随着一声木头断裂的脆响,厚重的房门终于被硬生生撞开了!刺眼的光线猛地从门口涌入,瞬间驱散了房间里的昏暗!

“苏婉!!”陈建平的身影第一个冲了进来,赤红着双眼,像一头发狂的狮子,目光带着毁灭一切的疯狂在房间里疯狂扫视!他身后,跟着两个穿着紧身T恤、胳膊上纹着狰狞图案的彪形大汉,眼神凶狠地打量着四周。

房间不大,几乎一览无余。散落的大床,空荡的卫生间敞着门,只有角落那个巨大的实木衣柜,像一头沉默的巨兽,静静地矗立着。

“人呢?!”陈建平喘着粗气,声音嘶哑,目光如同淬了毒的探照灯,猛地钉在了那个唯一的藏身之处——衣柜!他脸上的肌肉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某种被欺骗的狂怒而扭曲着,一步步朝衣柜逼来,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的心脏上。

“妈的!给老子滚出来!”他怒吼着,手已经伸向了衣柜冰冷的金属把手!

我的心跳在这一刻停止了!血液凝固!巨大的绝望如同冰冷的铁幕,轰然压下!完了!被发现了!怀里那袋钱烫得我胸口剧痛,像烧红的烙铁!我要怎么解释?建平会听吗?他会信吗?那二十万……婆婆的命……周牧远……

就在陈建平的手指即将触碰到衣柜把手的千钧一发之际——

“哗啦——!”

我身前的“屏障”——周牧远,动了!不是迎向陈建平,而是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后一撞!他的背脊狠狠撞在我紧贴着的、与衣柜相连的那面薄薄的装饰隔板上!

“砰!”一声闷响!那隔板竟被他这舍命一撞,硬生生向外顶开了一道缝隙!一股带着城市尘埃味道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

我惊愕地瞪大眼睛,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到周牧远的脸在瞬间闪过的光线中一片惨白,那双总是带着点漫不经心笑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决绝!他猛地抓住我的胳膊,用尽全身力气,将我狠狠朝那道缝隙外推去!

“走——!”他嘶哑的吼声在我耳边炸响,带着一种撕裂声带的绝望和催促!

我的身体被他巨大的力量推得完全失去了平衡,踉跄着从那条突然出现的缝隙里跌了出去!

外面!是冰冷的、呼啸的夜风!脚下……是虚空?!

巨大的失重感瞬间攫住了我!我惊恐地低头,心脏骤停!下面,是令人眩晕的、几十米高的深渊!闪烁的霓虹如同遥远的鬼火!而我的脚下,仅仅是狭窄的、冰冷的不锈钢空调外机平台!边缘距离我的脚后跟,不到十公分!

“沿着空调外机!爬下去!快!”周牧远的声音追了出来,带着破音的嘶吼,像鞭子一样抽打在我几乎僵硬的神经上!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恐惧像无数冰针扎遍全身。爬……爬下去?沿着这悬在几十层楼高空的、不足半米宽的、冰冷湿滑的金属架子?下面是车水马龙如同玩具模型的街道!这怎么可能?!

“苏婉!!”身后,衣柜的方向,传来陈建平惊怒交加、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咆哮!紧接着是衣柜门被猛地拉开的巨大声响,以及周牧远压抑的闷哼和激烈的扭打碰撞声!

“拦住他!别让他跑了!”陈建平狂怒的吼声和另外两个男人的叫骂声、拳脚到肉的闷响混杂在一起,像一场混乱的噩梦!

这声音如同丧钟,瞬间击碎了我所有的犹豫!走!必须走!留在这里,面对暴怒的建平和那两个凶神恶煞的打手,怀里还揣着这二十万说不清道不明的“赃款”,后果不堪设想!婆婆的命,还在等着这笔钱!

求生的本能和那股保护家人的狠劲猛地压倒了恐高的眩晕!我死死咬住下唇,口腔里瞬间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双手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用力,指关节捏得发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肉里,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那袋沉重的现金被我紧紧抱在胸前,像一块救命的浮木,又像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我强迫自己不去看脚下那令人魂飞魄散的深渊,全部的意志力都集中在眼前这方狭窄的、冰凉的、沾着夜露的不锈钢平台上。深吸一口气,带着铁锈味的冷风呛进喉咙,我猛地弯下腰,几乎是趴在了冰冷的金属上,四肢着地,像一只笨拙的壁虎,手脚并用地向前挪动。

一步。粗糙冰冷的金属边缘硌着膝盖,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尖锐的痛感。风吹得我的头发糊在脸上,视线一片模糊。

又一步。隔壁的空调外机平台,距离我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中间是令人绝望的虚空。心脏在喉咙口疯狂跳动,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全身的神经。

身后房间里的打斗声更加激烈了,夹杂着陈建平歇斯底里的咒骂和周牧远痛苦的闷哼。那声音像鞭子,狠狠抽打在我的背上。

“快!别停下!”周牧远嘶哑的吼声再次穿透混乱传来,带着一种濒死的催促。

不能再犹豫了!我闭上眼睛,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前一扑!身体在虚空中划过一个短暂的弧线,沉重的钱袋几乎拖垮我的重心!

“砰!”身体重重地砸落在隔壁的空调外机平台上,巨大的冲击力震得我五脏六腑都错了位,膝盖和手肘传来钻心的剧痛。但……我过来了!

求生的欲望支撑着我,完全顾不上疼痛,立刻手脚并用地再次向前爬去!一个平台,又一个平台……冰冷的金属在掌心留下黏腻的汗渍和摩擦的刺痛,高楼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每一次移动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下去!活下去!把这钱送到婆婆的病床前!

不知爬过了多少个平台,手臂和腿早已酸麻得不听使唤,全身的骨头都在叫嚣着散架。终于,脚下不再是令人眩晕的深渊,而是坚实的水泥地面——我跌跌撞撞地落在了一条狭窄的、堆满杂物的酒店后巷里。

冰冷的雨水混合着泪水糊了满脸,我瘫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一条离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怀里的塑料袋依旧沉重冰冷,紧贴着剧烈起伏的胸口。

安全了?暂时……安全了。

但心脏依旧在疯狂地擂动,不是因为刚刚的惊险,而是因为怀里的这笔钱,和那个被我独自留在风暴中心的男人——周牧远。他怎么样了?陈建平和他带来的那些人……他们会对他做什么?

巨大的后怕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愧疚和恐惧的情绪,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上来,勒得我几乎窒息。我挣扎着爬起身,顾不得满身的泥泞和狼狈,抱着那个沉甸甸的塑料袋,像抱着一个随时会熄灭的火种,一头扎进了城市冰冷的、无边的雨夜里。我必须立刻赶到医院!必须确认婆婆的情况!这笔钱,必须一分不少地交到医生手里!

冰冷的雨丝像细密的针,扎在脸上,却丝毫浇不灭我心头那团焦灼的火焰。我抱着那个沉甸甸的黑色塑料袋,像抱着一个刚从地狱里抢出来的婴儿,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湿滑的街道上狂奔。雨水很快浸透了我的连衣裙,紧贴在身上,带来刺骨的寒意,但身体的冷远不及心里的万分之一。

婆婆苍白的脸,周牧远最后那声嘶吼,陈建平扭曲的愤怒……无数画面在脑子里疯狂冲撞。出租车!必须打到车!

当出租车在医院急诊大楼刺眼的灯光下停稳时,我几乎是摔出车门的。顾不上司机的惊呼,我跌跌撞撞地冲向住院部大楼,心脏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婆婆的病房在七楼。

电梯门缓缓打开,我像一颗出膛的炮弹冲了出去。长长的走廊尽头,就是婆婆的病房。然而,就在离病房门口还有几步远的地方,我猛地刹住了脚步。

病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一个熟悉得让我心脏骤停的声音,正用一种刻意压低的、带着讨好和焦虑的语调说着话:

“……妈,您别急,钱……钱真的快到位了!公司那边流程有点慢,您再等等,就这两天!我保证!我陈建平什么时候骗过您?您先安心养病,啊?”

是陈建平!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在……在那个酒店房间里吗?他怎么会这么快就脱身?周牧远呢?那两个人呢?

一股寒气瞬间从脚底板窜上头顶!我下意识地闪身躲进了旁边消防通道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屏住了呼吸。怀里的塑料袋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胸口生疼。

“建平啊……”婆婆虚弱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带着浓重的喘息和绝望,“妈……妈知道难为你了……可……可医生说……再不动手术……就……就真没机会了……那二十万……是妈攒了一辈子的棺材本啊……你……你可千万……”剧烈的咳嗽声打断了她的话。

“妈!您别说了!我知道!我知道!”陈建平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的烦躁和心虚,“钱的事您别操心!有我呢!您安心养着!我再去催催财务!”脚步声响起,他像是要出来。

我心脏狂跳,抱着塑料袋,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缩回消防通道更深的阴影里,大气不敢出。几秒钟后,陈建平的身影果然从病房里匆匆走了出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眉头拧成一个死结,一边走一边烦躁地扯着领带,根本没有注意到角落里的我。他径直走向了电梯方向,背影消失在拐角。

确认他离开后,我才像虚脱一样,从阴影里挪出来。双腿软得像面条,每一步都无比沉重。我轻轻推开婆婆病房的门。

惨白的灯光下,婆婆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脸色灰败,浑浊的眼睛茫然地望着天花板,眼角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看到我进来,她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小婉……你来了……这么晚还下着雨……”

“妈……”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涌出来。我快步走到床边,将那沉重的黑色塑料袋轻轻放在她枯瘦的手边,“钱……钱拿回来了。”

婆婆的眼睛猛地睁大了,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又看看那个袋子,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想去碰,却又不敢:“钱?这……这是……”

“是您的钱。”我握住她冰冷的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建平他……公司那边周转开了,让我先给您送过来。您放心,手术费够了。”

婆婆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反手死死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惊人,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惊人的光亮,泪水汹涌而出:“真的?小婉……真的?妈……妈有救了?”

“真的!妈!有救了!”我用力点头,泪水也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这一刻,所有的恐惧、后怕、委屈,仿佛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不是为了陈建平那拙劣的谎言,而是为了婆婆眼中那重新燃起的、微弱的生命之火。

安抚好情绪激动的婆婆,看着她服下药沉沉睡去,那微弱却平稳的呼吸声像是最好的安魂曲。我悄悄退出病房,轻轻带上门。走廊里空无一人,冰冷的白炽灯光照在光洁的地板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怀里的钱已经交出去了,心里却像是被挖空了一块,只剩下无边的疲惫和……对周牧远生死的巨大恐惧。

他怎么样了?他会不会……我不敢想下去。

拖着灌了铅的双腿走到护士站,想询问一下婆婆手术的安排。值班的小护士正低头看着手机,眉头微蹙,似乎在看什么新闻。

“……唉,现在的医闹真是越来越离谱了……”她小声嘀咕着,把手机屏幕往旁边推了推,似乎想和同事分享。

我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她的手机屏幕。只一眼,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那是一则本地社会新闻的推送标题,配着一张模糊的、但依旧能看清大致轮廓的现场照片:

**《深夜酒店突发冲突!一男子坠楼重伤,疑似卷入情感纠纷》**

照片的背景,赫然是那家我再熟悉不过的希尔顿酒店!虽然打了码,但那栋楼的轮廓和周围的环境,我死也不会认错!而照片下方,一行小字更是像冰锥一样刺进我的眼睛:

**伤者周某,32岁,送医时已陷入深度昏迷,生命垂危……**

周……周某?!

轰——!

天旋地转!我眼前猛地一黑,脚下发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才勉强没有倒下。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然后用力撕扯!痛得无法呼吸!

周牧远!坠楼!重伤!生命垂危!

是我!是我害了他!如果不是为了帮我,为了把这笔救命钱送到我手上,他根本不会出现在那里!根本不会……不会……

巨大的恐惧和灭顶的愧疚瞬间将我淹没!像冰冷的海水,灌满了口鼻,窒息般的绝望。我扶着墙壁,指甲深深抠进墙皮里,才勉强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不行!我不能倒!我要去看他!我必须知道他怎么样了!他不能死!他绝对不能死!

凭着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我跌跌撞撞地冲回婆婆的病房。婆婆依旧在沉睡,眉头微蹙,但呼吸还算平稳。我颤抖着手,飞快地给她掖好被角,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张写着婆婆名字和病区的缴费单。我一把抓过旁边护士留下的笔,在那张单子的空白处,用尽全力写下几个字,字迹因为手的颤抖而歪歪扭扭:

**妈,我出去办点急事,很快回来。钱已交,安心手术。小婉。**

放下笔,我最后看了一眼婆婆沉睡中带着一丝希望的脸,猛地转身,像逃离一个即将吞噬我的漩涡,冲出了病房,冲进了冰冷的电梯,冲进了医院外无边的雨夜。目标只有一个——新闻里提到的那家接收坠楼伤者的医院!

急诊大厅永远充斥着刺鼻的消毒水味、痛苦的呻吟、焦灼的脚步和家属绝望的哭喊。我像一具行尸走肉,浑身湿透,脸色惨白,抓住每一个路过的护士或护工,声音嘶哑地追问:“周牧远!有没有一个叫周牧远的重伤病人?坠楼的!在希尔顿酒店送来的!”

得到的回应大多是茫然的摇头,或者匆匆一指:“去分诊台问!”

终于,在分诊台前,一个戴着眼镜、满脸疲惫的年轻医生皱着眉头在电脑上查询了一下,抬眼看我,语气带着程式化的冷静:“周牧远?是那个高空坠落的?在ICU,7楼。不过现在非探视时间,而且……”他顿了一下,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情况非常危重,随时可能……你做好心理准备。”

ICU!危重!随时可能……

这几个字像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上。我踉跄着后退一步,眼前阵阵发黑。顾不上道谢,转身就冲向电梯。电梯门在眼前缓缓合拢,冰冷的金属映出我那张毫无血色的、如同鬼魅的脸。

七楼,重症监护区。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比楼下更浓重的、令人窒息的死亡气息。长长的走廊寂静无声,只有各种监护仪器发出的单调而冰冷的“嘀嘀”声,如同生命倒计时的读秒。

隔着巨大的玻璃窗,我看到了他。

周牧远躺在最里面的一张病床上,浑身插满了管子,连接着各种闪烁着冰冷光芒的仪器。他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露出的部分肿胀变形,几乎看不清原本的轮廓。只有胸膛在呼吸机的强制作用下,极其微弱地起伏着,证明他还残留着一丝生命的气息。

才几个小时?那个在昏暗房间里眼神复杂而锐利、在衣柜缝隙中身体紧绷如弓、在最后关头爆发出惊人力量将我推离深渊的男人,怎么就变成了眼前这具了无生气的躯壳?

巨大的悲伤和灭顶的愧疚瞬间将我吞噬!我双腿一软,无力地顺着冰冷的玻璃墙滑坐在地,双手死死捂住嘴巴,才压抑住那即将冲破喉咙的、撕心裂肺的哭喊。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是我!都是我!如果不是我……

“嫂子?”

一个带着迟疑和惊讶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我泪眼朦胧地抬起头。一个穿着皱巴巴夹克、头发凌乱、脸上带着几处新鲜淤青的年轻男人站在几步开外,正惊疑不定地看着我。他看起来有些狼狈,但那双眼睛……我见过!虽然只是一瞥,但我记得!在酒店那个混乱的瞬间,跟在陈建平身后的两个人里,其中一个的眼神,油滑中带着点狠厉,就是眼前这个人!

“你……你是陈哥的……”他显然也认出了我,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和尴尬,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眼神飘忽地不敢与我对视。

陈哥?陈建平!

一股冰冷的怒火瞬间压过了悲伤!我猛地从地上站起来,沾着泪水的眼睛死死盯住他,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是你!你们把他推下去的?!是不是?!”

“不不不!嫂子!你误会了!”那年轻男人吓得连连摆手,脸色更白了,急切地辩解,“跟我们没关系!真没关系!是意外!绝对是意外!”

“意外?”我逼近一步,声音像淬了冰,“那你们当时在干什么?陈建平带你们去干什么?!”

年轻男人眼神躲闪,支支吾吾:“陈哥……陈哥他就是气不过,带我们去……去找那个姓周的……讨个说法……谁知道那小子自己心虚,爬到窗户外头去了……我们……我们就是想把他拉回来问清楚……结果他……他自己没站稳……”

“讨说法?拉回来?”我冷笑,每一个字都带着彻骨的寒意,“讨什么说法?问他为什么告诉我陈建平挪用了他亲妈的救命钱?!拉回来?用拳头拉吗?!”我的目光扫过他脸上的淤青和周牧远身上那些可怕的仪器,“看看里面的人!这叫意外?!”

年轻男人被我逼问得哑口无言,额头上渗出冷汗,眼神闪烁得更厉害:“嫂子……我……我也说不清楚……反正……反正警察都问过话了……说是意外坠楼……”他心虚地不敢看我,目光投向ICU里面,“陈哥……陈哥他也吓坏了,去处理伤口了……让我在这边守着点……”

处理伤口?吓坏了?我的丈夫,在得知他挪用的救命钱被追回、他的“秘密”可能暴露、并且导致一个可能知情的人“意外”坠楼后,他吓坏了?他去处理伤口?

荒谬!恶心!

一股巨大的反胃感涌上喉咙。我看着他,看着玻璃窗内那个毫无知觉的人,再想想病房里还蒙在鼓里的婆婆,只觉得这个世界虚伪、冰冷、令人作呕到了极点!

“滚。”我盯着那个年轻男人,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他如蒙大赦,忙不迭地点头,又心虚地看了一眼ICU里面,匆匆转身溜走了,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走廊里再次只剩下我和玻璃窗内那个无声无息的生命。冰冷的仪器声“嘀嘀”地响着,像在丈量着死亡的距离。

我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重新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上,泪水无声地滑落。目光落在周牧远那只露在被子外面、缠满绷带的手上。就是这只手,把那沉重的、装着婆婆救命钱的塑料袋塞进我怀里;就是这只手,在最后关头,用尽力气将我推出了地狱。

“对不起……”我无声地呢喃,泪水砸在冰冷的地面,“……谢谢你。”

时间在死寂和仪器的低鸣中缓慢爬行。不知过了多久,一个穿着无菌服的护士从ICU里面走了出来,手里拿着文件夹。她看到我,脚步顿了一下,走了过来。

“你是周牧远家属?”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带着职业的疏离。

我猛地抬起头,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我是!他……他怎么样了?”

护士翻看着手中的记录,眉头微蹙:“暂时还没脱离危险期,颅脑损伤非常严重,多处骨折,内脏也有出血……情况很不乐观。”她抬眼看了看我通红的眼睛,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现在只能维持生命体征,需要观察。你……先回去休息吧,留个联系方式在这里,有任何情况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回去休息?我怎么可能休息得了?

我麻木地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看着护士转身离开的背影,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巨大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混合着悲伤、愤怒、恐惧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婆婆还在等着手术,周牧远在生死线上挣扎,而那个罪魁祸首,我的丈夫陈建平,此刻又在哪里?在“处理伤口”?还是在编造新的谎言?

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出医院大楼,冰冷的夜雨还在下。雨丝打在脸上,和泪水混在一起。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着“陈建平”。

我看着那个名字,只觉得一阵刺骨的寒意。指尖在接听键上悬停了很久,最终,我用力按下了关机键。

屏幕彻底暗了下去。

雨夜的街道空旷而冰冷,霓虹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光影。我独自站在医院门口,像一座被遗忘在暴风雨中的孤岛。前路茫茫,婆婆的手术费危机暂时解除,但更大的风暴,才刚刚开始。关于背叛,关于欺骗,关于这笔沾着血和泪的二十万,关于那个躺在ICU里生死未卜的男人……都需要一个答案。

我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带着雨腥味的冰冷空气,将怀中那份沉甸甸的、由谎言和牺牲换来的缴费单副本,小心翼翼地塞进贴身的口袋。

该回家了。去面对那个,不再是我认识中的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