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台班子亡国记:驱“鬼”御敌
作者/慧超
(一)
公元1127年1月9日这一天,若推开东京城里的一扇窗,映入眼帘的当是纷纷扬扬的大雪。
然而,这座当时世界上面积最大、人口最多、商业最为繁华的都城,即便裹在这层盈尺厚的“遮羞布”里,仍然掩盖不住帝国衰败与腐臭的死亡气息。
所谓“死亡气息”,于彼时东京城的老百姓而言,是具象的尸首与血腥味道,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凄惶恐惧,也是饥饿压抑下的疯狂与更敏感的嗅觉。
城还未破,但东京城内已遍布烧杀抢掠,那些没有壮年男性的家庭成了最先遭受劫掠与欺辱的人家。
她们也最先感受到饥饿的痛苦,毕竟,连出门去割尸体上的人肉,她们也抢不过更强壮的男性,许多父女、母子在绝望之下选择自杀。
“重男轻女”固然是一种思想上的糟粕,但你翻阅历史时,又会由衷地理解农耕冷兵器时代里,一个家族对男丁的那种渴望,那是一种基于乱世记忆的刻骨铭心,是一种基于生存需求的渴望。
由于人口众多,东京是一座完全依赖运河漕运补给粮食物资的城市。围城致使粮价疯涨,街巷中很快便出现了大批因极度饥馑,而参与劫掠的流民,他们不仅抢粮,也抢肉——死人身上的肉。
在饿死的现实面前,人肉成为了不必忌讳的公开商品。
最受欢迎的,是那些因触犯刑法而被开封府砍头的尸体。因为这些人肉干净、无病,且多为青壮年,这些肉吃起来,当然比老人与病死者口感更好——开封府每砍掉一个劫掠者的头,他的尸体几乎在瞬间就会被饥寒交迫的民众割光剥尽。
中国三千年的围城史,对于围城内的普通老百姓而言,其实就是一部血淋淋的“吃人史”。
此时,一路势如破竹的金军早已将汴京城围的水泄不通,城内上至皇帝下到乞丐,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终日。
城破,已在咫尺之间。
(二)
先了解上述的这一切,或许才能更好地理解,当时东京百姓对郭京和他所率“天兵天将”的狂热与盲信。
郭京与他率领的“鬼军”是北宋亡国前最荒诞、最滑稽的一段“黑色幽默”。这也显示,此时大宋帝国中枢的混乱,已进入到了令人啼笑皆非的最高潮。
面对金兵的围城,宋钦宗和满朝文武自然不会束手待毙,在积极布置城防的同时,帝国在城内组织了大范围的征兵,这其中有一支队伍尤为引人注意,它甚至一度成为整座东京城赖以自保的全部希望。
这支部队由宰相何栗亲自招募,它号称由各种奇门遁甲的异能人士组成,实际上主要成员是混迹在东京城内的地痞流氓、市井无赖和江湖骗子。
这便是郭京和他率领的“鬼军”。流氓头子郭京告诉何栗,自己可以请来关羽、张飞等天兵神将,城外区区几万金兵,关二爷显灵后还不跟切瓜一样?
他还对外宣称,自己擅长一种名为“六甲兵法”的神奇阵法,这阵法由七千七百七十七人组成,此阵一展,别说逼金兵退军,连他们的两名主帅都可以生擒。
要说这些“法术”能以诡辩的方式,忽悠一下愚昧迷信的老百姓,还说得过去。可郭京吹牛逼的业务能力,竟然能令大宋的官场精英深信不疑,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譬如哥们声称自己能够隐身(离谱吧?),还能够撒豆成兵,撒草为马,就问你怕不怕?
东京城再缺粮,一石豆子找不到吗?撒豆成兵这种事,难道很难验证吗?
郭大仙,金军就在城外,上城墙,用盆里的黄豆干死他们啊!
当然,郭京有自圆其说的一套话术。郭大仙表示,只有在大宋到了最危急的时刻,自己的神兵才能出马。
到了1月9日这一天,宰相何栗和枢密院孙傅再次请求郭京出兵退敌,说现在已经是朝廷最危急的关头了,郭京实在推脱不开,只能答应出兵了。
然后,金军迎来了属于他们的“神兵天降”。
此时的郭京,官拜京城守御副使,相当于今天的首都卫戍部队副司令。他在东京城内的威名已是家喻户晓,百姓都恭恭敬敬地尊称他为“郭相公”。
知道郭相公要出城撒黄豆大战金兵了,开封城无数百姓涌上了城墙,希望一睹这神奇场面。郭京一看这还得了,他命令城墙上不准留人,连守城的将士也不能观看自己做法。
最终,在郭京率部出城“逗敌”时,仅仅只有数百名大宋的精兵在瓮城的城头上做护卫。
郭京这个荒诞的命令,造成了一个灾难性的防守漏洞——原本守卫在外城城墙上的将士都撤下城墙,城外的真实战况便成了一个谜,一旦郭京战败,内城的人根本无从知晓。
郭京的鬼军出城迎敌时,场景绝对非常魔幻,非常像今天漫展上的cosplay大军。因为组成这支军队的诸多大将,手持的既不是弓箭,也不是刀枪,而是拿着桃木剑、符咒等法器对着全副武装的金兵念咒……
可以想象,面对这样的敌人,金兵的内心该是何等震撼,他们的脑袋瓜子得嗡嗡成什么样!
不是哥们儿,我们在决生死啊,你拿把桃木剑呜呜喳喳是几个意思,有这么侮辱人的吗?
实战证明,这支神兵没有丝毫战斗力。
大仙们一出城门,自己的脑袋就变成了大西瓜,很快“西瓜汁”就把架在护城河上的吊桥都染红了,由于吊桥上堆积了太多的尸体,留守在瓮城上的几百名士兵根本拽不起吊桥,只能放弃收起吊桥,仓促关闭城门。
又由于郭京让将士们下城墙不得观战,导致整个外城城墙上守备空虚,金兵不费吹灰之力,便通过云梯登上了外城城墙。
此时,金军已经围困东京一个多月了,大炮、投石、云梯,甚至挖地道都未能破城,未曾想以如此戏剧性的方式遭遇了郭大仙和他的黄豆们——事实上,郭京他们所遭遇的仅仅是敌人的一小队骑兵,只有数百人,根本不是什么主力部队,以至于金军手头只有一架云梯。
恐怕谁也不曾想到,汴京保卫战的终局之战,竟是如此荒诞可笑。
此战后,东京城破,徽钦二帝很快便成为了金兵的俘虏,北宋亡国。
回顾这场事关大宋生死存亡的汴京保卫战,很难不发出这样一句感叹:
大宋这个所谓的当世最强帝国,真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三)
如果以汴京城破为节点,把时间轴往前拨动数月,你会见识到“草台班子”,在大宋帝国权力中枢内的更多奇葩表演:
早在前一年的11月初,东京城内的官员便已经接到探报,说金军的先头部队已经渡过黄河了——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地理上开封无险可守,金军骑兵一旦渡河,那冲锋起来便是一马平川。
可面对这个十万火急的军情,大宋的高级官员在极度的惊诧中,选择了不相信。
于是又派出可信的探子再探,几天后探子回报说,金军真的渡河了,请赶紧准备迎敌守城吧!
结果呢,大宋的执政大臣们还是不愿意相信,您猜怎么着?
他们又选派了一队300多人的侦察兵,再次查探……
这中间来来回回耽误了大量时间,而金军的铁骑此时正在加速冲向东京。
所以靖康之变之于东京的宋军,其实是一场极其潦草、仓促的保卫战。
没有运筹帷幄,没有壁垒森严,没有严阵以待,大宋帝国实质上是在一种集体性的假寐中,迎来了自己的灭亡。
再举个小例子,这个“草台班子”能荒唐到什么程度呢?
就在大臣们忙着讨论金军渡河是真是假的时候,东京城外一个叫刘家寺的地方,竟然还整整齐齐地摆放着500多门大炮。
皇帝原本要在这里准备进行阅兵,敌军来袭阅兵自然要取消,当务之急应是尽快把这些威力巨大的大炮运回城中。
可就这样一件十万火急的事,政府各部门却忙着为谁该负责这些大炮的问题吵架,兵部、枢密院和内廷军器监吵来吵去,谁也不愿意负这个责。
最后终于决定,让守卫皇城的京城所去收炮,可这帮爷平日养尊处优惯了,谁愿意干这种脏活累活啊?于是京城所又推给了兵部下面的驾部,驾部也不愿意运炮,又推给了库部……
当库部还在苦恼于该把这摊活推给谁的时候,金军已经抵达东京城外了。
可以想象,金兵望着500门大炮,怎会不感慨?您瞧瞧,还得说是天朝上国,礼仪之邦,两国开战,先送大炮。
后来这些大炮在金军攻城时,对守城的宋军和城内的百姓,造成了巨大的伤亡。
(四)
诸如此类开门揖盗的荒唐事,在靖康之变中比比皆是。许多重要的城池宋军都是拱手相送,相比之下,东京城外这500门炮实在是小儿科。
其中最重要,也是直接改变战局形势的一件事,便是西京洛阳的“失守”。
当时金军的进攻路线分东西两路,西路军是走山西渡黄河,因此西京洛阳的位置及其重要:
若西京稳固,则西京与东京可以形成掎角之势。金兵必须先攻下西京,才能没有后顾之忧地进犯东京,否则便容易腹背受敌。
而且由于黄河这道天堑,洛阳是相对好守的,只要沿河布防,金兵的车马辎重就很难过河。
但洛阳丢得却如同儿戏,金军只是在河对岸通宵敲了一整夜的战鼓,大宋的西道总管王襄(相当于今天的西部战区总司令),便吓得弃城而逃了。
第二天金兵渡河,从从容容,别说抵抗,连一只宋军的流矢都没碰到。西京洛阳,这座汴京以西,黄河之畔最重要的军事屏障,金兵几乎兵不血刃地就拿下了。
南宋李纲回顾靖康时曾写下:
“靖康之祸,始于守臣望风奔溃。”
要我说啊,这话就一股子“君为臣纲”的馊味,仿佛皇帝从来英明,一切都是佞臣误国。实际上赵宋帝国“逃跑主义”的第一带头人,正是他们的皇帝宋徽宗。
在第一次东京被围之前,即宣和七年十二月二十三,宋徽宗见到金军第一次伐宋的檄文,当天就决定支棱起来做一件大事——老子这皇帝当得够够的了,今天,必须,立刻,马上将皇位传位给太子。
这把太子吓得够呛,惊惧痛哭不止,以至于一度气绝,几乎是被大臣们摁在龙椅上完成的即位。
这倒霉孩子,便是后来的宋钦宗。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老皇帝要逃跑了,那大殿上的龙椅已经变成了一口活棺材。宋徽宗对太子说,你要不接受这皇位,那就是不孝顺!
宋钦宗的内心崩溃可想而知,这时候你拿孝顺来压我了?你个糟老头子真是要孝死我啊!
几天之后,宋徽宗果然连夜带着皇后、妃子们逃跑了——有这样雷厉风行的逃跑皇帝做榜样,做臣子的,自然是谨遵“君为臣纲”的圣训咯,逃跑和投降起来都毫无道德压力。
(五)
翻一翻靖康之变的故纸堆,其实写满了这样的荒诞。
千年之后,汴京城的烽烟早已散做尘埃,但郭京撒豆成兵的“喜剧式迎敌”,仍在史书中洇出一个诡谲的疑问:
一切何以至此?
鬼军阵前飘扬的符咒,当是帝国决策班子集体性的认知失调;“六甲神兵”的旌旗背后,恰是北宋权力中枢的整体瘫痪,是王朝官僚系统,已彻底滑向混乱失衡的具象化呈现。
我以“草台班子”来戏谑这场亡国悲剧,是因为在读史的过程中确实感到,在帝国如沙堆般分崩离析的背后,是大宋从上至下整个统治系统与官僚体制的积重难返。
帝国的根系早已腐败溃烂,骨骼尽朽,脓液暗流,这株曾遮蔽苍穹的雄伟巨树,正以缓慢而优雅的姿态坍缩。
金人的骑兵,只是恰巧推倒这棵参天巨树的一阵微风罢了。
这里是思维补丁,谢谢你的阅读。
P.S.以上,是《草台班子亡国记》的第一篇,接下来有时间,我会继续就这个主题,展现更多“草台班子”荒诞的名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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