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开封府有个十里坡,坡上住着个屠夫,姓张名铁山。他生得五大三粗,满脸络腮胡,一把杀猪刀耍得飞起,镇上的猪见了他,腿都打颤。

铁山的老婆走得早,留下个儿子,叫张柱。张柱不像他爹,生得眉清目秀,性子腼腆,跟着镇上的货郎学做生意,常年在外奔波,一年难得回家几次。

这日傍晚,张柱回来了。他背着个包袱,身后跟着个少女。少女穿着件粉色的罗裙,梳着双丫髻,肌肤雪白,眼睛像含着水,笑起来两个酒窝,看得铁山眼睛都直了。

“爹,这是阿莲,路上认识的,她无家可归,我就把她带回来了。” 张柱红着脸,搓着衣角,“我想…… 想让她住在咱家,做个伴。”

铁山心里打着算盘。阿莲长得这么俊,要是能给张柱做媳妇,再好不过。他咧开嘴,露出黄牙:“姑娘不嫌弃就好,家里简陋,委屈你了。” 阿莲福了福身,声音娇柔:“多谢伯伯收留。”

晚饭时,铁山特意杀了只鸡,炖得香喷喷的。阿莲却没动筷子,只是小口喝着粥,说自己吃素。铁山也没在意,只当城里姑娘讲究多。张柱一个劲给阿莲夹菜,被阿莲笑着挡了回去。

夜里,铁山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阿莲的模样总在他眼前晃,像钩子一样勾着他的心。他想起自己常年一个人,心里的邪火就往上冒,眼睛渐渐红了。

三更时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虫鸣声。铁山悄悄爬起来,摸到阿莲住的西厢房窗外。窗户没关严,留着条缝,里面透出微弱的烛光。

他舔了舔嘴唇,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阿莲躺在床上,盖着红被子,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铁山咽了口唾沫,一步步挪过去,伸手就想去掀被子。

就在这时,阿莲突然睁开眼,眼睛在黑暗中闪着绿光,嘴角咧开,露出尖利的牙齿,声音像指甲刮过玻璃:“你想干什么?”

铁山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扑通” 跪在地上。他借着烛光一看,阿莲的脸变了,皮肤变得青黑,眼睛凸出来,舌头耷拉着,哪还有半点美少女的模样?

“鬼…… 鬼啊!” 铁山尖叫着,转身就想跑,却被什么东西缠住了脚。低头一看,是阿莲的头发,像蛇一样,紧紧缠着他的脚踝,越收越紧。

“我好心收留你,你…… 你是什么东西?” 铁山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杀猪刀掉在地上,“哐当” 一声。阿莲坐起来,被子滑下去,露出的胳膊上,长满了黑毛,指甲又尖又长。

“我是山里的狐仙,路过此地,想歇歇脚。” 阿莲的声音恢复了些,却依旧阴森,“你儿子心善,我不害他。你却心存歹念,该罚!” 她的头发猛地一拉,铁山 “嗷” 地一声,摔了个狗啃泥。

张柱被响声惊醒,跑过来一看,吓得脸都白了:“阿莲,你…… 你别伤害我爹!” 阿莲瞪了铁山一眼,头发松开了。铁山连滚带爬地跑到张柱身后,浑身抖得像筛糠,裤裆湿了一片。

“我本不想伤人,” 阿莲变回美少女的模样,眼圈红红的,“可你爹…… 太过分了。” 张柱这才明白,阿莲不是普通人,是狐仙。他又羞又气,指着铁山:“爹,你太不像话了!”

铁山张着嘴,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地摇头,眼睛里满是恐惧。阿莲叹了口气:“我走吧,省得再惹麻烦。” 张柱拉住她:“别走,是我爹不对,我替他给你赔罪。”

他 “扑通” 跪在阿莲面前:“阿莲,对不起,我爹他…… 他就是一时糊涂,你别怪他。” 阿莲看着张柱,眼神软了下来:“我不怪他,只怪他心术不正。”

铁山瘫在地上,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又怕又悔。他活了大半辈子,杀过无数猪,见过不少血,却从没像现在这样害怕过。阿莲的样子,像刻在他脑子里,怎么也挥不去。

天亮时,铁山才缓过劲来。他不敢看阿莲,躲在厨房,烙了几张饼,让张柱给阿莲送去。张柱把饼递给阿莲,小声说:“我爹知道错了,他不好意思见你。”

阿莲接过饼,没吃,只是说:“我要走了,谢谢你收留我。” 张柱急了:“为什么非要走?我…… 我喜欢你。” 阿莲笑了,眼里却有泪光:“人妖殊途,我们不能在一起。”

她从怀里掏出个玉佩,递给张柱:“这个你拿着,能保你平安。以后做生意,要诚实守信,别学你爹。” 张柱接过玉佩,眼泪掉了下来:“我送你。”

两人走到村口,阿莲停下脚步:“就送到这吧。” 她转身,化作一道红光,消失在山林里。张柱拿着玉佩,站了半天,心里空落落的。

回到家,铁山正坐在门槛上,吧嗒吧嗒地抽烟袋。见张柱回来了,他磕了磕烟灰,声音沙哑:“柱儿,爹对不住你,也对不住那姑娘。”

张柱没理他,把玉佩贴身戴好,收拾东西,准备再出去做生意。铁山拉住他:“柱儿,爹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犯浑了。你别走,爹给你说个媳妇,踏踏实实过日子。”

张柱摇摇头:“爹,我想自己闯闯。” 他看了铁山一眼,“你也改改吧,别总想着那些歪门邪道。” 铁山点点头,眼圈红了。

张柱走后,铁山像变了个人。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凶巴巴的,杀猪时,下手也轻了些。有人找他赊账,他也不骂了,只是说:“有钱再给。” 镇上的人都说,铁山转性了。

这日,铁山去给邻村的王大户杀猪。王大户家有个女儿,叫王秀,生得也不错,就是性子泼辣。王大户见铁山一个人,就说:“铁山,我看你人不错,把秀儿嫁给你儿子吧,我不要彩礼。”

铁山心里一动,张柱也老大不小了,该成家了。他笑着说:“那敢情好,等柱儿回来,我就跟他说。” 王大户拍着他的肩膀:“就这么定了。”

秋收时,张柱回来了。他生意做得不错,赚了些钱,脸上也有了血色。铁山把王大户的意思一说,张柱却摇了摇头:“爹,我不想娶,我心里只有阿莲。”

铁山叹了口气:“柱儿,人妖殊途,你就死了这条心吧。秀儿是个好姑娘,对你肯定好。” 张柱没说话,只是把玉佩拿出来,摩挲着。

夜里,铁山又做噩梦了。梦见阿莲青面獠牙的样子,追着他咬,吓得他大喊大叫,从炕上滚了下来。他知道,自己这是心里有鬼,过不去那道坎。

第二天,铁山去了王大户家,把婚事推了。王大户很生气,说他不讲信用。铁山也没辩解,只是低着头,默默地走了。他觉得,自己对不起张柱,更对不起阿莲,不能再勉强张柱做不愿意做的事。

张柱知道后,心里很感动。他对铁山说:“爹,谢谢你。” 铁山拍了拍他的肩膀:“傻孩子,爹就你一个儿子,还能不向着你?”

父子俩的关系,比以前好多了。铁山不再提让张柱娶媳妇的事,张柱也常给铁山讲外面的见闻。有时,铁山会拿出阿莲的事,絮絮叨叨地说:“那姑娘是个好的,都怪爹。”

这年冬天,下了场大雪,山路被封了。张柱没法出去做生意,就在家陪着铁山。父子俩围着炉子,烤着火,聊着天,日子过得也算安稳。

除夕夜,铁山烫了壶酒,给张柱倒了一杯:“柱儿,新的一年,爹祝你能找到心上人。” 张柱笑了:“爹,你也找个伴吧,省得一个人孤单。” 铁山叹了口气:“爹这模样,谁看得上?”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敲门声。铁山和张柱对视一眼,这么晚了,谁会来?铁山拿起杀猪刀,走到门口,小心翼翼地打开门。

门口站着个女子,穿着件红色的棉袄,冻得瑟瑟发抖,竟然是阿莲!张柱愣住了,手里的酒杯 “哐当” 掉在地上:“阿莲,你怎么来了?”

阿莲笑了,脸上带着冻红:“我来看看你。” 铁山心里一紧,往后退了退,不敢看她。阿莲走进屋,搓着手:“外面真冷。”

张柱赶紧给她倒了杯热水:“快暖暖。” 阿莲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我在山里修行,想起你,就来看看。” 铁山见她没恶意,心里稍安,去厨房给她煮了碗姜汤。

阿莲喝完姜汤,脸色好看多了。她看着张柱:“我听说你没娶媳妇,是不是还想着我?” 张柱红着脸,点点头。铁山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阿莲笑了:“我修行已满,可以嫁人了。张柱,你还愿意娶我吗?” 张柱激动得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地点头。铁山也笑了,眼里闪着泪花:“愿意,愿意!”

开春后,张柱和阿莲成亲了。婚礼办得很简单,就请了几个街坊邻居。阿莲穿着红嫁衣,美得像朵花。铁山看着他们,心里比谁都高兴,觉得以前的罪孽,总算能弥补一点了。

婚后,阿莲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她不仅会做饭,还会织布,织的布比镇上卖的还好。铁山看在眼里,喜在心里,对阿莲也越来越尊重,再也不敢有半点歪心思。

有人问铁山:“你就不怕阿莲是狐狸精,害了你儿子?” 铁山瞪了他一眼:“阿莲是好姑娘,比有些人强多了。” 他把那晚的事,当成教训,时常告诫自己,要行善积德。

这年秋天,阿莲生了个儿子,眉眼像张柱,笑起来像阿莲,很是可爱。铁山抱着孙子,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我家孙子,将来肯定有出息。”

张柱不再出去做生意,和阿莲一起,在镇上开了家布庄。布庄的生意很好,因为阿莲织的布,又好又便宜,童叟无欺。有人说,阿莲织的布,带着股香味,能驱邪。

铁山也不杀猪了,帮着布庄照看生意。他见人就笑,再也不是以前那个凶巴巴的屠夫了。镇上的人都说,铁山是被狐狸精 “收” 了性子,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是那晚的惊吓,让他明白了做人的道理。

许多年后,铁山老了,坐在门口晒太阳,看着孙子孙女在院子里玩耍。张柱和阿莲,也两鬓斑白,却依旧恩爱。阿莲的模样,好像没怎么变,还是那么年轻。

有人说,阿莲是狐仙,不会老。铁山听了,只是笑了笑。他知道,不管阿莲是什么,都是他的好儿媳,是张柱的好媳妇,是孩子们的好母亲。

临死前,铁山拉着张柱和阿莲的手,断断续续地说:“柱儿,阿莲…… 爹对不住你们…… 要好好过日子……” 张柱和阿莲点点头,眼泪掉了下来。

铁山闭上眼睛,脸上带着笑容。他这辈子,杀过猪,犯过浑,也做过好事,值了。

镇上的老人们,常把铁山的事讲给年轻人听,说:“做人要本分,别学铁山年轻时那样,不然,连狐狸精都敢吓唬你。还有啊,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铁山不就是个例子吗?”

张柱和阿莲的布庄,一直开着,传到了孙子手里。布庄的招牌上,刻着个小小的狐狸图案,像是在诉说着这段人狐相恋的奇缘,也像是在提醒着过往的行人,要心怀善意,尊重每一个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