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3月,缅甸拉因公热带雨林里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中国远征军新一军201团攻克日军拉因公据点后,士兵在清理战场时被缅甸游击队伏击。突击连排长刘运达发现树后蜷缩着一名穿日军护士服的少女,她双手紧捂药箱,满身泥土。刘运达拦住举枪士兵:“别开枪!这人没武器,能救伤员!”
团长同意请求后。经翻译询问得知,她叫大宫静子,18岁,日本金泽町人,被强征到缅甸。她哽咽道:“我看过日本兵砍缅甸人的头……这不是我要的战争”。刘运达随后安排她进医疗队。几天后他因流弹擦伤自行包扎,静子冲过来夺过绷带:“为什么不找我?”刘运达第一次看清她眉宇间的坚毅。
4月部队休整时,静子在照料伤员时被高烧士兵咬伤手臂,她忍痛完成注射。刘运达递药膏时,她摇头:“比起你们流的血,这不算什么”。静子眼神里的坚韧,再次触动了刘运达。朝夕相处中,她的善良和在炮火中救死扶伤的勇气,早已悄然融化了最初的隔阂与戒备。
战火未熄,生死难料,但这份在硝烟中萌生的情愫却日益清晰。有一天在晚霞中,刘运达攥着野菊花结巴表白。静子泪流满面用中文答:“你去哪,我去哪”。刘运达鼓起勇气向上级递交了与这位日本战俘结婚的申请。消息在营地传开,引起不小的震动和议论。
副师长拍他肩膀:“仗快打完,活人得向前看。快提亲,我当证婚人!”婚礼在帐篷举行,副师长送半包红糖作礼。帐外炮火未歇,油灯映着两个依偎的身影——22岁四川农民与异国少女在乱世相守。
抗战胜利后,刘运达带静子回到重庆白沙镇。静子改名“莫元惠”,学川话穿蓝衫,背竹篓随夫采石。村民初称“日本婆”,见她冒雨帮邻收稻、免费接生,这才改口“刘家媳妇”。
俩人的长子刘崇义出生时,刘运达用拉石条攒的钱买半斤猪肉炖汤;静子把肉全夹给丈夫。特殊时期,因刘运达的经历和静子身份,全家被下放。长子运石翻车身亡那夜,静子抱着染血扁担坐到天明。
1978年初春,三辆吉普车打破白沙镇石板街的平静。县干部直奔刘家:“莫元惠同志,你是不是原名大宫静子?1944年到缅甸?”院外围满乡亲,得知自己身份被揭开,静子手中的碗落地。
此事因1977年秋日本商人大宫义雄访华,他向中日友协廖承志求助:“女儿缅甸失踪33年……妻子临终攥着她照片”。调查组找到新一军团长乔明固,老人拍腿:“刘运达娶的日本护士?他总说豆花好吃!”线索随后锁定在了南方。
大宫义雄寻女路一路坎坷。战时日本强征平民参战后,他的长子死于菲律宾,次子精神崩溃,女儿失踪。1972年中日建交后,他通过双方政府寻亲。中国侨办查阅十万档案,从日军缅甸医护名单锁定“金泽町籍人员”,比对退伍册找到当时的远征军团长乔明固。
调查组在江南找到百余名“刘运达”无果,转向川渝。在白沙镇调查时,文书提及:“拉石条的刘老头,老婆说话带腔调”。工作人员假借普查上门,静子填原名时写出“大宫”日式笔顺。
工作人员用日语问候,她脱口说出日语而暴露身份。东京在确认函发出当晚,大宫义雄抚摸女儿旧照:“33年啊……静子还活着!”此时重庆白沙镇的刘家却不安。静子怕父亲不认中国女婿,刘运达蹲院角抽整夜旱烟:“你爹苦寻半生,该回去。我们等你”。
1978年5月,大宫静子拎蓝布包袱,内装全家福和辣椒面回到大阪,接机人群中,银发老者拄拐张望,手指攥得发白。静子奔去跪抱父亲双腿哽咽。大宫义雄摩挲女儿粗茧的手:“军部带走你时,我该拦……”
大宫静子家的琴房海保持着1943年时的原貌:玩偶列柜,医书整齐,钢琴积尘。静子抚过“东京帝大医学部”烫金字,想起缅甸血污纱布,沉默无言。晚餐父亲推来腌鲑鱼,她下意识摸装辣椒面的衣袋。
1980年日本金泽,当静子接手家族钢铁厂发现“对华出口溢价30%”。董事会上她指出:“这损害两国贸易信任”。公司元老质疑中国市场有风险,她起身鞠躬:“我的命是中国丈夫给的。诸位不信两国未来,请辞退我”。全场肃静。
她每天看财报到深夜,以战地练就的效率整顿生产。熔炉故障延期交货,六十岁的静子戴头盔进车间督修,工人见社长工服被汗浸透。
此时在重庆的刘运达也已当选政协委员,首份提案关注伤残老兵补助。他每月徒步访乡镇,笔记本记满红章覆盖的欠薪案例。儿子夜见父亲写信,问母亲归期,刘运达指东方:“她在替我们报恩”。
1980年夏,刘运达来到日本广岛,当奔驰车队接机时,刘运达还紧盯自动售货机发愣。别墅门前,戴珍珠穿旗袍的静子欲拥抱,他后退半步。儿子喊妈打破僵局,静子冲回屋换上蓝布衫,掌心托着白沙镇的鹅卵石。
当夜厨房飘麻辣香。静子卷袖炒底料,汗珠滴进铁锅。刘运达尝火锅时笑道:“花椒少了一把”。儿子见母亲剥蒜的手满布老茧,懂父亲说的“报恩”。
刘运达在广岛生活时由于语言不通,使他终日枯坐,修剪整齐的松树让他想念白沙疯长的野竹。有一天他捡佣人丢弃的菜叶准备腌泡菜,管家阻止:“先生,这有专业酱料师”。
儿子刘崇义接手公司贸易部后顺利,刘运达却抑郁入院。静子推掉晚宴陪吃川菜,他戳盘子:“辣椒对了,水不是长江水”。例行体检时他体重降十公斤,静子连夜开会:“即日起我半数工作远程处理”。
1987大宫义雄临终前把企业印章交给外孙,对静子叹:“刘君看樱花,像看异乡墓碑”。1989年清明,夫妻返华游览三峡。当船行至瞿塘峡时,刘运达冲上甲板喊:“静子!神女峰!”——四十多年前部队行军至此,他用钢盔为她盛江水。
到重庆当天,静子直奔解放碑邮局。她向东京发电报辞去社长职,仅保留董事席位。电报员发现她签名仍用“莫元惠”。
1990年代,重庆白沙镇老屋石厂开工首日,静子五点半蒸酽茶灌进军壶。刘运达系防尘巾嘀咕:“儿子管着百亿资产,咱还拉石头”。静子扣竹筐在他背:“拉完这车,给你加勺猪油拌饭”。
樱树开花时记者常来。静子躲厨房:“别拍,灶火等着”。有一天摄像机拍到房前樱花树下的磨盘碑:正面写有“静子樱”,背面“运达栽”。
夕阳漫过石板,藤椅上静子哼日本歌曲,在刘运达走调的川音和声中,江风卷樱瓣飘进泡菜坛。半生跌宕沉入坛底,化作秋末那筷脆爽。
资料来源:
1. 军事科学院《中国远征军滇缅作战史料》
2. 日本金泽市《战时人员征调记录》
3. 重庆市档案馆1978年外事档案
4. 《廖承志年谱》中央文献出版社
5. 乔明固《远征军亲历记》手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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