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是110指挥中心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发抖,但极力保持着镇静。
“……我这里是第一人民医院。”
“我……我发现了一个情况……情况极其严重……需要你们立刻出警。”
听筒里传来急切又压抑的男声,而在走廊尽头的急诊B超室里,李婧正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一切的起因,都源于半个月前,她5岁的女儿小爽,在一天凌晨哭着告诉她——
“妈妈,我肚子里有小鱼。”
01.
凌晨四点,天色像一块浸了水的黑布,沉沉地压着窗户。
卧室里静得只能听见空调外机低沉的嗡嗡声,还有丈夫陈东粗重的鼾声。
李婧是被一阵压抑的、小猫似的哭声惊醒的。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身子一侧,果然,女儿小爽的被窝在轻微地耸动。
她立刻下床,趿拉上拖鞋,几步走到女儿的小床边。
“小爽,怎么了?做噩梦了?”李婧的声音放得又轻又柔,生怕惊扰了什么。
被子里的小人儿不动了,只传出细细的哭声。
李婧掀开被子一角,小爽蜷缩着,小小的身体绷得像一张弓,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几缕头发湿漉漉地粘在脸颊上。
“妈妈……”小爽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害怕又委屈,“我肚子疼。”
李婧赶紧伸手,轻轻覆在女儿的小肚子上,入手一片冰凉。
“是这里疼吗?”她学着社区诊所医生教的那样,顺时针缓缓地揉着。
小爽摇摇头,小手抓住了李婧的手腕,力气出奇的大。
“不是……妈妈……”
她哽咽着,似乎在寻找一个准确的词。
“我肚子里……有东西在动。”
李婧的动作停住了。
“有小鱼,”小爽的眼睛在黑暗里睁得大大的,里面全是恐惧,“它们在游……还咬我。”
鼾声停了。
大床那边传来陈东不耐烦的翻身声,他含混地嘟囔了一句:“大半夜的闹什么……又做什么梦了……”
李婧没理他,只是专注地看着女儿。孩子的想象力有时候很丰富,她知道。但小爽脸上的惊恐,不像是在撒谎,更不像是在做梦。那是一种真真切切的、从身体内部感受到的折磨。
“别怕,宝宝,”李婧把女儿抱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她冰凉的身体,“妈妈在呢,就是肚子不舒服,揉一揉就好了。”
可小爽在她怀里还在发抖。
“不是的……是真的……”她把头埋在妈妈的睡衣里,闷闷地说,“黑色的眼睛……它们一直看着我……”
“行了啊!”陈东终于不耐烦地坐了起来,伸手“啪”地一下按开了床头灯。
刺眼的光线让李婧和小爽都眯起了眼。
陈东顶着一头乱发,没好气地看着她们娘俩。
“什么鱼不鱼的,我看就是白天动画片看多了!赶紧哄睡了,明天我还要早起开会!”
他说完,又“啪”地关了灯,翻身躺下,没一会儿,鼾声又响了起来。
整个世界,仿佛又只剩下李婧和怀里瑟瑟发抖的女儿。
她抱着小爽,轻轻拍着她的背,但女儿那句“黑色的眼睛”,像一根小小的刺,扎进了她的心里。
02.
这件事,其实早有预兆。
大概半个月前,李婧就发现女儿不对劲了。
小爽以前最爱吃楼下王奶奶做的红烧肉,肥而不腻,每次都能就着肉汁吃下一大碗饭。可那天,李婧特意给女儿夹了一块最大的,小爽却只是拿筷子戳了戳,就皱着眉推开了。
“不吃。”她说。
“怎么了?今天这肉炖得可烂了。”李婧劝她。
“不想吃,”小爽摇摇头,小声说,“它们不喜欢。”
当时陈东也在桌上,听了就笑。
“‘它们’是谁啊?你这小脑袋瓜里又交上新朋友了?”
小爽没回答,只是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白花花的米饭,一粒一粒,像是数着什么。
从那天起,小爽的饭量就肉眼可见地小了下去。人也蔫了,原来像个小炮弹一样在家里冲来冲去,现在总喜欢一个人抱着娃娃,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角落里。
李婧给她买了新出的积木,她没看。
带她去公园玩滑梯,她刚爬上去就哭着要下来。
“没劲儿,妈妈。”她总是这么说。
最让李婧在意的,还是画画。小爽很喜欢涂鸦,家里的墙上还贴着她画的太阳、花朵和一家三口。可那段时间,她的画变了。
画纸上,不再有五颜六色,只有黑色的蜡笔。
她画的,全是一些扭曲的、一团一团的黑色线条,像是一团乱麻。而在每一团乱麻中间,她都会用尽力气,点上一个或两个,又黑又圆的点。
“宝宝,这画的是什么呀?”李婧指着那些黑点问。
“眼睛。”小爽回答得很快。
“谁的眼睛?”
“鱼的。”
李婧心里咯噔一下。她拿起那张画,翻来覆去地看,只觉得那纸上的黑色圆点,真的像一只只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阴森森地盯着自己,看得她后背发凉。
她把这事跟陈东说了。
陈东正靠在沙发上刷短视频,手机里传出阵阵刺耳的笑声。他头都没抬。
“哎呀,小孩子嘛,想象力丰富。你别一天到晚自己吓自己。”
“可她最近真的不对劲,饭也不好好吃,人也没精神。”
“缺锌,缺钙,要么就是肚子里有蛔虫了。”陈东划拉着手机屏幕,话说得轻飘飘的,“明天你带她去楼下那个小诊所看看,让医生给开点打虫药不就结了。”
李婧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着丈夫那副全然不在意的样子,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第二天,她还是不放心,请了半天假,带小爽去了社区诊所。
诊所的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老花镜,一边听李婧的描述,一边“嗯嗯”地应着。
他让小爽躺在检查床上,随便按了按肚子。
“是不是这里胀?”
小爽摇摇头。
“那就是肠痉挛,小孩子常见。”医生下了结论,刷刷地在病历本上写字。
“可她说肚子里有东西……”
“那就是蛔虫。”医生头也不抬,把病历本往前一推,“我给你开点宝塔糖,回去吃就行了。别给孩子吃生冷东西,注意卫生。”
李婧拿着那盒熟悉的、印着宝塔图案的糖,心里一点都没踏实下来。
她不相信这么简单。
03.
日子就在这种不安和争吵中,一天天过去。
宝塔糖吃了,没用。小爽还是老样子,甚至更蔫了。原来只是不吃肉,现在连白米饭都不怎么吃了,小脸蛋都瘦了一圈。
家里的气氛也越来越紧张。
李婧想带孩子去市里的大医院,挂个专家号,好好查一查。
“去大医院?你知道专家号多难挂吗?挂一个就得三百多,还不算来回打车、各种检查的钱!”陈东一听就炸了,手里的账单“啪”地拍在桌上。
“这个月水电费、燃气费、还有你妈那边的生活费,哪样不要钱?我一个人挣钱我容易吗?”
李婧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孩子的健康比钱重要。”
“我没说不重要!可你看看她,除了不爱吃饭,哪儿不好了?不发烧也不拉肚子,能跑能跳的,你就是瞎紧张!”
“她晚上都疼得哭了!”
“那是做梦!小孩子做梦不是很正常吗?”陈东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你能不能别这么神经质?厂里最近效益不好,我压力已经够大了!”
争吵到最后,总是不了了之。
钱,是这个家最敏感的话题。陈东在一家零件厂当小组长,工资不高,脾气不小。李婧在超市做收银员,三班倒,一个月也就三千出头。每一笔开销,都得精打细算。
那天晚上,李婧下夜班回家,发现家里黑着灯。
她摸黑打开灯,陈东和小爽都睡了。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个崭新的手机盒子。
是陈东前几天念叨了很久的新款手机,要四千多。
一股火气“噌”地一下就从李婧的心底冒了上来。
她走到卧室门口,隔着门缝,都能听见陈东心满意足的鼾声。而女儿的小床上,却空荡荡的。
李婧心里一慌,转身冲向卫生间。
卫生间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压抑的呕吐声。
她推开门,看见小爽正趴在马桶边,小小的身体弓着,难受地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小爽!”
李婧冲过去,抱住女儿。小爽浑身冰凉,脸色白得像纸。
“妈妈……”小爽靠在她怀里,虚弱地说,“小鱼……它们在生气……”
李婧再也忍不住了。
她把女儿安顿好,拿着那个手机盒子,冲进了卧室。
“陈东!你给我起来!”
她把盒子狠狠摔在陈东身上。
陈东被惊醒,睡眼惺忪地坐起来,看到手机盒子,先是一愣,随即怒了。
“你发什么疯!”
“我发疯?你有钱买四千块的手机,没钱带女儿去看病?”李婧的声音都在抖,“你睁开眼看看!你女儿都快被折磨死了!”
“她怎么了?她不就吐了一下吗?小孩子肠胃弱,吐一下怎么了?”陈东一把抢过手机盒子,宝贝似的搂在怀里,“我辛苦一个月,买个手机犒劳一下自己怎么了?这个家就我一个人挣钱养着!”
“这个家也是我的家!小爽也是我的女儿!”
“那你倒是去挣大钱啊!超市那三千块钱够干嘛的?”
刻薄的话像刀子一样,一句句戳在李婧心上。
她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戾气的男人,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她不吵了,也不闹了。只是转身走出了房间。
有些事,指望不上别人。
04.
转折发生在一个星期三的深夜。
那天李婧也是下夜班,回到家已经快十二点了。
她轻手轻脚地洗漱完,走进卧室。陈东睡得正沉,鼾声如雷。她习惯性地先去看女儿的小床。
小爽睡着了,呼吸很轻,但眉头却紧紧地皱着,小脸蛋上还挂着泪痕。
李婧叹了口气,给女儿掖好被角,自己也疲惫地躺上了床。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被一阵凄厉的尖叫声猛地惊醒!
“啊——!”
是小爽的声音!那声音里充满了极度的痛苦和恐惧,完全不像一个五岁孩子能发出来的。
李婧连滚带爬地冲到女儿床边。
只见小爽在床上剧烈地挣扎,四肢乱舞,像是要摆脱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她的眼睛紧闭着,显然还在睡梦中,但身体的反应却无比真实。
“小爽!小爽!醒醒!”李婧用力摇晃着她。
陈东也被吵醒了,他不耐烦地吼道:“又怎么了!还让不让人睡了!”
李婧根本顾不上他。她死死抱住挣扎的女儿,把她的小手小脚都控制住,生怕她伤到自己。
就在这时,她的手掌无意间压在了小爽的肚子上。
突然,李婧的身体僵住了。
她的掌心下,隔着一层薄薄的睡衣,传来了一种清晰的、非常有规律的颤动。
一下,又一下。
那感觉……
不像肠道蠕动,更不像肌肉痉挛。
那是一种……搏动。
像是有另一个生命,就在女儿小小的肚子里,一下一下地跳动着!
李婧的血一下子全凉了。她不敢相信,慢慢地,她把耳朵贴了上去。
“咚……咚……咚……”
这一次,她听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种强健有力的、如同心跳般的搏动声,和女儿自己微弱的心跳声,形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频率!
“天啊……”李婧喃喃自语,浑身都在发抖。
“你又神神叨叨的干嘛呢!”陈东走过来,想把李婧拉开。
“你听!”李婧猛地抓住他的手,按在女儿的肚子上,“你听!!”
陈东不情愿地感受了一下,皱起眉:“什么啊?不就是肠子在叫吗?大惊小怪!”
“不是!”李婧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这不是肠鸣!这是一个‘东西’在动!在跳!”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那眼神让陈东都吓了一跳。
李婧什么话都没再说。
她疯了一样冲出房间,抓起沙发上的外套和钱包,从门口的柜子上捞起车钥匙。
她冲回卧室,一把抱起床上还在半昏迷中呻吟的小爽,用一张小毯子紧紧裹住。
“你干嘛去!现在都凌晨两点了!”陈东在后面喊。
李婧没有回头,她的脚步又快又稳,只有一个念头在脑子里疯狂叫嚣——
去医院!
去市里最好的医院!立刻!马上!
她抱着女儿冲下楼,冷风吹在她脸上,她却感觉不到丝毫寒意。她用最快的速度打开车门,把女儿安置在后座,然后发动了汽车。
车子“嗡”的一声冲了出去,汇入深夜空无一人的街道,像一支离弦的箭,射向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方向。
后视镜里,自家阳台的灯光,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黑暗里。
05.
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急诊大厅,灯火通明,亮得晃眼。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病痛混合在一起的、令人压抑的味道。
李婧抱着早已昏睡过去的小爽,坐在冰冷的塑料椅子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B超室的门。她的心,跳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从挂号、看诊、缴费,再到被领到这里,整个过程像一场混乱的梦。
给她女儿做检查的,是医院超声科最有名的专家,王主任。一个看上去很和蔼、经验丰富的老医生。
B超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年轻的技术员走了出来,他的表情有些奇怪,看了一眼李婧,又迅速避开了目光。
李婧“噌”地站了起来。
“医生,我女儿怎么样了?”
技术员没说话,只是朝她点点头,就快步走开了。
李婧的心沉了下去。
她挪到B超室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
王主任没有出来。他正背对着门口,站在B超机前,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屏幕上是黑白的光影,李婧看不懂。
她只看到,王主任的背影,不知为何,显得异常僵硬。
过了足足有五分钟,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王主任缓缓地转过身。
李婧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看到王主任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刚进去时的和蔼与平静。他的脸色煞白,是一种混杂着震惊、恐惧和极度难以置信的神情。
他的目光越过李婧,对站在不远处的技术员说了一句话。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走廊里,却清晰得可怕。
“小张,把刚才所有的检查资料、图像,全部封存,设为最高保密级别。”
技术员愣了一下,但看到主任的脸色,立刻小跑着进了操作间。
做完这一切,王主任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李婧看见,他拿起电话的手,竟然在微微发抖。
他拨了三个数字。
电话很快就通了。
李婧听到了他压抑着颤抖的声音,一字一句,都像重锤砸在她的心上。
“喂,是110指挥中心吗?”
“……我这里是第一人民医院。”
“我……我发现了一个情况……情况极其严重……需要你们立刻出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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