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您再看看,是不是这墙里头……有动静?”
李秀兰的声音有些发颤,手指着书房那面冰冷的墙。
电工老王把耳朵贴在墙上,眉头拧成个疙瘩,听了半晌才直起身。
“还真有……嗡嗡的,跟不少蜜蜂在里头似的。我说大娘,这墙后面是啥啊?实心墙可没这动静。”
李秀兰摇摇头,脸色煞白。
这面墙,老伴儿张国栋临走前特意搬了个大柜子挡上,还拉着她的手,反反复复嘱咐过,千万,千万不能动。
01
秋风卷着凉意,从没关严实的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日历哗哗作响。
李秀兰搓了搓胳膊,起身把窗户关严,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刚刚指向七点。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厨房里传来“咕嘟咕嘟”的声响,是锅里的白粥开了。她走过去,揭开锅盖,一股热气扑面而来。锅里,半碗米熬出了一锅粥,米粒开了花,粥汤清亮。
她盛出一碗,配着早上剩下的半个馒头和一小碟咸菜,就是一顿晚饭。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只是屋里的摆设,都带着一股子旧时光的味道。那台14寸的黑白电视机,是她结婚时的嫁妆,如今屏幕上总有雪花在跳。沙发上的布套,洗得发了白,边角都磨出了毛边。
李秀兰是个节俭的人,节俭了一辈子。水龙头不敢开大了,怕费水;出门必定关灯,怕费电。老伴儿张国栋在世的时候,总笑话她:“秀兰啊,你省这点水电费,是想攒着盖房子啊?”
她听了也不生气,只是把手里的毛巾拧得更干了些,嘴里念叨:“一粒米,一滴汗,过日子哪能大手大脚的。”
张国栋一辈子在工厂里做个不起眼的技术员,话不多,人老实。他总说,家里有秀兰操持着,他什么都不用愁。
可就是这么个不让她发愁的人,三年前,突发心脏病,说走就走了。
那天早上,他还说晚上想吃她做的打卤面,下午人就没了。快得像一阵风,把李秀兰的世界吹得空荡荡的。
日子还得过。只是这屋子,更安静了,也更省电了。
以前张国栋爱看电视,一看就到半夜。他走了,李秀兰嫌电视吵,也嫌费电,一天都开不了几回。
每个月的水电费单子,是她生活里为数不多的“成绩单”。水费十几块,电费二三十,从没变过。邻居都开玩笑,说她家是节能标兵。
这天下午,她照常去楼下的信箱取报纸,一眼就看到一张对折的电费通知单,孤零零地躺在信箱底。
她拿出来,戴上老花镜,目光落在单子上的一串数字上。
她以为自己眼花了。
她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凑近了看。
没错。
“本月用电:1660度。”
“应缴金额:1698元5角。”
李秀兰拿着单子的手,开始发抖。
一千六百多块?
她把单子翻来覆去地看,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印着她家的地址和户名:滨河小区3号楼2单元401室,李秀兰。
不可能。
她一个月,怎么可能用掉一千多块钱的电?
她攥紧了那张单子,纸张的边缘硌得她手心生疼。
必须去问个清楚。
02
物业办公室里,空调开得足,吹得人身上发冷。
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正翘着二郎腿,低头专注地玩手机。听到动静,他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你好,同志。”李秀兰把电费单递过去,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我想问一下,我家的电费是不是搞错了?”
小姑娘这才抬起头,接过单子瞥了一眼,脸上露出一丝不耐烦。
“大娘,现在都是智能电表,电脑计费,不可能错的。”他把单子推了回来,“您是不是家里添了什么新电器?”
“没有,绝对没有。”李秀兰急了,“我家里什么情况我最清楚,就那几样老东西,怎么可能用这么多电?”
“那我就不知道了。”小姑娘耸耸肩,“要不就是您家线路老化漏电,要不就是电器有问题。您自己找个电工查查吧。”
“可……”李秀兰还想说什么。
“下一位!”小姑娘已经不耐烦地喊了一声。
李秀兰被噎了回来,只好拿着单子,一步步挪出了物业办公室。
求人不如求己。
她决定自己先查。
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拔电源。
客厅里,她费力地挪开电视柜,拔掉了电视机的插头。
厨房里,她把用了十几年的冰箱电源也拔了。里面还有半碗剩饭和两根黄瓜,她想,天凉,放一天应该坏不了。
卫生间里,那台几乎不用,只是摆着看的洗衣机,电源也被她拔了下来。
卧室床头灯,客厅落地灯,甚至连那个从不使用的抽油烟机……
她把家里所有能找到的电器插头,一个不落地,全都从插座上拔了下来。
整个屋子,陷入了一种死寂。
做完这一切,她喘了口气,搬了个小马扎,坐到楼道里,正对着自家门上方的电表。
电表是老式的,还有一个会转的金属圆盘。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楼道里人来人往,邻居好奇地问她坐这儿干嘛,她只是摆摆手,说歇会儿。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视线几乎要在那块小小的玻璃上烧出个洞来。
圆盘上有一点红色的标记。
一开始,它似乎是静止的。
李秀兰心里一松,看吧,果然是电器的问题。
可就在她准备起身回家的时候,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个红点……好像动了一下。
只是极其微小的一点偏移,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屏住呼吸,把脸凑得更近。
十分钟后,那个红点,确确实实地,又往前挪动了一小段距离。
一股寒意,顺着李秀兰的脊椎骨,一点点爬上了后脑勺。
家里所有的电源都拔了。
电表,为什么还在走?
这电,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她忽然想起一些新闻里说的,有人偷电。难道是邻居偷了她家的电?
她看了一眼隔壁紧闭的房门,心里一阵发毛。住了十几年的老邻居,会干这种事吗?
03
这一夜,李秀兰彻底失眠了。
没有了冰箱嗡嗡的背景音,屋子里安静得可怕。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敲得她胸口发慌。
黑暗中,任何一点声响都被无限放大。
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楼上住户半夜起夜的冲水声,甚至远处街道上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都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电费单上那个刺眼的“1660度”,像个魔咒一样,在她脑海里盘旋。
她想不通,完全想不通。
迷迷糊糊中,她仿佛又回到了三年前,老伴儿张国栋还在世的时候。
那时候,张国栋的身体已经不太好了。退休后,他不像别的老头儿那样去公园下棋遛鸟,而是整天把自己关在那个小小的书房里。
书房是家里最小的一个房间,朝北,阴冷。
李秀兰记得,就在老张去世前大半年,他突然变得很神秘。
有一天,他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个又高又大的旧衣柜,黑漆漆的,看着就压抑。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那个柜子堵在了书房的北墙前。
“国栋,你把柜子放这儿干嘛?”她记得自己当时正在擦地,看到这一幕,忍不住问,“把窗户都挡住一半了,屋里多黑啊。”
张国栋一边擦着汗,一边回头看她,表情是她从未见过的严肃。
“就放这儿,挺好。”他说,“秀兰,你记着,这柜子别动它。也别老往书房跑,我里头放了些乱七八糟的工具,怕碰着你。”
从那以后,书房的门就经常锁着。
有时候半夜里,李秀兰起夜,能隐约听到书房里传来一阵奇怪的“嗡嗡”声,很低沉,持续不断。
她问过张国栋是什么声音。
“哦,没啥,就是一台旧风扇,轴承坏了,声音有点大。”张国栋总是这样轻描淡写地回答。
直到张国栋突发心脏病去世,她整理遗物时,才想着把那个碍事的大家伙处理掉。可她一个人根本搬不动。
后来,收废品的师傅上门,三四个人一起使劲,才把柜子抬走。她记得当时收废品的师傅还嘟囔了一句:“大娘,您这柜子后面怎么感觉是空的?”
她当时沉浸在悲痛里,根本没在意这句话。
如今,在这个万籁俱寂的深夜里,这句被忽略了很久的话,连同丈夫临终前严肃的叮嘱,和那阵神秘的“嗡嗡”声,一起从记忆的深处浮了上来。
一个可怕的念头,毫无征兆地击中了她。
书房……那面墙……
李秀兰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心脏狂跳。
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下床,摸索着墙壁,找到了书房的门。
书房里,一片死寂。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给空荡荡的房间镀上了一层惨白的光。
张国栋的旧书桌还靠窗放着,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那个大衣柜被搬走后,北边的那面墙,就那么完整地露了出来。白色的墙壁,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冰冷。
李秀兰赤着脚,一步一步,慢慢地走了过去。
她伸出手,颤抖着,贴上了那面墙。
和家里其他的墙,没有任何区别。
她把耳朵贴上去,学着电视剧里的样子,仔细地听。
什么也听不到。
没有“嗡嗡”声,没有风扇声,什么都没有。
难道……是自己想多了?
她松了口气,感觉自己有点神经过敏。也许,真的只是线路老化了?
明天,还是找个专业的电工来看看吧。
她这么想着,转身准备离开书房。
就在她转身的一刹那,她的脚踩到了地板上的一块东西。
低头一看,是张国栋以前用过的一个插线板,被遗忘在了墙角。
她弯腰捡了起来,准备收好。
就在这时,她的指尖无意中触碰到了墙壁的下半部分,靠近地脚线的位置。
一股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李秀兰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04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李秀兰就从抽屉里翻出了一张名片。
名片已经有些发黄卷边,上面印着“王师傅专业电路检修”,下面是一串手机号码。
这是去年楼下张大妈家的插座坏了,找来的电工师傅,据说手艺很好,人也实在。
电话拨通后,一个带着睡意的男声接了电话。
李秀兰用最快的语速,把自家的情况说了一遍。或许是她语气里的焦虑和恐慌太过明显,电话那头的王师傅沉默了几秒,说:“大娘您别急,我洗把脸就过去。”
半小时后,敲门声响了。
来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蓝色的工作服,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工具箱。他就是王师傅,老王。
老王长得一脸憨厚,但眼神很亮,透着一股精明和干练。
“大娘,就是您家?”他一边换鞋一边问。
“是,是,师傅快请进。”李秀兰像看到了救星。
老王没急着检查,而是先让李秀兰把情况又详细说了一遍。当听到“拔了所有插头,电表还在转”时,他的眉头明显皱了起来。
“一个月1660度?”他看了一眼这个不大的屋子,摇了摇头,“不可能。您家这面积,就算24小时开着空调,也用不了这么多。”
他打开工具箱,拿出一个万用表。
“走,先去看看总闸。”
两人来到门口的总配电箱前。老王打开箱门,里面的线路有点乱。
他熟练地把总闸拉了下来。
“咔哒”一声,整个屋子彻底断了电。
“大娘,您去楼道里看看,电表现在还转不转?”
李秀兰赶紧跑出去,几秒钟后又跑了回来,脸上带着一丝喜色:“不转了!师傅,彻底停了!”
老王点点头,表情却依旧严肃。
“这就说明,问题肯定是在您家里,不是外面线路或者电表的问题。”
他把总闸推上去,然后回到屋里,开始了他地毯式的排查。
他从客厅开始,一个插座一个插座地测。电压,电流,都正常。
厨房,卫生间,卧室……
他检查得非常仔细,甚至连墙角里不起眼的备用插座都没放过。
李秀兰跟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老王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把所有插座都检查完了,还是一无所获。
“这就怪了……”他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把汗,自言自语道,“线路和插座都没问题,又没有电器在用,这电到底去哪儿了?跟鬼一样。”
李秀兰的心又沉了下去。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关于那面墙的事,太匪夷所思了,她怕说出来被当成胡思乱想的老糊涂。
老王在屋子中间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视着四周。
“大娘,您家还有什么地方我没看到的吗?比如储藏室,或者阁楼?”
“没有了,就这么大点地方。”
老王的目光,最后落在了书房那扇紧闭的门上。
“那间屋呢?”
“那……那是书房。”李秀兰的心跳漏了一拍。
“去看看。”
老王推开门,走了进去。
书房里空空荡荡,一目了然。一张旧书桌,一把椅子,没了。
老王习惯性地四处打量,当他走到北墙边,准备靠一下墙歇口气时,他的手刚碰到墙面,就像触电一样猛地缩了回来。
“嘿!”他惊奇地叫了一声,“大娘,您过来摸摸!”
李秀兰颤抖着走上前,把手放在老王刚才触摸的地方。
那面墙,从中间往下的部分,传来一阵清晰的、持续的温热。虽然不烫手,但和旁边冰冷的墙壁相比,简直判若两墙。
“这……这墙是热的!”老王瞪大了眼睛,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05
“师傅,您再看看,是不是这墙里头……有动静?”
李秀兰的声音有些发颤,手指着书房那面温热的墙。
老王没说话,他把耳朵紧紧地贴在了墙上。
屋子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过了足有半分钟,老王才直起身,脸色变得异常凝重。他看着李秀兰,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还真有……嗡嗡的,跟不少蜜蜂在里头似的。一直响。”
他用手指关节敲了敲墙面,声音很沉闷,是实心墙。可他又敲了敲旁边冷的墙体,声音清脆一些。
“这面墙……感觉不太对。”他沉声说,“我说大娘,这墙后面是啥啊?按理说,您这户型,这墙后面应该是邻居家啊。”
李秀兰摇摇头,脸色煞白。到了这个地步,她无法再隐瞒了。
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把丈夫张国栋生前的事,那个大衣柜,那句“千万不能动”的嘱咐,全都说了出来。
老王听完,沉默了。
他是一个经验丰富的电工,见过各种稀奇古怪的电路问题,但今天这事,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墙体发热,内部有持续的机器嗡鸣声,再加上那张天文数字般的电费单……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地方。
这面墙里,有东西。
一个或者多个,正在24小时不间断运行的、耗电量巨大的东西。
“大娘,”老王看着李秀兰,一字一句地问,“这墙,您看……是开,还是不开?”
他的眼神里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开?
打开这面墙,就等于违背了丈夫临终前的嘱托。那个老实了一辈子的男人,为什么要在墙里藏东西?他又在隐瞒什么?
不开?
不开,那个看不见的“电耗子”就会继续吞噬着她的积蓄。下个月,下下个月,她可能连饭都吃不起了。更重要的是,这件未知的事情,像一块巨石压在她心上,让她寝食难安。
李秀兰的内心在剧烈地交战。
她看了一眼老王手里的工具箱,又看了一眼那面温热的墙壁。
最终,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重重地点了点头。
“开!”
一个字,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老王不再多问。他从工具箱里,拿出了一把锤子和一把平头凿。
“大娘,您站远点,别让灰尘呛着。”
他选了一个发热最明显的中心点,举起了锤子。
“咚!”
第一声闷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墙皮上出现了一个浅浅的白点。
“咚!咚!咚!”
老王抡起锤子,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地砸在同一个位置。
白色的墙灰簌簌落下,很快,墙面出现了一道裂缝。
随着裂缝扩大,里面的“嗡嗡”声,也变得越来越清晰。
老王扔下锤子,用凿子插进裂缝,用力一撬。
“哗啦——”
一大块石膏板应声而落,露出了墙壁内部的景象。
李秀兰和老王,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墙里面,根本不是什么砖头水泥。
这是一个被掏空了的、大约一米见方的密闭空间。
空间里,没有金银财宝,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文件。
只有四台黑色的电脑主机,整整齐齐地并排摆放在一个简陋的金属架上。
四台主机的电源灯全部亮着,绿莹莹的光在昏暗的墙洞里闪烁。机箱侧面的散热风扇正在高速旋转,发出持续不断的、沉闷的嗡鸣。
一股夹杂着灰尘和电子元件味道的热浪,从墙洞里扑面而来。
原来,这就是那1660度电的来源。
这就是那阵夜半的嗡鸣。
这就是那面墙发热的原因。
李秀兰呆呆地站在那里,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空了。她无法理解眼前看到的一切。张国栋……他是个连智能手机都不会用的老古董,他怎么会……他为什么要在这里藏四台电脑?
老王的震惊不亚于她,他伸手摸了一下其中一台主机,烫得他立刻缩了回来。
“我的天……这得一直开着机,都开了多少年了……”
他的目光在墙洞里搜索,忽然,他指着其中一台主机上方,说:“大娘,您看,那儿有个盒子。”
李秀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在一个主机的顶上,稳稳地放着一个生了锈的铁皮工具箱,是张国栋以前在厂里用过的。
而在工具箱的盖子上,用一块透明胶带,粘着一张已经泛黄的纸条。
纸条上,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字迹。
是张国栋的字。
李秀兰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纸条揭了下来。她的呼吸,在这一刻几乎停止了。
白色纸条上的一行字,她的表情变得沉重,努力绷着脸,喉咙却开始发干,声音好像从她的肺泡里一个个地挤了出来:
“这,这不可能,我丈夫他怎么可能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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