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词里的人生》

我站在千年前的汴水之畔,看一阕月光从柳梢跌落,碎成半部宋史。风掠过《小重山》的笺角,章良能说:“旧游无处不堪寻,无寻处,惟有少年心。”那些被词人反复摩挲的句子,原是时光沉淀的舍利,在暮色中透出温润的光。

一、

总有人把春衫典当给岁月。

钱惟演在铜镜前数白发时,汉东城的芍药正卷起层层朱萼。他说“鸾鉴朱颜惊暗换”,却不知老去的只是镜中影,檐角的雨滴仍悬着少年时未说破的怅惘。后来我学刘述拄杖山园,见儿童偷打梨枣,方知松竹间的足音不必丈量功名,西风与酒瓮撞响的,是另一种圆满。

二、

落花在词牌里练习轮回。

有人将浮名系在雁翅上放逐,柳七的兰舟泊进烟花巷陌,把功名簿浸成酒渍斑驳的残卷。他说“青春都一饷”,却让浅斟低唱的韵脚,在千年后的黄昏生出青苔。而蒋捷坐在樱桃红芭蕉绿的光阴里,看流光抛人如抛一枚松子,终究在《一剪梅》的折痕里,藏起半阕未写完的宽宥。

三、

月光在砚台里结晶成盐。

张先捕捉云破月来的刹那,让花影在词中永恒婆娑。他说“明日落红应满径”,却把今日的温存封进重重帘幕。原来人生如沙上并禽,看似相依,实则各自守着孤岛的潮汐。直到读魏了翁的“日日是人日”,才懂每一粒尘埃都在晨光中修行,人间的节日原是心上的晴天。

四、

故纸堆中飞出白鹭。

那些被贬谪的词人,把江河折成信笺寄给明月。苏轼说江山风月无常主,却不知闲者的步履早被月光镌刻成地脉。当我舀起一瓢《行香子》的溪水,看见自己的倒影正与张鎡的扁舟重叠,满船荷香里浮沉着同一句偈语:人生不过是借居逆旅,我们都是向光阴赊账的行人。

暮色渐深时,我合上泛黄的词卷。有蝶从晏几道的旧梦中惊醒,驮着半片残香停驻指尖。原来宋词里的光阴从不曾老去,它只是化作一脉沉香,在某个雨夜悄然漫过今人的窗棂——那些对无常的喟叹,对永恒的凝视,都是词人在时光长河中种下的莲,千年后仍在我们的血脉里,开谢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