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听到一种论调：“在广西，乃至全国，论历史底蕴，我们容县不遑多让。”行走在容县西大街，一种复杂情绪在我心头缠绕：容县虽有“底蕴”，但大多尘封于史书里无人问津，而那些承载“底蕴”的文物，正在悄无声息地离开我们——如同那座挤迫于民居之间的天后宫，只剩一道逼仄的拱门和一间破败的庙厅。
一、闽粤商帮的 "海上守护神"，为何落户容县？
初次听到天后宫的人，多半会有些疑惑：容县不是沿海城市，怎么会有供奉 "海神" 妈祖的庙宇？这得从明清时期两广地区那段热闹的商贸史说起。
妈祖，这位被称作 "天后" 的女神，本是福建莆田湄洲屿的渔家女林默。传说她自幼能 "乘席渡海"，懂天文识医理，常常在惊涛骇浪中救助遇险船只，死后被渔民奉为守护神。从北宋宣和五年（1123 年）获得朝廷赐额 "顺济" 开始，这位民间女神的封号一路升级：从 "灵惠夫人" 到 "护国明著天妃"，最终在清康熙年间被封为 "天后"，成为的“水路”的保护神。
妈祖雕像。图源：网络
而让妈祖的香火越过山海，一路烧到容县的，正是那些背着行囊、驾着商船的闽粤商人。明清时期的西江流域，商船往来如织，广东商人沿着珠江水系逆流而上，将丝绸、百货运到广西，再满载着粮食、矿产返回。容县的绣江，恰处在郁林州与梧州府的交通要冲，成了商路上的重要驿站。就像今天的异乡人会在陌生城市建同乡会，当年的闽粤商人也需要一个既能祭拜保护神、又能联络乡谊的地方。所以，容县有粤东会馆，也有天后宫。
容县有两个天后宫（庙），第一个天后庙在镇远门（南门）外，已不存在。图源：清·金·《广西通志 》
天后宫，兼具了 "庙宇" 与 "会馆" 的双重身份。清代《容县志》记载，容县的天后宫（庙）有两座，一座在镇远门（南门）外，一座在宁远门外（西门外，即如今的西大街），乾隆七年（1742 年）修建，后来在嘉庆、道光、光绪年间多次重修。这种 "一县多宫" 的景象，在当时的广西并不少见 ——凡是闽粤商人聚集的城镇，几乎都能找到粤东会馆和天后宫的影子，难怪民间会有 "无东不成市" 的说法。可以说，天后宫不仅是座庙宇，更是闽粤商人在异乡筑起的 "精神寄托"。
西大街天后宫在道光十五年修葺。图源：清光绪《容县志》
二、风雨中的古建筑：天后宫的今与昔
2025 年5月，阿宇再次走进西大街 48 号。这座占地约 170 平方米的建筑，虽已不复当年盛景，却依然能看出当年的精巧设计。从旧照片看，这里原本有三个连续拱门，气派得很。
如今却只剩一个孤零零的门洞嵌在狭窄的通道里。或许以前这里还有彩绘，现在只有拱券和石柱还能看出当年的精致。
残存的三道拱门之一。图源：广西阿宇（下同）
而天后宫的里屋，现存只剩一座厅堂。该房屋坐北朝南，典型的抬梁式砖木结构。
残存的厅堂
枋上那些蝙蝠形柁墩—— 虽然积了厚厚的灰尘，却依然能看清蝙蝠翅膀的弧度，寓意 "福从天降"。
蝙蝠形柁墩
屋顶覆盖着小青瓦，2023 年修缮第一进的屋顶时加了层彩钢瓦保护，总算挡住了风吹雨打。
俯瞰天后宫
但仔细看，还是有不少原装的绿色瓦当碎落在屋檐下，像撒了一地的翡翠。
瓦片瓦当现状
厅堂的横梁柱子更让人揪心，不仅布满灰尘，还有深深的水渗痕迹，有的地方甚至长出了青苔，仿佛在诉说着常年的潮湿与寂寞。
梁柱的灰尘水渍到处可见。图源：广西阿宇
梁柱情况。图源：广西阿宇
2023 年，容县的几家企业捐了 3 万块钱，对天后宫做了简单修缮：加固了屋脊，修整了屋瓦，清理了堆积多年的杂物。虽然没能恢复原貌，但至少让这座老建筑暂时站稳了脚跟。
高处俯瞰天后宫全貌
翻看那张 1954 年天后宫照片，当时这里正举办报刊展览会，门楼前挂着横幅，人头攒动，西式的门楼如今已不见踪影，正屋的三道拱门则分外醒目。网友们在照片下留言："这是当年的工商联地址，后来还做过民兵指挥部"" 小时候常从这里经过，那时候门还很气派 "。这些只言片语，拼凑出天后宫在不同年代的模样 —— 它曾是当年反清农民活动的场所，是商人议事的会馆，也是孩子们追逐嬉戏的地方，早已融入了容县人的生活。
1954年容县邮电局举办的全国报刊展览会场。图源：侨乡工商联
三、范亚音与天地会：天后宫里的反清之火
为什么容县天地会首领范亚音，会选择天后宫作为主要活动地点？阿宇结合各种史料，认为存在以下渊源（个人观点，仅供参考）：
天地会创立遗址，福建高溪庙，门前这幅对联很出名。图源：朵拉爱冒险
天地会，这个以 "反清复明" 为口号的秘密组织，恰恰起源于福建。福建云霄高溪庙仍有天地会的创始遗址，现在已经是福建的文物保护单位，该庙门前的对联正是大家耳熟能详的“地振高岗一派溪山千古秀，门朝大海三合河水万年流”。而妈祖信仰的核心区域也在福建，这种地域上的重合，让天后宫天然成了天地会活动的理想场所。更妙的是，天地会的仪式里充满了对 "水" 的崇拜，比如入会要 "歃血为盟"，要跨过象征江河的 "金兰桥"，这些都与妈祖 "水神" 的身份不谋而合。
福建高溪庙是福建文物保护单位。图源：漫步云霄
清道光二十九年（1849 年），容县十里乡的范亚音在家乡组织了天地会。他们用 "桃之夭夭，兄弟尽招；其叶臻臻，劫富济贫" 作为口号，很快聚集了几百号人。1854 年 9 月，范亚音和另一位首领卢二十联手，趁着夜色从城墙缺口潜入容城，活捉了知县王政令，从此以天后宫为据点，建立了 "洪胜堂" 司令部。
天地会腰凭示例。图源：网络
选择天后宫，范亚音自有他的考量。一来这里是闽粤商人聚集之地，三教九流往来频繁，便于隐藏身份；二来庙宇本身就带有神圣性，适合举行天地会的秘密仪式；更重要的是，闽粤商人带来的妈祖信仰，与天地会 "四海之内皆兄弟" 的理念相通，容易获得民众认同。
容县天后宫现状。图源：广西阿宇
阿宇在《容县文史资料》里看到过天地会仪式的详细记载：入会要过 "三关"，第一关有刀斧手看守，第三关要喝鸡血酒；还要拜 "五祖台"，跨 "火山"，斩活鸡盟誓。这些仪式在天后宫里举行，既借助了庙宇的庄严感，又用妈祖的“神力”作掩护，是动了脑筋的。
电影鹿鼎记剧照，天地会的入会仪式，比较具有参考性，注意还是那幅对联
据说范亚音的队伍里，要学会各种特定的手势，要会说天地会的 "黑话"（当地人叫 "贼佬话"），比如问 "你吃过糙米饭吗"，其实是在考验对方的决心。“地振高岗一派溪山千古秀，门朝大海三合河水万年流”——这首知名的对联，可能也是接头暗语。
洪门腰凭，依然有对联，每个字前面都有三点水。图源：电影剧照
从 1854 年进驻容城到 1863 年撤出，作为太平天国运动的一部分，范亚音在天后宫坐镇近十年，把这里变成了指挥农民反清运动的 "中军帐"。他推行 "洪租制"，让农民只交四成收成作租税；还多次击退地主武装 "同仁甲" 的进攻，甚至率军攻下北流、岑溪等地，势力最远打到广东罗定。1856 年，他被天地会建立的 "大成国" 封为 "荣国公"，后来又被太平天国封为 "鲁国公"，成为两广地区举足轻重的反清力量。
太平天国运动复原画。图源：网络
四、烽火十三载：如何改写容县历史？
范亚音领导的这场农民反清运动，改变了容县的历史轨迹。
咸丰五年（1855 年）那场攻打都峤山 "同仁甲" 的战役，至今还在民间流传。当时地主武装躲进山上的堡垒，负隅顽抗。范亚音派部下陈元乔装成挑夫，混进堡内做内应，最终在八月十五月圆之夜里应外合，攻破了这个盘踞一年多的堡垒，打死团丁五百多人。这场胜利不仅壮大了反清队伍的声势，更打破了地主阶级对乡村的垄断，让普通百姓看到了改变命运的可能。
运动中，范亚音使用过的铁炮。图源：网络
期间，容县成了各路反清力量的交汇点。大成国的队伍来过，太平天国的使者也到过，天后宫里常常彻夜灯火通明，各路首领在这里商议军机。范亚音甚至想出 "挟天子以令诸侯" 的妙招—— 从卢二十手里赎回知县王政令，把他软禁在书院，让他名义上治理县城，自己则掌握实权。这种 "傀儡知县" 的模式，在当时的广西实属罕见。
太平天国运动油画复原。图源：网络
但代价也是沉重的：同治二年（1863 年），清军联合地主武装反扑，加上队伍内部出现叛徒，范亚音不得不撤出容城。当年十一月，他在藤县被捕，十二月在容城遇害，一同牺牲的还有他的妻子黎氏和儿子亚九。临刑前，这位农民领袖心中或许留有遗憾："我死不足惜，只恨未能亲眼看到清妖覆灭。"
运动以失败告终。图源：网络
更深远的影响是人口流动：太平天国运动失败后，为了躲避清军追捕，不少将士和亲属被迫远走他乡，漂洋过海去了南洋。他们带走了容县的手艺和方言，也把家乡的故事讲给了异邦人。如今在东南亚的一些华人社区，还能找到当年容县移民的后裔，这也是容县成为广西最大的侨乡的原因之一。
19世纪容县人赴南洋路线图。图源：容县侨办
范亚音虽然失败了，却在容县播下了反清的种子，动摇了清廷的根基。天地会的影响一直延续到清末，辛亥前后，翁秀甫在城北文昌宫（现容县中学）设立 "万胜馆"，继续用天地会的方式组织民众，1912年，容县还发生了翁秀甫在南门伏击县官的事件，清廷在容县被终结。
容县天后宫屋顶瓦片和瓦当现状。图源：广西阿宇
五、从商会到指挥部：天后宫的百年身份变迁
天后宫的故事，远不止于闽粤商帮的乡愁和农民反清运动的烽火。这座老建筑就像位见多识广的老者，见证了容县近百年来的世事变迁。
民国时期，这里成了容县商会的驻地。那时西大街商贾云集，广东商人周炳南、曹瑞符等先后在这里担任会长，商人们在天后宫里议事、结社，把生意做得红红火火。1941 年时，商会已经涵盖了饮食、布匹、百货、医药等 13 个行业，会员超过 3000 人。老人们还记得，商会旁边就是 "华盛" 公馆，那是新桂系将领叶琪弟弟的房产，两座建筑一商一住，勾勒出当年西大街的繁华。
天后宫位于西大街48号，一直是容县商会所在地。图源：广西阿宇
1950 年容县解放后，天后宫的身份再次转变。先是作为新商会理监事会的办公地，后来又成了 "民兵指挥部"。在那个燃烧的年代，这里曾是全县武装工作的指挥中心，声势一时无两。值得一提的是，容县在1951年-1958年被设为容县专区，是梧郁（梧州+玉林）地区的中心，这段岁月堪称解放后容县最辉煌的时期。
现在的天后宫是容县工商联办公地。图源：广西阿宇
如今，天后宫依然是容县工商联的办公地点之一。穿过昏暗深邃的拱门，既能看到清代的蝙蝠柁墩，也能见到现代的办公室，斑驳的墙上，贴着现代化的宣传标语，窗台的花朵正在开放。这种古今交融的景象，恰恰是天后宫生命力的体现 —— 它没有被束之高阁成为标本，而是继续在容县人的生活中扮演着角色。
拱门内部往西大街外看。图源：广西阿宇
开裂的房梁。图源：广西阿宇
残存的拱门装饰和石凳。图源：广西阿宇
六、守护乡愁：别让历史只活在回忆里
前几天，阿宇看到容县网友讨论天后宫 1954 年的老照片，有人说 "那时候的工商联，热闹得很"，有人感叹 "小时候还在里面捉迷藏，现在连门都快找不到了"。
容县从不缺“底蕴”，但我们还欠缺那么一点 "底气"—— 那种守护文化遗产的能力。我们有真武阁的奇绝，有都峤山的灵秀，也有范亚音反清这样的历史。容县因为历史地位下降、能人凋零，南山寄庐消失了，广东会馆义祠没了，面对天后宫，我们只能多去天后宫看看，摸摸那些的木柱，哪怕只是在门口站一会儿，也是在告诉这位 "老伙计"：我们还记得你，我们不会让你孤单离去。
参考文献：
《容县志（1993年版）》
《容县志（清光绪版）》
[清·雍正] 金鉷等修《广西通志》
容县文史资料选辑 第1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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