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郎,系北京大学地理系1981级地貌专业学生, 先后获得北京大学理学士、 美国犹他大学地理学博士。现居美国。
【正文】
开学典礼
81级开学典礼上, 副校长兼教务长王学珍竟然忘了介绍校长张龙翔,大家也只是哈哈一笑置之,这要是换一个地方,恐怕会鸡飞狗跳。韩天石书记作报告,基本没什么废话。中间介绍冯大兴窃书杀人和北大竞选,大家听得津津有味,供“批判用”的竞选中的一些奇谈怪论,赢得巨大的共鸣和掌声,恐怕有违校方的初衷。等到张校长讲话时,学生们利用他的一次较长停顿,拼命鼓掌 (本人坐前排,是罪魁之一),张校长只好说,我的话讲完了。于是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笑声,对校长闻弦歌而知雅意的智慧,从谏如流的胸怀深表感谢和鼓励,台上台下一片笑声。
这可是开学典礼,一年级新生。可见北大新生里都是些什么人物,而北大校领导宽容到什么程度!那种自由平等的氛围,校领导以身示范的巨大感染力,嵌入北大新生的灵魂,永生难忘。三十年后,台上长者的音容笑貌,台下一张张乐不可支的年轻面孔,仍历历在目,成为生命中的定格。如果在北大呆过,还能思想僵化,不知宽容,那我只能佩服您了。
“我们为温元凯鼓上一千次掌”
这不是我说的,而是1985年北大团委总结广播中的一句话。85年春天,中国科大副校长温元凯作为人大代表来京开会。温元凯是当时四大青年导师之一,极有号召力。顺便说一句,除温元凯外,那三位都是北大校友。我跑到安徽省代表团住处去见他,想请他来北大演讲。那时一切都很简单,见人大代表就直接进去了(或许沾了不少北大的光)。
记得温元凯不在,还在人大会堂和万里同志座谈,会议服务人员马上通知他,他让我等一小时。我借此机会和同是人大代表的另一位改革先锋、安徽滁县地委副书记陈庭元先生认真聊了一会 (第一个搞包产到户的凤阳县小岗村,就在滁县),同时邀请他去北大,陈先生以不善言辞为由婉拒,也向我推荐了温元凯。温元凯回来之后,跟我说他一心想去北大谈谈,于是我们约定第二天晚上他去北大做报告。
我骑车赶回北大(那时在北京骑车,是一种享受),开始准备。当晚商定由研究生会牵头,团委、学生会共同邀请(记得为时间和准备问题还和团委副书记张力吵了一架,后来成为好友),第二天我和研究生会一位部长开始跑场地和借车。
北大当时的“人民大会堂”是大饭厅,大概有两千二百多个座位。可当时正在搞整党用,我们只能用办公楼礼堂(就是后来李敖演讲的地方),可那儿太小,怕挤破头。当年见党委书记是无需预约的,于是我们去找北大党委书记王学珍(就是上文提到的副校长兼教育长,此时他已是党委书记、中央候补委员 。北大党委书记好像总是中央候补委员,永远补不上去,不知什么原因)。
我们请王书记换个地方,王书记问,你们请温元凯?他讲的那些东西也未必有多深刻 (可见对温元凯并不感冒)。我们开玩笑说,您不能让北大学生都具有党委书记的认识水平。他现在很有号召力,如果在办公楼礼堂,人太多,挤破头,反为不美。咱们找一个大的地方,人显得少,不更好吗?王书记直乐,说你小子就捡好听的说吧,我明白你的意思,大饭厅就给你们用吧。这就是北大领导,真有点“我不同意你的观点,但给你说话的权利”的风范。王书记又让北大车队给派了个车,我们这才贴广告,此时距开讲时间仅有三小时了。
晚上六点去北大车队要车,我一看,是辆吉普车,就跟车队队长说:“您瞧,堂堂北大,去宾馆接一位著名人大代表来演讲,就一辆吉普,只要您不嫌寒碜,我无所谓丢不丢人。” 队长看看我,一句话没说,给换了辆上海,真是人人都从谏如流!到宾馆接到温元凯,温元凯先生满面春风,与过道里的其他代表不停地打着招唿,“温校长,又去演讲?”“去北大!”
当晚的演讲非常成功,可能是北大历史上能够名列前茅的成功演讲之一。不到两千个座位,来了不下三千二百人,完全爆满,真庆幸没在办公楼礼堂搞讲座。温元凯的精彩讲话,无数次被掌声打断,说一千次太夸张,但可能有上百次。
作为化学家的温元凯,把中国社会比喻为巨大的缓冲溶剂,加点酸或碱都不产生变化;说美国人讲效率,问候语变得越来越简短:南部说“How are you”,中部说“Hello”,东部说“Hi”。全场捧腹大笑。温元凯本人也非常激动,中间休息时,我陪他上厕所,他不断重复:“真是北大! 到底是北大!我演讲的反应从来没这么好过!”许多来北大演讲的人,都深受北大氛围的感染。
演讲后有提问时间,问题如雪片般飞来。主持人请大家递条子,经我们归纳筛选,交给温元凯,怕出娄子,结果还是防不胜防。
我看到一个条子,邀请温元凯当北大校长。以我之大胆,也以为不妥。我对写条子的同学(地球物理系的一位80级学生干部)说,算了吧,丁石孙校长刚刚接任,这不合适。可这位同学非常坚决。竟然自己跳上台大喊一声,咱们请温老师当北大校长好不好?登时引起一些混乱,有大声叫好鼓掌的,也有起哄的,还有不满的。我一看糟了,主持人是一位团委干部也急坏了,朝我嚷了起来。温元凯先生也一脸煞白,说不出话来。我赶紧抢过话筒说:“我很理解这位同学的心情。他是希望温老师这样的改革家当北大校长,相信丁校长不会让我们失望。温老师今天是带病来北大演讲的,他喝的是药,不是水,现在身体已经很累,希望大家体谅。”
最后, 演讲在雷鸣般的掌声中结束,而我现在记忆最深的,就是这段插曲。在场有3000 多北大同学,许多人肯定记得比我清楚。后来这位同学也没有受到任何影响,这就是当年的北大。倒是我蒙受了一点“不白之冤”——有些人传是我喊请温元凯当北大校长的。不过也许这并不很冤枉,如果温元凯不是我请来的,并且假如我不了解丁校长,我这么做的可能性恐怕不小。
与丁石孙校长的私人会面
没那么神秘,所谓私人会面,就是我和丁校长两个人,在校长办公室里进行了一场谈话。
丁校长刚刚上任不久,有一天我跑到北大办公楼,正赶上丁校长下班。我拦住校长,问:“您有没有时间?您想不想让北大重现五四的辉煌?我想就北大发展前景和您谈谈。”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校长先是一愣,然后就笑了,非常和蔼地说,可以,就把我带回他的办公室。记得校长手里拎着个黑色公文包,他放下包,请我坐下,我就开始天上地下地胡侃一气。记得谈起蔡元培校长、北大兼容并包、人才辈出、总揽英雄云云,然后给了丁校长几条建议,包括任意选课、随便转系等等,其他我实在想不起来了。
我记得最清楚的是丁校长的表情:自始至终面带微笑,没有作任何评论。开始有惊诧,后来多了些别的东西,基本是觉得我很好玩,很冲动,很大胆。我以为是欣赏多于戏谑,鼓励多于批评,否则,我也不会滔滔不绝讲了半天。他像个慈祥的长者面对一个晚辈,然后送我出来,骑车回家。
我从此有点怕丁校长,尽量躲着他,或许是后来觉得自己太幼稚可笑了。但从此对丁校长满怀敬意,并以自己毕业证书和学位证书上盖着他的大名而感到骄傲。丁校长后来身居庙堂,任全国人大副委员长。每当电视上看到白发苍苍的校长,都让我回忆起北大办公楼里的场景。学生当年无知鲁莽,敬祝丁校长身体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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