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雅把车停在家门口的老槐树下,深吸了一口气。三十九岁生日这天,她终于决定告诉父亲自己要结婚的消息。后视镜里,她看到自己眼角的细纹和鬓角几根若隐若现的白发。

"爸,我回来了。"推开院门,林雅闻到熟悉的红烧肉香气。父亲林建国从厨房探出头,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围裙上沾着酱油渍。

"雅雅回来啦?正好,饭马上好。"林建国擦了擦手,眼睛扫过女儿空荡荡的身后,"就你一个人?"

林雅把包放在沙发上,从里面拿出一个精致的礼盒:"爸,生日快乐礼物。"

"胡闹!今天是你生日,怎么反倒给我买礼物?"林建国嘴上责备着,手上却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装——是一块他念叨了很久的手表。

"爸,我有事跟你说。"林雅咬了咬嘴唇,"我准备结婚了。"

厨房里的锅铲"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林建国弯腰去捡,动作慢得像电影慢镜头。等他直起身,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对方是谁?多大年纪?做什么的?家里什么情况?"

"张明,四十二岁,做IT的,父母都是退休教师。"林雅一口气说完,观察着父亲的反应。

林建国沉默地翻炒着锅里的菜,油星四溅。"认识多久了?"

"三个月。"

"三个月?!"林建国猛地转身,锅铲指着女儿,"你三十九岁了还这么冲动?三个月能了解一个人什么?"

林雅早就料到父亲的反应:"爸,我不是二十岁的小姑娘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饭桌上,林建国详细盘问了张明的一切信息,最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他们准备给多少彩礼?"

林雅放下筷子:"爸,现在谁还讲究这个?我们打算简单办个婚礼,不搞那些繁文缛节。"

"胡说!"林建国拍桌而起,"我林建国的女儿出嫁,怎么能随随便便?二十八万八,一分不能少!"

"二十八万八?"林雅瞪大眼睛,"爸,您这是卖女儿呢?张明刚买了房,哪有这么多现金?"

"买房?"林建国冷笑,"那是婚前财产,跟你有什么关系?雅雅,你都快四十了,人家为什么找你?不就是图你懂事不要彩礼吗?"

林雅气得浑身发抖:"在您眼里,我就这么不值钱?非得靠彩礼才能证明自己的价值?"

"你懂什么!"林建国声音沙哑,"我这是为你好!没有彩礼,他们家人能重视你吗?你妈走得早,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现在你要嫁人,我连提要求的资格都没有了?"

"您这不是要求,是勒索!"林雅脱口而出,随即后悔了。她看到父亲的脸瞬间变得灰白。

"好,好,好。"林建国点着头,慢慢站起身,"我勒索你。三十九岁不结婚,街坊邻居背后指指点点,我从来没催过你。现在你要嫁人,我连要个彩礼都成罪人了?"

林雅想解释,但父亲已经转身进了卧室,重重关上门。她看着桌上没动几口的饭菜,眼泪砸在手背上。

那天晚上,林雅辗转难眠。凌晨两点,她起来喝水,发现父亲房间还亮着灯。门虚掩着,她看到父亲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本旧相册。

"......你妈走的时候,雅雅才八岁。"林建国对着相册喃喃自语,声音哽咽,"我答应过要让她风风光光出嫁......现在她嫌我丢人了......"

林雅轻轻推开门。父亲慌忙合上相册,但没来得及擦掉的泪水在台灯下闪闪发亮。

"爸......"林雅跪在父亲脚边,头靠在他膝盖上,"我不是那个意思。"

林建国粗糙的手抚过女儿的头发:"雅雅,爸不是贪那点钱。我是怕......怕你受委屈。你不知道,没有妈的孩子,嫁到别人家有多难......"

相册翻开着的那页,是林雅大学毕业时的照片。年轻的她穿着学士服,笑容灿烂。照片旁边夹着一张泛黄的纸,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数字:

"雅雅小学学费:3200;初中补习班:5800;大学第一年生活费:15000......"

最后一行的数字让林雅屏住呼吸:"嫁妆存款:368,000"。

"这是......"

林建国有些窘迫地合上本子:"你从小到大的花销,我都记着。想着等你结婚时,连本带利还给你做嫁妆......"他苦笑,"现在说这些没用了,你们年轻人不兴这个。"

林雅突然明白了父亲坚持要彩礼的原因——那不是索取,而是他笨拙的爱与担忧的表达方式。二十八万八,或许是他计算过的,能确保女儿在婚姻中有底气的一个数字。

"爸,明天我带张明来见您。"林雅轻声说,"我们会好好商量彩礼的事。"

林建国摇摇头:"算了,你们自己决定吧。爸老了,观念跟不上时代了。"

"不,"林雅握住父亲的手,"您说得对。婚姻不是儿戏,应该被认真对待。只是方式可以商量。"

窗外,第一缕晨光爬上窗台。林雅突然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整夜守在她床边,等她退烧。那些被岁月模糊的记忆,此刻清晰如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