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又是这样!这日子还怎么过!”

清晨六点半,天刚蒙蒙亮,一声尖锐的女高音划破了“观澜国际”高档小区A栋的宁静。声音的源头是三楼的301室,户主李太太正站在自家卫生间门口,一脸崩溃地看着从门缝里不断溢出的浑浊液体。

那液体带着令人作呕的黄褐色,裹挟着碎菜叶、油污和一些不可名状的细碎漂浮物,正贪婪地侵蚀着她家昂贵的实木地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下水道反刍般的酸腐气味,混杂着消毒水也压不住的腥臭,熏得人阵阵反胃。

李太太的丈夫,在一家外企做高管的王先生,此刻也顾不上平日的斯文,正穿着睡袍,手忙脚乱地用毛巾和拖把试图构筑一道防线,但显然收效甚微。污水像是有了生命,执拗地寻找着每一丝缝隙,向着客厅蔓延。

“物业!给物业打电话!”王先生一边堵漏,一边冲着妻子吼道,额头上青筋毕露。

这已经是本周第三次了。

“观澜国际”作为本市数一数二的高档住宅区,以其优美的环境、完善的设施和号称“管家式”的服务而闻名,房价自然也是高得令人咋舌。住在这里的,非富即贵,谁也没想到会摊上这种最接地气、也最磨人的烦心事——下水道堵塞。

问题不是出在自家,而是整栋楼的主排水管。A栋的这根主管道,似乎从上周开始就进入了“肠梗阻”状态。每当楼上集中用水的高峰期,三楼及以下的住户家里就会上演“水漫金山”的戏码。一楼和二楼的住户更是苦不堪言,家里的卫生间几乎成了摆设,污水倒灌的景象让他们每天都生活在噩梦中。

物业公司一开始还算积极,派来的维修工捅了半天,结论是堵塞点在四楼和五楼之间,但主要的症结,很可能在四楼住户的管道接口处。要想彻底解决,必须从四楼内部进行疏通。

于是,问题的核心,就聚焦到了401室那扇紧闭的门上。

李太太一边拨打着物业经理的电话,一边恨恨地想,这401的住户,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02

物业经理姓张,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微胖,脸上总是挂着和气的笑容。但在接到李太太电话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王太太,您别急,我马上带人过去!马上!”张经理一边承诺,一边迅速穿上外套,抓起对讲机开始调集人手。

又是401。他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整个A栋的住户资料他都了然于胸,唯独这401,像个谜。业主登记的名字叫陈默,一个听起来很普通的名字。资料显示他是个三十多岁的单身男性,职业一栏填的是“自由职业者”。除此之外,再无更多信息。

这个陈默,可以说是整个“观澜国际”最神秘的住户。他从不参加任何小区活动,没人见过他遛狗散步,也从没在电梯里碰到过他。他似乎没有车,因为地下车库里那个属于401的昂贵车位,自小区交付以来就一直空着,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他就像一个生活在小区里的“隐形人”。唯一的“存在感”,就是他每个月都会准时、足额地通过线上转账缴纳物业费,从不拖欠。

张经理和他的团队不是没想过办法联系他。从第一次下水道出现问题开始,他们就踏破了401的门槛。

敲门,是家常便饭。从清晨到深夜,不同的物业工作人员轮番上阵,敲门声从礼貌的“叩叩”声,到最后变成了焦躁的“砰砰”声,但门内始终寂静无声,仿佛那是一间空置了百年的鬼屋。

打电话,更是徒劳。业主登记的那个手机号码,永远是冰冷的机械女声:“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张经理甚至尝试过一些“盘外招”。他借着检查消防设施的名义,让保安在楼道里大声演练,试图制造噪音逼他出门,没用。他也曾在电费催缴单上用红色马克笔写下“紧急!请立即联系物业!”的字样,塞进门缝,结果石沉大海。唯一的反馈是,第二天那张纸条不见了,证明里面可能有人,但他就是不回应。

随着下水道问题的日益严重,受影响的住户从最初的一楼、二楼,已经蔓延到了三楼。整整14户人家,每天都生活在提心吊胆之中。业主群里怨声载道,矛头直指物业的“不作为”。张经理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他知道,如果再无法解决401的问题,愤怒的业主们恐怕会把他的办公室给掀了。

03

当张经理带着两名维修工和一名保洁员赶到301时,王先生家里的情况已经惨不忍睹。污水几乎覆盖了半个客厅,昂贵的波斯地毯泡在水里,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霉味和臭味。

“张经理,你看看!你看看!我们花几百万买的房子,就是为了住下水道的吗?”李太太情绪激动,指着一片狼藉的家,声音都在发颤。

“对不起,王太太,王先生,实在是对不起!”张经理连声道歉,指挥着保洁员赶紧处理积水,又让维修工再次检查阀门。

“道歉有什么用?根源在四楼!你们倒是想想办法啊!”王先生余怒未消。

“我们一直在想办法,”张经理满脸苦涩,“我们再去敲门,今天无论如何也要把他叫出来!”

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到了四楼。队伍里不仅有张经理和他的员工,还有闻讯赶来的几位低层住户。大家同仇敌忾,将401的门围得水泄不通。

“陈先生!陈默先生!您在家吗?楼下漏水了,十万火急!麻烦您开开门!”张经理带头,用力拍打着房门。

“开门!再不开门我们可要报警了!”一楼的住户是个暴脾气的大叔,跟着怒吼。

“里面的人听着,你的行为已经严重影响了我们的正常生活!再不出来,后果自负!”

众人七嘴八舌地喊话,敲门声、叫骂声在安静的楼道里回荡,形成一种诡异的交响。然而,那扇深棕色的实木门,如同一块顽固的礁石,对所有的冲击都无动于衷。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楼道里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大家的情绪也越来越激动。有人甚至开始讨论,能不能找个开锁师傅来,把门强行打开。

“不行不行,”张经理赶紧制止,“这是私人住宅,没有业主的允许,或者没有警方的许可,我们强行破门是违法的。”

“那就报警!”李太太尖锐地提议,“就说这里发生了紧急情况,危害公共安全!”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响应。对,报警!让警察来处理这个“老赖”!

在群情激奋之下,张经理终于下定了决心。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拿出手机,拨通了110。他知道,一旦警方介入,事情的性质就完全变了。但他别无选择,这口失职的“锅”,他实在背不起了。

04

警察来得很快。一辆警车闪着警灯,无声地滑入“观澜国际”的大门,停在了A栋楼下。两名身穿制服的民警从车上下来,表情严肃。

张经理早已在楼下等候,一见到警察,就像见到了救星,连忙迎上去,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前因后果,添油加醋又无比委屈地复述了一遍。

“警察同志,你们是不知道啊,我们为了联系这个业主,什么办法都试过了。他这根本不是正常生活,简直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现在楼下十几户人家被淹,这已经算是公共安全事件了吧?”张经理拉着为首的警察,痛心疾首地说。

为首的民警姓刘,经验丰富,他一边听着张经理的叙述,一边抬头看了一眼四楼那个紧闭着窗户的单元。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出任何生命迹象。

“先上去看看情况。”刘警官言简意赅。

一行人再次来到401门口。此时,楼道里的业主们看到警察来了,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但依旧围着,想看个究竟。

刘警官上前,先是很有章法地敲了敲门,沉声说道:“里面的人请注意,我们是派出所的民警,现在有居民举报你家管道堵塞导致楼下淹水,严重影响公共秩序。请立即开门配合调查!”

他的声音洪亮而威严,比物业经理的喊话有分量得多。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那扇门。

一秒,两秒,十秒……

门内,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

刘警官皱起了眉头,他与同伴对视一眼,再次敲门,重复了一遍警告。这一次,他敲门的力道更重,声音也更加严厉。

然而,结果还是一样。

楼道里的气氛开始变得紧张起来。一个大活人,住在房子里,又是漏水又是警察上门,怎么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

“刘警官,”张经理凑上前,压低了声音,“这个人……不会是在里面出什么事了吧?”

他这话一出口,周围的业主们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是啊,一个人独居,与世隔绝,如果真在家里发生了什么意外……这个念头让在场的所有人后背都感到一阵发凉。刚才还满腔的愤怒,此刻悄然转变成了一丝莫名的恐惧。

刘警官的表情也变得凝重起来。他绕着门框仔细检查了一遍,又趴在地上,凑到门缝边闻了闻。

“小王,”他对自己年轻的同事说,“联系指挥中心,核实该户主信息,同时通知消防队和开锁公司准备。情况可能有点特殊。”

随后,他对张经理和业主们说:“大家先退后一点,保持距离。如果确认屋内人员可能存在生命危险,或者存在其他危害公共安全的紧急情况,我们有权依法采取强制措施。”

“强制措施”,这四个字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们知道,这意味着警察准备破门了。

05

消防队的救援人员和专业的开锁师傅很快赶到。经过简短的商议,考虑到情况的紧急性和潜在的危险,最终决定采取最直接的方式——破门。

开锁师傅先尝试技术开锁,但捣鼓了半天,摇了摇头,表示门从内部反锁了,而且是一种结构很复杂的防盗锁,技术开启需要很长时间。

时间就是生命,也可能是拯救楼下住户财产的关键。刘警官不再犹豫,对消防队员点了点头。

一名身强力壮的消防员手持破门锤,走上前。

“里面的人最后一次警告!我们要破门了!”刘警官大声喊道。

回应他的,只有楼道里众人紧张的呼吸声。

“哐当!”

第一声巨响,震得整个楼板都在颤动。那扇昂贵的实木门应声一震,门框上裂开了一道缝。

“哐当!”第二下。

“哐当!”第三下!

随着一声刺耳的木材断裂和金属扭曲的巨响,坚固的门锁终于被暴力摧毁。房门被猛地撞开,向内弹去。

就在门被撞开的一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浓烈到极致的恶臭,如同实质性的海啸,从门缝里狂涌而出!

那是一种混杂了腐烂、发酵、化学药品和某种未知腥气的味道,其冲击力之强,让站在最前面的刘警官和那名消防员首当其冲。

刘警官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他身经百战,处理过各种恶劣的现场,但在这股气味面前,他的胃部瞬间发生了剧烈的痉挛。他猛地转身,捂住嘴巴,冲到楼道的窗户边,在一阵剧烈的干呕后,直接吐了出来。那名年轻的消防员也是同样,丢下破门锤就扶着墙壁,吐得撕心裂肺。

年轻的民警小王强忍着恶心,他一手捂着鼻子,一手拔出了腰间的警用手电,第一个探头向门内照去。

光柱刺破了屋内的昏暗,只扫了一眼,他的瞳孔便在瞬间收缩到了极致,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在原地,脸色比刚才的刘警官还要难看,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刘警官吐完之后,用手背擦了擦嘴,强忍着不适,回头看向自己的同事,厉声问道:“小王!看到什么了?!”

小王像是刚从噩梦中惊醒,猛地回过头,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和巨大的困惑,他指着屋内,声音因极度的震惊而变了调,嘶吼道:

“这…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