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外地人都离开上海，上海马上变成一个村。”这是一个老乡的跟帖。

他到底在酸什么？

我先换位思考：假如我是个外来打工者，自己拼死拼活，还不能如愿，比如薪水、比如住房、比如户口、比如还没学会上海话，比如时常还会感到被歧视和排外，于是“上海没我们啥都不是”就成了最痛快的反击——一句话把所有委屈打包扔回去。说归说，至于真的离开上海，那是不可能的。

说“变成村”，其实是在他的心目中他的认知里把“村”当贬义词：落后、冷清、没钱。他嘴里的“村”，是他逃离的故乡。他拼命想证明：你们上海离不开我。你们上海的富裕繁华都是因为有了我们这些大量的外地人，没有了我们外地人，你们上海就和我们老家一个样，我们很重要，上海很需要我们。可他真正想表达的，是“求你们看见我”。

我听了为啥难受？

他把“村”踩得那么低，也就是他把自己的家乡看得这么低，自己的家乡就如此不堪吗？所以，他们大批大批的外地人都逃离了家乡，任凭家乡空旷和荒凉，而不是想到要去建设家乡，要让家乡脱胎换骨，要让家乡富裕起来，这是一种遗憾还是一种悲哀呢？而且，他还把这样的“村”当做了一个模版，一个负面的形象，正如他心目中的自己的家乡。

他到底对不对？

这话，一半对，一半错。

对的是：目前的上海确实离不开外来人口。官方数字写着，上海常住人口2500万，户籍不到一半。各行各业，哪儿的人都有。把这些人抽掉，确实会变成空城，正如春节期间的上海街头。

错的是：一个城市不是简单的加减法。上海之所以是上海，不光因为人，还因为制度、文化、地理、历史。就算真有一天人口骤降，它也不会一夜退回1840年的小渔村，它只会以另一种方式萎缩。老乡把复杂问题化成一句“变成村”，除了泄愤，没任何建设性。

我们到底在吵什么？

说穿了，是“谁才是主人”的焦虑。

我——一个本地人——心里其实也有恐慌：地铁越来越挤，房价越来越高，医院也越来越挤，上海话越来越少，普通话越来越多。

他——一个老乡——怕的是永远被当作“客人”。哪怕他交社保、办积分、孩子一口上海话，还是担心哪天政策一变，就被请走，他要回到那个被他认为不堪的家乡去。于是先把狠话放出来，好像这样就能抢占道德制高点。毕竟，我们还是有户籍制度的。

上海很大，大到可以装下2500万种活法；上海也很小，小到一句刻薄话就能刺痛人心。

以前上海没有外地人的时候，是冷清、落后、没钱的么？以前没有外地人的时候，上海是和老乡家乡一样的村吗？如果上海再回到没有外地人的年代，上海人愿意，老乡们舍得么？以前没有外地人的时候，上海人过的是什么日子？老乡们在家乡过的是什么日子？

那么，外地人还有可能都会离开上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