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婆林晓宇看着我,眼神像看一个闯进家里的贼。

“你是谁?”她问,声音里带着怯生生的恐惧。

她的手里,还攥着我早上刚给她削好的苹果,啃了一半。

我心口一滞,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晓宇,”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是我,赵东。你老公。”

她还是警惕地看着我,把身子往沙发角落里缩了缩。

“我不认识你。你出去。”

我没动,就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她。

我们结婚十二年了。

她忘了。

这是第三次。

医生说,这是阿尔茨海**默**症的典型症状。记忆会像被潮水冲刷的沙画,一点一点地消失。先是最近的,然后是过去的,最后,连自己是谁,都记不得。

我走过去,想拿走她手里的苹果核,怕她噎着。

她“啊”地一声尖叫起来,把苹果核朝我扔了过来,砸在我脸上。

黏糊糊的。

“你别碰我!救命啊!”她开始哭喊。

我叹了口气,从茶几上抽了张纸,擦了擦脸。

然后,我走到门口,把门打开,又关上,弄出很大的声响。

过了几秒钟,我重新推开门。

“晓宇,我回来啦。”我扬起手里的菜,像往常一样。

她听到我的声音,抬起头,茫然的眼神里,有了一丝光。

“老公。”她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你回来啦。我刚才……好像睡着了。”

“没事。”我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我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排骨。”

她开心地笑了,像三岁的小孩得到一颗糖。

她忘了刚才发生的一切。

我没忘。

那些瞬间,像一根根针,扎在我记忆里,拔不出来。

每天,我都在祈祷她忘了我,和祈祷她不要忘了我之间,来回撕扯。

这种日子,我过了三年。

有时候我觉得,我像活在一个没有尽头的循环里。

一个人的西西弗斯。

每天把同一块石头,推上同一座山。

我是南京的一个公交车司机。开34路,从城南的雨花台,一直开到城北的长江大桥。

一天要在方向盘上坐十个小时。

以前,我觉得开车很枯燥。

现在,这是我唯一的喘息。

在车上,我不用面对晓宇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的眼神。我不用给她喂饭,擦身子,哄她吃药。

我只是一个司机。

一个面目模糊的,属于这个城市的功能性零件。

方茴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我生活里的。

她每天早上八点,在鼓楼站上车。

她总是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裙子,戴着耳机,手里捧着一本书。

她会在车子拐弯的时候,抬起头,对我笑一下。

那笑容,很淡,但很暖。

像南京冬天里,难得一见的太阳。

有一天,车子在等红灯,她走到我旁边。

“师傅,”她问,“你每天都这么早啊?”

“嗯。”我点点头。

“我看你开车的时候,总喜欢听老歌。”她说,“你也喜欢罗大佑?”

我愣了一下。

我车里放的音乐,晓宇以前最喜欢的。她说罗大佑的歌里,有烟火,有江湖,有我们这一代人回不去的青春。

晓宇病了以后,我再也没听过。

是啊,青春,早就回不去了。

“还行。”我说。

“我最喜欢他的《光阴的故事》。”她笑着说,“‘流水它带走光阴的故事,改变了我们’。”

绿灯亮了。

我发动车子,没有再接话。

但是,那句歌词,像一颗石子,在我死水一样的心湖里,投下了一圈涟漪。

从那天起,我们偶尔会聊几句。

聊天气,聊南京哪家面馆好吃,聊最近上映的电影。

都是些无关痛痒的话题。

但对我来说,却像是毒品。

因为,这是“正常”的对话。

我已经很久,没有进行过一次正常的对话了。

我和晓宇的交流,只剩下“吃药”、“睡觉”、“我是你老公”。

我开始期待每天早上八点的鼓楼站。

我开始期待她那个淡淡的微笑。

我甚至会为了多跟她说几句话,故意在红灯前把车开慢一点。

我知道,这很危险。

像在悬崖边上,试探性地伸出脚。

但我控制不住自己。

我太需要,那一点点的光了。

哪怕,那光是偷来的。

晓宇的病,越来越重。

她开始尿失禁。

我每天要给她换好几次床单和裤子。

整个房间里,都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屈辱的味道。

她还开始打人。

有一次,我给她喂饭,她突然发疯一样,把一碗滚烫的粥,全泼在了我胳膊上。

胳膊上,瞬间起了一片燎泡。

钻心地疼。

我看着她。

她缩在墙角,惊恐地看着我,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那一刻,我心里的所有火气,所有委屈,都泄了。

我走过去,抱住她。

“没事,不怪你。”我说,“烫不烫?老公给你吹吹。”

我对着自己的**胳膊**,轻轻地吹着气。

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我跑到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着胳膊。

看着镜子里那个憔悴,疲惫,眼神麻木的中年男人。

我问自己:赵东,你还能撑多久?

我老婆的哥哥,林磊,从深圳回来看她。

他是个生意人,一身的名牌,派头很足。

一进门,就皱起了眉头。

“怎么家里一股怪味?”

他看了一眼坐在轮椅上,流着口水的晓宇,眼神里闪过一丝嫌弃。

然后,他把我拉到阳台上。

“赵东,晓宇这样,也不是个办法。”他说,“我打听过了,城郊有个不错的疗养院,一个月一万五。钱,我来出。你把她送过去吧。”

“我不送。”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为什么?”他提高了音量,“你是不是嫌我给的钱少?我可以再加!”

“跟钱没关系。”我说,“只要我活一天,我就会照顾她一天。这是我娶她的时候,答应她的。”

林磊冷笑一声。

“说得比唱的好听。赵东,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是不是觉得,把她送走了,街坊邻居会戳你脊梁骨?说你赵东没良心,把生病的老婆扔了?”

“还是说,”他凑近我,压低了声音,“你巴不得她早点死,你好跟那个开花店的女人双宿双飞?”

我的血,瞬间就冲上了头顶。

他怎么知道方茴

方茴不是开花店的,她是做会计的。

“你别胡说八道!”

“我胡说?”林磊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怼到我面前。

照片上,是我和方茴,在一家咖啡馆里。

我们面对面坐着,都在笑。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我们身上,很温暖。

也**很**刺眼。

是有人偷拍的。

“赵东啊赵东,我妹妹在家里受苦,你倒好,在外面跟别的女人谈情说爱!”林磊指着我的鼻子骂,“你对得起她吗?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我百口莫辩。

我和方茴,什么都没做。

但那张照片,在任何人看来,都是铁证。

我们笑得越开心,就越显得我的罪孽,有多深重。

“林磊,”我看着他,“我对晓宇的心,天地可鉴。你要是不信,你可以把她接走,你来照顾。”

他被我噎住了。

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给我等着。”

他走了。

我知道,这个梁子,算是结下了。

我也知道,我和方茴之间,那一点点脆弱的,暧昧的微光,

被他这一闹,也快要熄灭了。

我开始刻意躲着方茴。

她上车,我不再看她。

她跟我说话,我也只是“嗯”、“啊”地应付。

她很聪明,很快就察觉到了我的疏远。

她不再跟我说话,只是每天,会在下车的时候,把一个小小的纸袋,放在我旁边的置物台上。

有时候,是一块自己烤的饼干。

有时候,是一颗洗干净的水果。

还有一次,是一小瓶风油精,附着一张纸条:看你很累,开车提提神。

我把那些东西,都攒着。

不敢吃,也不敢扔。

像攒着一份有毒的温柔。

那天,南京下起了暴雨。

是那种要把整个城市都淹掉的,梅雨季的暴雨。

我开着末班车,车上空无一人。

只有方茴。

她没在平时的站下车,一直坐到了终点站。

我把车停好,拉上手刹。

“你怎么没下车?”我问。

“我没带伞。”她说。

我们俩,在空无一人的公交车里,听着窗外的雨声。

气氛,有点尴尬。

“赵东,”她突然开口,“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我没说话。

“是你老婆吗?”她又问。

我心里一惊。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她说,“我有个朋友,她妈妈也是这个病。我知道,照顾这样的人,有多辛苦。”

我的防线,在那一刻,彻底崩溃了。

我把这三年的委屈,压抑,痛苦,绝望,全都跟她说了。

我说我有时候,真的想带着晓宇,一起从长江大桥上跳下去。一了百了。

我说我看到她对我笑,就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觉得自己背叛了晓宇。

我说我快撑不下去了。

我像个疯子一样,语无伦次。

她就那么静静地听着。

等我说完,她从包里拿出纸巾,递给我。

我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哭出来,就好了。”她说。

那天晚上,她陪我在车里,坐了很久。

我们什么都没做。

但我觉得,我把我的灵魂,交给她了。

回去的路上,雨停了。

我开着车,送她回家。

在路灯下,我看到了她家楼下,站着一个人。

林磊。

他撑着一把黑伞,像个幽灵。

我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林磊没有当场发作。

他只是冷冷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就走了。

我知道,这事没完。

果然,第二天,他带着两个壮汉,冲到了我家里。

那时候,我正在给晓宇喂药。

“赵东!你这个王八蛋!你给我滚出来!”林**磊**一脚踹开门,指着我骂。

晓宇被吓得尖叫起来。

“你们是谁!你们要干什么!”她虽然糊涂,但还知道护着我,张开双臂,挡在我面前。

“晓宇,你让开!这个男人,在外面养小三!他不要你了!”林磊吼道。

“你胡说!”晓宇哭着喊,“我老公不是那样的人!”

看到她那个样子,我的心,像被揉碎了。

“林磊,”我把晓宇护在身后,“你冲我来,别吓着她。”

“冲你来?”林磊冷笑,“我今天,就是要当着我妹妹的面,揭穿你这个伪君子!”

他说着,就让那两个壮汉上来拉我。

我们三个人,扭打在了一起。

家里,顿时一片狼藉。

桌子翻了,碗碎了。

晓宇的轮椅,也被撞倒了。

她摔在地上,额头磕在桌角,血,一下子就流了出来。

“晓宇!”我疯了一样,推开那两个人,扑了过去。

她看着我,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赵东……”她叫了我的名字。

“你别……别跟他们打……”

“我们……回家……”

说完,她眼睛一闭,就晕了过去。

我抱着她,感觉整个世界,都塌了。

晓宇被送进了医院。

重度脑震荡。加上之前的病,医生说,情况很不好。

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

林磊也慌了。

他站在抢救室门口,一个劲儿地抽自己耳光。

“都怪我!都怪我!我不该来闹的!”

我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没有恨,也没有愤怒。

只有一片,死寂的空白。

方茴也来了。

她听说了我家的事,急忙赶了过来。

她看到林磊,看到我,看到抢救室的灯。

她什么都明白了。

她走到我身边,想说些什么。

我看着她。

这张曾经给我带来无限慰藉的脸,此刻,却让我感到无比的疲惫。

“你走吧。”我说。

她愣住了。

“赵东……”

“我说,你走吧。”我打断她,“方茴,谢谢你。但是,我的生活,你掺和不起。也跟你,没关系。”

她定定地看了我几秒钟。

眼神里,有震惊,有受伤,还有一丝……解脱。

“好。”她点点头,“赵东,你保重。”

她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我知道,我亲手,掐灭了那束唯一照进我黑暗生活里的光。

也亲手,给自己,判了无期徒刑。

晓宇在医院,住了半个月。

她一直没有醒。

像个睡美人。

只是,不会再有王子,来吻醒她了。

医生建议,把她转到专业的护理中心。

我知道,我再也无力负担了。

我同意了。

林磊卖了他在深圳的一套房子,把钱都给了我。

“赵东,这钱,算我替晓宇,还你的。以后,她的所有费用,都我来出。”

“你是个好人。是我,对不起你们。”

他说完,就走了。

再也没有出现过。

我办完了所有的手续。

在送晓宇去护理中心的前一天晚上,我一个人,守在她的病床前。

我给她,读了我们以前的情书。

给她,放了她最喜欢的罗大佑。

“……流水它带走光阴的故事,改变了我们,就在那多愁善感而初次回忆的青春……”

我握着她冰冷的手,感觉自己,像在跟整个青春告别。

我帮她整理床铺的时候,从她的枕头底下,发现了一个小小的,上了锁的日记本。

是我送她的生日礼物。

钥匙,就挂在她的脖子上。

我打开了日记本。

里面的字,歪歪扭扭,像小孩子的笔迹。

是她生病以后,断断续续写的。

“三月五日,晴。今天,我又忘了回家的路。是赵东找到了我。他没有骂我。他给我买了我最爱吃的糖炒栗子。”

“四月十日,雨。我把粥泼在了赵东身上。他肯定很疼。我想跟他说对不起。但是我忘了怎么说。”

“六月一日,阴。今天有个很漂亮的女人,在公交车站跟他说话。他笑了。他很久没有那么笑过了。真好。”

“八月十五日,晴。我好像,快要把他也忘了。我怕。我不想忘了他。”

我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只有一句话,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如果有一天,我忘了你,请你,也忘了我。”

“找个好人,好好过。”

“别等我了。”

我合上日记本,把它紧紧地抱在怀里。

像抱着一个,即将逝去的,温暖的梦。

我趴在她的病床上,放声大哭。

哭得像个孩子。

第二天,我把晓宇,送到了护理中心。

那地方,在山里。很安静,空气很好。

她被安排在一个朝南的房间,有大大的落地窗。

阳光,可以照在她的脸上。

我给她剪了指甲,擦干净了脸。

在她耳边,轻轻地说:“晓宇,我走了。你要好好的。”

她没有任何反应。

我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那个房间。

我没有回头。

我知道,这一别,可能就是一生。

我回到了我们那个空荡荡的家。

收拾了她的东西。

也收拾了我的东西。

我把房子,挂在了中介。

我把34路公交车的工作,也辞了。

我想离开南京。

这个城市,承载了我们太多的回忆。

太沉重了。

我不知道,我要去哪里。

也不知道,我的明天,会是什么样子。

我只知道,晓宇给了我“自由”。

用她最后的一丝清醒,给了我解脱。

可是,当枷锁真的被打开的那一刻,我才发现,

我早已和那副枷锁,融为了一体。

没有了它,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走路了。

我开着车,漫无目的地,上了长江大桥。

桥上,车流不息。

江水,在脚下,奔腾而过。

我把车停在路边,走下车。

风,很大。吹得我睁不开眼。

我看着灰蒙蒙的江面,突然想起了晓宇的日记。

她说:找个好人,好好过

我笑了。

晓宇,你太不了解我了。

这个世界上,除了你,哪里还有什么“好人”?

你把我的魂,都带走了。

留给我的,只有这一具,空荡荡的,疲惫的躯壳。

我从口袋里,拿出那个小小的日记本。

打开,又合上。

最后,我把它,揣回了最贴近心脏的口袋里。

然后,我转过身,重新上了车。

发动,掉头,汇入了茫茫的车流。

我不知道我要开向何方。

但我想,无论我走到哪里,

晓宇,都会在。

在她留给我的,这一念无明里。

在我背负的,这半生枷锁里。

永永远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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