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把门打开。”

陈卫国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淬了冰的锤子,砸在别墅二楼走廊的寂静里。他身后站着两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身形高大,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医疗箱。

门内没有任何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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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陈卫国提高了音量,语气里的不耐烦几乎要溢出来,“你不要逼我!你以为你躲在里面,事情就能解决吗?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陈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他口中的“陈默”,是他唯一的儿子。此刻,正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像一只受伤的困兽。

房间里依旧死寂。

陈卫国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最后的决心,对身旁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使了个眼色。管家心领神会,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小心翼翼地插进锁孔。

“咔哒”一声,门锁被打开。

房间内的景象让陈卫国瞳孔一缩。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丝阳光也透不进来。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电脑屏幕幽幽的光,照亮了散落一地的图纸和书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尘埃和纸张混合的奇特味道。

陈默就坐在书桌前,背对着门口。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头发有些长,凌乱地搭在肩上。他似乎完全没有听到身后的动静,依旧专注地盯着屏幕,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星图和复杂的轨道计算公式。

“你看看他,医生,你们看看。”陈卫国指着儿子的背影,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表现出来的痛心疾首,“整天就是这些鬼东西,不说人话,不做人事。跟他说话他听不见,让他去公司实习他不去,整天对着这些星星月亮自言自语,这不是疯了是什么?”

两个白大褂男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推了推眼镜,缓步上前。

“陈默先生,是吗?”他的声音很轻柔,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安抚意味,“我们是青山市第四人民医院的医生,你父亲很担心你的状况,希望我们能和你聊一聊。”

陈默的身体终于动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慢慢地移动鼠标,将屏幕上的一个星系放大,然后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声音说道:“心宿二的引力正在发生微小的偏离,你们不觉得奇怪吗?那里……那里有东西。”

“陈默!”陈卫国厉声喝道,“你给我说人话!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爸,”陈默终于缓缓地转过头,他的脸庞很清秀,但脸色苍白得像一张宣纸,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却又亮得惊人,“你不懂。宇宙的秘密,就在这些微小的变化里。我快要找到了。”

他的眼神扫过父亲,最后落在那两个白大褂男人身上。他的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仿佛在看两个与自己无关的陌生人。

“陈先生,”戴眼镜的医生对陈卫国说,“从初步观察来看,令郎确实存在一些思维固着和脱离现实的症状。我们建议,为了他好,也为了家人好,最好能带他去我们医院进行一个系统性的观察和治疗。”

“听见没有!”陈卫国仿佛拿到了圣旨,“这是专业的判断!我不是在害你,我是在救你!今天你必须跟医生走!”

陈默看着自己的父亲,看了很久很久。他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光似乎也熄灭了。他没有再争辩,也没有反抗,只是默默地站起身,关掉了电脑屏幕。

房间瞬间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走吧。”他在黑暗中说。

两个白大褂的男人一左一右地“扶”住了他,那姿势与其说是搀扶,不如说是架住。陈默顺从地跟着他们往外走,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经过父亲身边时,他停了一下,轻声说:“爸,你会后悔的。”

陈卫国的心没来由地一颤,但随即被一股怒火所取代。“我后悔?我最后悔的,就是生了你这么个不争气的儿子!”

陈默没有再说话,被两个男人带着,消失在楼梯的拐角。

02

通往青山市第四人民医院的路,越走越偏。窗外的摩天大楼渐渐变成了低矮的旧楼,最后,连成片的居民区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荒地和山林。

医院建在半山腰上,红砖砌成的高墙圈起一个巨大的院落,墙头还拉着电网。与其说是医院,这里更像一座与世隔绝的监狱。

陈默被带进一间诊疗室。陈卫国早已等在那里,他办妥了所有的手续,支付了一笔不菲的“特殊看护费”。他希望医院能用“最好的方法”,尽快让儿子“恢复正常”。

所谓的“正常”,就是放弃那些虚无缥缈的星空,回到现实里,学习管理公司,继承他偌大的家业。

“陈默,好好在这里待着,听医生的话。”隔着一张桌子,陈卫国用一种命令式的口吻说,“什么时候你想通了,什么时候‘病’好了,我再来接你。”

陈默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磨得发白的帆布鞋鞋尖,一言不发。

“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陈卫国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昂贵的西装外套,“公司还有个重要的会,我先走了。”

他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的留恋。

门在身后“砰”地一声关上,然后是落锁的声音。

房间里只剩下陈默和那个戴眼镜的医生。

“放轻松,陈默。”医生微笑着说,“我们只是想帮助你。你刚才提到的心宿二,能再跟我具体讲讲吗?或许我们可以一起研究。”

陈默缓缓抬起头,看着医生脸上那公式化的微笑,突然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一丝悲凉。

“你们不懂,”他说,“你们永远不会懂。”

说完,他便闭上了嘴,无论医生再问什么,他都像一块石头一样,再也不肯吐露半个字。

当晚,他被安排进四楼的一间单人病房。病房很小,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再无他物。窗户被铁栅栏封死,只能从缝隙里看到一小片墨蓝色的夜空。

巧合的是,今晚天气很好,没有云,星星格外清晰。

陈默趴在窗前,贪婪地望着那片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星空。他找到了心宿二,那颗在天蝎座心脏位置、散发着火焰般红光的巨大恒星。

他的手指在冰冷的铁栏杆上轻轻划过,仿佛在触摸恋人的脸颊。

“快了……就快了……”他喃喃自语。

走廊里传来护士巡夜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整个楼层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夜深了。

陈默回到床边,从口袋里摸出一支小小的铅笔头,和一张从书上撕下来的、皱巴巴的空白页。这是他被送进来时,身上仅有的东西。

他就着从窗户缝隙透进来的、微弱的星光,在那张纸上,一笔一划,极其用力地写着什么。

03

陈卫国的奔驰车平稳地行驶在回城的路上。窗外城市的霓虹灯光流光溢彩,将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心中并没有想象中的轻松。

儿子的最后一句话,“爸,你会后悔的”,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他的心里。

他烦躁地拉开车载冰箱,拿出一瓶冰水。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才让那股无名的火气稍微平复了一些。

后悔?我有什么可后悔的?

他自问。

他,陈卫國,白手起家,从一个一穷二白的小子,打拼下如今的商业帝国。他的人生信条就是现实、利益和掌控。他不相信任何虚无缥缈的东西,包括儿子口中的“宇宙的秘密”。

在他看来,陈默的行为就是一种病态的逃避。逃避现实,逃避责任,逃避作为他陈卫国儿子的宿命。他不能容忍自己的继承人是个“疯子”,这不仅会让他成为整个商界的笑柄,更会威胁到他辛苦建立的商业王朝的未来。

所以,送他去精神病院,是唯一的,也是最正确的选择。用最快的刀,斩断乱麻。等他“清醒”过来,再把他塑造自己想要的样子。

陈卫国这样想着,心里的那点不适感渐渐被一种掌控一切的自信所取代。他打开音响,雄浑的交响乐充满了整个车厢,将最后一丝不安也驱散得干干净净。

车子驶入市区的一处高档别墅区,在其中一栋灯火通明的豪宅前停下。

“董事长,到家了。”司机恭敬地说。

陈卫国嗯了一声,推门下车。管家早已迎了出来。

“先生,都安排好了。”

“嗯。”陈卫国走进富丽堂皇的客厅,将外套递给佣人,然后独自一人走进书房,为自己泡了一壶上好的大红袍。

茶香袅袅,他坐在红木大班椅上,看着窗外自家的花园,心中一片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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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经为陈默规划好了未来。等他从医院出来,就立刻安排他进公司,从基层做起,磨掉他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再过两年,为他挑选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结婚生子。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至于陈默的“爱好”,就当是一场青春期的迷梦吧。梦,总有醒的时候。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正要喝下。

书房的内线电话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这么晚了,会是谁?

陈卫国微微皱眉,接起电话。

“先生,”电话里是管家焦急的声音,“是……是青山市第四人民医院打来的电话,他们说……他们说……”

管家的声音在发抖,似乎接下来说的话是天大的事。

“说什么?吞吞吐吐的!”陈卫国不悦地呵斥道。

“他们说……少爷他……他出事了!”

04

陈卫国赶到医院时,已是凌晨两点。

医院门口闪烁着红蓝相间的警灯,刺得人眼睛生疼。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紧张气息。

他被一名年轻的警官拦下,在确认身份后,才被允许进入。

医院的院长和几名医生早已等在门口,一个个面色惨白,神情慌张。

“陈……陈先生……”院长迎上来,嘴唇哆嗦着,“对不起,我们……我们真的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陈卫国的脑袋“嗡”的一声,他一把推开院长,嘶声问道:“我儿子呢?!我儿子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他。一个医生指了指不远处地面上那个被白布盖住的轮廓。

陈卫国的脚步瞬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一步一步地挪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不敢相信,几个小时前还活生生的人,现在就躺在这里,变成了一块冰冷的、被白布覆盖的物体。

一名法医正在旁边做着初步检查。

“怎么回事?!”陈卫国对着院长咆哮,双目赤红,“你们是怎么看人的?!我把他交给你们,你们就是这么给我一个交代的?!”

“我们……我们也不知道啊……”院长快要哭出来了,“护士十一点巡夜的时候,他还在房间里看星星,一切都好好的。十二点半再去看的时候,房间就空了,窗户……窗户被打开了……”

“窗户不是有铁栏杆吗?!”

“他……他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撬开了其中一根铁栏杆的焊点,然后……然后就从四楼跳了下来……”

撬开焊点?跳了下来?

陈卫国的大脑一片空白。他不相信,那个文弱得连瓶盖都拧不开的儿子,哪来的力气去撬开焊死的铁栏杆?

“是自杀吗?”他听到自己用一个陌生的、干涩的声音问道。

旁边一位看起来像是负责现场的、年纪稍长的警官走了过来,他的表情很严肃。

“陈卫生,我是市刑侦支队的队长,李峰。”他自我介绍道,“从目前现场的情况看,初步判断符合高坠死亡的特征。至于是否是自杀,我们还需要进一步的调查取证。”

李峰的目光锐利如鹰,他上下打量着陈卫国,缓缓说道:“我们了解到,死者陈默是今天傍晚才被您亲自送进这家医院的,对吗?”

陈卫国的心猛地一沉,他从对方的眼神里读出了一丝审视和怀疑。

“是……他精神状态很不稳定,我……我是为了他好。”他辩解道,声音却有些底气不足。

“是为了他好,”李峰点了点头,不置可否,“我们会对医院的负责人、当晚值班的医护人员,以及作为监护人的您,进行例行问询。请您配合。”

陈卫国的身体晃了晃,幸好被身后的管家扶住。他看着那块白布,儿子最后那句“爸,你会后悔的”,如同魔咒一般,在他耳边疯狂地回响。

后悔……这就是他所说的后悔吗?

用自己的命,来让我后悔?

一股混杂着悲痛、愤怒、恐惧和巨大困惑的情绪,像海啸般将陈卫国彻底淹没。

05

刑侦队长李峰没有在楼下的案发现场停留太久。他让技术队的同事继续勘查,自己则带着一名年轻的警员,径直走向了那栋住院楼的四层。

楼道里灯火通明,却安静得可怕。空气中那股消毒水的味道,此刻闻起来也多了一丝不祥的气息。

陈默的病房门敞开着,门口拉起了警戒线。

李峰戴上手套和鞋套,走了进去。

房间很小,陈设一目了然。一切似乎都维持着原样,除了那扇洞开的窗户。一根碗口粗的铁栏杆被硬生生掰弯,形成一个仅能容一人钻过的缺口,断裂处的金属茬口在灯光下闪着冷硬的光。

“李队,”年轻警员检查了一下窗台,“窗台上有明显的踩踏痕迹,栏杆断裂处的手法很……很粗暴。看起来确实像是强行掰开的。”

李峰没有说话,他锐利的目光扫视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桌子,椅子,地面……一切都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是发生过一起惨烈死亡事件的第一现场。

一个刚刚被强制送进精神病院的年轻人,在人生的最后一晚,他的房间里,难道就没有任何情绪的痕迹吗?没有挣扎?没有涂鸦?没有愤怒的抓痕?

这不合常理。

李峰的视线最后落在了那张整齐的单人床上。被子叠得不算方正,但很平整。枕头摆在床头,位置很正。

一切都显得过于平静了。

他缓缓走到床边,目光在枕头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拿开了那个枕头。

枕头下面,什么都没有。

年轻警员有些失望:“看来没有留下遗书。”

李峰没有放弃,他弯下腰,视线与床面平行,仔细地检查着床单。就在这时,他的目光凝固了。

在床单和床垫的夹缝里,似乎有一个微小的、白色的角露了出来。

他极其小心地用戴着手套的指尖,将那个东西捏了出来。

那是一张纸。一张被反复折叠,折得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皱巴巴的纸。看样子,是从某本书上撕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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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峰的心跳莫名地加速了。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起看似简单的自杀案,所有的答案,或许就在这张小纸片上。

他对身旁的年轻警员说:“打开执法记录仪,对准。”

“是!”

在执法记录仪的镜头下,李峰屏住呼吸,用指尖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将那张折叠得已经有些脆弱的纸片,一层一层地打开。

纸张很薄,因为被用力书写,背面甚至能看到透出的笔痕。

当纸张被完全展开,平放在他的掌心时,上面的内容清晰地呈现在灯光下。

看到纸上写着的东西,身经百战的李峰,瞳孔在一瞬间骤然收缩。他整个人仿佛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在了原地。

旁边的年轻警员从记录仪的屏幕上看到了内容,也倒吸一口凉气,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李峰愣住了足足有五秒钟,然后,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吸进肺里。

他抬起头,眼神变得无比凝重和复杂,缓缓说道:

“这案子……没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