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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洒在水面 能看见蓟门桥和我们的倒影

作者:焦洪昌,法大教授,来源:法学学术前沿

我从顺义县考入北京政法学院时,小月河的堤岸是土筑的。河水由南向北,缓慢地流淌。岸边芦苇丛生,柳条触地,伴有蜓飞蛙鸣。河两边大都是菜地,绿油油的一片,跟老家差不多。河水到了现今知春桥附近,就向右拐了,然后向东荡漾。“小月河”的名字因何而来?没有统一说法。有说河水弯曲如月牙,或温柔似月光,渐渐的人们就称它为小月河了。之前听东升乡一位长者讲,慈禧太后夜游海淀,见河面月影婆娑,笑称“此河可名小月”,从此,“小月河”多了一个官家传说。

随着城市扩张,小月河两边的农田,眼见被高楼大厦取代啦。有个故事,现今国家知识产权局和北京电影学院所在地,当年海淀区有意划给北京政法学院做校舍,不过这么狭小的空间怎能容得下培养三十万法治人才的宏伟蓝图呢?所以在昌平创建新校园就成了必然选择。为预防洪涝灾害,特别是城市排污问题,上世八十年代后期,北京市开始对小月河土筑堤岸进行彻底改造,代之以钢筋水泥的垂直堤岸。堤岸硬化后,水患灭绝了,污水治理了,也切断了河水与大地的血脉,连花鸟鱼虫都少了。

小月河公园带,是学院路地区人们活动的重要空间,它把汽车噪音和尾气,做了最大限度的过滤,人们可以在相对安静的环境中散步、漫跑、休闲。公园带由健德桥以东段、健德桥以西至知春桥段和知春桥以南段组成,全长11公里。当然小月河的水,大部分是向北流入清河了。健德桥以东是小月河最漂亮的地方,尤以“海棠花溪”闻名。500余株垂丝海棠,沿河两岸,蜿蜒数公里。季春时节,花瓣飘落,浮于水面,形成花溪奇观。溪岸北侧,有家藤说酒馆,可以小酌。它家的广告牌很有意思,高只高脚杯斜插着,像男人的领结。下边有句话,“熟悉与默生之间,只有一杯酒的距离”。

小月河中段,与元大都遗址迭和,它俩的存在可谓“古今对谈”。一湾流水,一道残垣,看似沉默,却暗藏着从元代至今天的时空密码。北土城遗址群雕,以《大都建城》最为壮阔:左侧刘秉忠持规画城,右侧郭守敬引水测星,中间忽必烈骑着骏马,马鞍上镶嵌着元大都的平面图。傍晚时分,阳光斜照,青铜氧化泛起的青绿,与土城本色形成的对冲,感觉古城又枯木逢春了。

作为资深吃货,我更留意小月河北岸那家辣婆婆是否开着?曾经的沸腾鱼、毛血旺、辣子鸡和夫妻肺片,已洞开了我的味蕾,沉淀在心田。尤其是那临河的餐位,远观古城遗址,中看潺潺流水,近品翠竹摇曳,有如天上人间。生怕老眼昏花错过所爱,我专门用手机拍了个远景,然后放大观察,结果发现:窗漆脱落,灯笼褪色,人走楼空了。

小月河的南段,位于西土城路,是我最为熟悉的地方。四十年前,刚结婚不久,特别在小月河畔留影,摄影师是支小青和商磊。小月河被白雪覆盖着,背影是蓟门桥和远山。那时还有些头发,虽然不茂盛,但黑油油的,浑身充满了朝气。

记得有个研究生叫蒋啸,我们经常一块打篮球。他山西人士,弹跳好,球技佳,敢打敢拼。一次酒后聊天,他说校园东门小月河桥下,总有坏人拦截女生。一天傍晚回来,果然有个男人手持铁棍立在路中央,犹豫了一下是否过去,突然发现地上有个空酒瓶子,就悄悄地握在右手。当男人用铁棍砸下来时,他用左手招架住,右手迅速给了他一酒瓶子,然后就跑着回宿舍了。这段传奇一直印在我的脑海里,与小月河水相依相伴。

小月河是一张名片,也是一个符号,与我的母校有着不解之缘。人民教育家张晋藩先生作词的校歌《情怀法大》,就有“军都山下,小月河边,矗立着政法教育殿堂”的说法。我的本科同学舒国滢,在回忆母校的文章里,直接用“小月河边,有一所大学叫政法”做标题。他跟弟子们说,中国法治的答案,不在德沃金的“法律帝国”里,而在小月河的波纹中。当你们对法条感到困惑时,就去听听小月河的水声吧。它流过元大都的残垣,也映着奥林匹克的光影,却始终保持着法律的节凑,不急不徐,不舍昼夜。

而今的小月河,更加时尚了。天气晴朗时,站在蓟门桥头,能看见新建的地铁站、法大老教学楼和蓟门烟树的石碑。夜深人静时,月光洒在水面,能看见蓟门桥和我们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