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早春,医院走廊的窗子刚透进一点光——‘朱班长,你今天疼得少点吗?’”护士小刘侧头问。那一年,朱彦夫还叫“朱班长”,左眼被绷带裹着,双臂只剩残端,两条义肢靠着墙站着,像两把沉默的铁钳。对他而言,疼痛占据了全部的清晨;对旁人而言,只是微弱的问候。可就在这间病房,22岁的陈希永第一次看见他,命运就此拐了个弯。

陈希永是来陪姑父治病的,往返病区几次,总能瞧见朱彦夫把自己绑在木椅上训练——用牙咬着钢叉练习写字、用残肢磕碰把水杯推到嘴边。她心里直打鼓:这人得用怎样的心劲儿才扛得住?后来,姑父把朱彦夫的履历悄声说给她听:14岁破格参军,17岁赴朝,长津湖一役成了全连唯一活口,47次手术才从死神手里摔回来。那一刻,陈希永没再把他当“病号”,而是把他当成一面旗,一面写着“活下去并且有用”的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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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彦夫对自己的处境并不浪漫化。转到地方康复所后,他对医生说:“能站就行,别给我讲什么奇迹。”可同病房的老兵逗他:“没手没脚还想娶媳妇?”朱彦夫干脆回:“媳妇?不误事就行。”话虽轻,他心里却认定,这辈子多半跟婚姻无缘。谁料几周后,县武装部干部带来一个消息:有人主动提亲,正是常来病房帮忙的陈希永。

起初,他拒绝得很硬:“我连端碗都费劲,耽误她一辈子?”陈希永把门一关,几乎是“开会”式地列清单:洗衣服、喂饭、写材料、下地干活——“我能干的,你别操心。我有两只手两条腿,你没有算什么,人家还没有胳膊腿也过日子呢。”语气平静却带火,这股子不服输的劲儿直戳朱彦夫胸口。那一年,她22岁,他24岁,两人没拍照、没酒席,只在病区干脆地写了几行字报到大队,算是成亲。

回到莱芜老家,迎接他们的是三间漏雨的土坯屋。为省钱,陈希永撕掉窗纸,换上自己拆旧衣缝成的布帘;院里的石磨腿断了,她抬来几块砖头垫平继续用。当地民风实在,议论也实在:“傻姑娘,图啥?”她只抿嘴笑,不回声。朱彦夫看在眼里,心像猫挠:他没法提桶抹墙,但他能思考。复员前学的文化派上用场,他借来《农业地质》抄下改土配方,拄着木棍带十几个青年去坡地刨石头、挖水渠。晚上回家,陈希永在油灯底下帮他把“战地记忆”口述整理成文字,稿纸堆满灶台。朱彦夫说:“这屋子小了,理想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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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那几年正赶上国家大规模兴修水利。区里干部来调查劳力,进门见朱彦夫空袖子,正要客气两句,却被他抢话:“给我一块板、一支粉笔,技术图我能画。”结果他真凭残臂夹粉笔画出简易等高线图,后来指导村里凿出两条灌渠,把十几顷旱坡变成水田。乡亲们服气,推他当支部书记。陈希永白天跟着队里插秧,夜里帮他批改夜校作业。有人调侃:“朱书记,你家媳妇干双份活儿,你可亏欠大了。”朱彦夫半玩笑:“我把一辈子都押上了,还不够?”

生活并非一直高歌前进。1966年天涝,稻子泡田,村里缺口粮。陈希永抱着儿子,背着干粮一家家协调赊借,挨骂也认。临近年关,粮站批不出余粮,她干脆把家里仅存的几只老母鸡送去换高粱面。朱彦夫心疼问:“后悔吗?”她摇头:“咱俩能熬过零下五十度,还怕这点日子?”一句话堵住所有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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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推到改革开放后,外地企业进村收劳务。有人劝他辞书记跟着出去赚钱,他没去。他说村庄还没富到让年轻人全员返乡,“我把腿丢在朝鲜了,不能把心再丢给城市。”他守着夜校,继续讲识字课。陈希永也没闲着,挑起家里几亩责任田,年年交公粮、交学费,一个子都不拖。1990年代,朱彦夫失明的右眼也出现青光症,视野只剩模糊影子。陈希永一句“放心,有我”说得云淡风轻,却把衣服口袋都缝上粗线,好让丈夫摸得出哪件是外套、哪件是棉衣。

2001年前后,朱彦夫的《极限人生》出版。他用牙咬笔签字,签一册就累得冒汗。记者问他最想感谢谁,他指向身旁的老伴:“她是我借来的手脚,时间一到得还。”话说出口,两人对视,都没笑。2010年深秋,陈希永病情恶化,肺部功能逐日衰竭。临终那天,她用微弱的声带念一句:“别给自己找不自在,日子还长。”其实她心里清楚,这句话是留给丈夫独行的胆气。

陈希永走后,家里亲戚劝朱彦夫别太伤身,他执意披麻戴孝,理由很简单:“她替我苦了大半辈子,我欠这件孝衣。”葬礼那天,他让人搀着,一步一步挪到坟前。风刮得狠,白麻布在他残臂上呼啦啦响。乡亲们谁都没出声,只听见他的低喃:“希永,今天我终于能为你扛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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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朱彦夫接连获得“人民楷模”“感动中国年度人物”等荣誉。领奖台上,他再三声明:所有勋章,陈希永占半壁。“如果没有她扶一把,我的钢铁也会生锈。”台下掌声轰鸣,他却仿佛回到那个早春的走廊,那个轻声问候让疼痛暂停的瞬间。

现在,他把妻子的照片放在床头,每到黄昏独自念几句:“希永,渠水还在流,院子樱桃又红了。”那声音沙哑,却很温暖,因为他知道——55年的相守早已把血脉和土地缝在一起,爱与担当不会随人离去,它们在村头那条灌渠里、在夜校那盏灯里,更在每个学会写字、敢于抬头看远方的乡亲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