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地名人名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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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那把锁,钥匙是不是真的找不到了?”
“一把铜锁,能有多金贵?找个榔头砸开就是了。你这孩子,快考试了,心思别放在这些陈年烂谷子的事上。”
“可爸的东西,砸了总归不好。”
“一个铁盒子,还能比你的前程要紧?你爸要是晓得,半夜都得从地里爬出来,亲手给你撬开。”
母亲说完,转过身去,不再看他,灶上的鱼汤滚了,白色的泡沫争先恐后地漫过瓦罐的边缘,发出嘶嘶的声响,像一句无人理会的叹息。
01
南方六月的暑气,像一张湿透了的草纸,黏糊糊地贴在人身上,揭不下来。城南图书馆老旧的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搅动的不是风,而是沉闷的、混杂着汗味与旧书霉味的热浪。
他坐靠窗的位置,窗外一棵半死的香樟树,叶子被晒得打了卷,蝉鸣声像一把钝锯子,来来回回地割着人的耳膜。
他面前摊着一本《行政职业能力测验标准教材》,书页被汗水浸得起了皱。一道图形推理题,几个翻来滚去的几何体,他盯了足有十分钟,脑子里却是一团浆糊。
额角沁出的汗珠,终于积攒够了分量,沿着太阳穴滑下来,啪嗒一声,滴在旁边摊开的《申论范文》上。那页的标题是“论青年干部的责任与担当”,墨迹被汗水洇开,像一小块模糊的伤疤。
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是母亲的微信语音。他点开,听筒里先传来一阵嘈杂的背景音,剁刀落砧板的闷响,水龙头哗哗的冲刷声,还有女人之间尖着嗓子的讨价还价。
然后是母亲的声音,带着一股永远也洗不掉的鱼腥气:“明仔,吃饭了没?别老啃面包,伤胃。刚才卖菜的王阿姨过来,说街道办又在招协管员了,不用考试,去报个名就行。你看……要不先去试试?好歹是个正经事。”
他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像是摁住了一只嗡嗡叫的苍蝇。他拿起自动铅笔,对着那道图形题,狠狠心,在选项C上画了个圈,笔尖用力过猛,咔哒一声,铅芯断了。
他把断芯磕在烟灰缸里,对着听筒,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回过去:“妈,我不去。今年省考,我笔令市直单位的笔试,排名第三。面试只要正常发挥,肯定能上。协管员那种,没编制,说辞退就辞退,没意思。”
他没有告诉母亲,他的准考证背面,用黑色水笔写着一行小字:“为了三代人”。这句话,是他从父亲遗物里一本笔记本的扉页上抄下来的。
父亲是什么样的人,陈浩已经记不清了,他去世时,陈浩才五岁。关于父亲的全部印象,都来自于母亲零碎的叙述,和家里墙上那张装在相框里的二寸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穿着一身警服,咧嘴笑着,露出一颗很显眼的门牙,不是金的,也不是银的,就是那种最普通的,被烟熏黄了的牙。
母亲说,父亲是个好人,就是命不好。陈浩觉得,自己的命不算好,也不算太坏。
他考上了一个不好不坏的二本大学,毕业后在一个不好不坏的私企干了两年,每天对着电脑做表格,像一只被关在格子里的仓鼠。直到有一天,他路过市政府的公告栏,看到一张“公务员录用公示”名单,红纸黑字,那些陌生的名字,仿佛都镀着一层金光。
他当晚就辞了职,回家告诉母亲,他要考公务员。
母亲没说什么,只是第二天,菜市场的鱼摊收得比平时早。她提着一网兜鲫鱼回来,在厨房里忙活了半天,做了一顿红烧鱼。
吃饭的时候,她说:“考吧,你爸当年就想让你当个干部,坐办公室,不用像我们这样,手上一年四季都是鱼鳞和冰碴子。”
从那天起,陈浩就把自己关进了图书馆。他像一株渴望阳光的植物,贪婪地吸收着书本里的一切。
墙上贴着的那张从公告栏上撕下来的,已经泛黄的“公务员录用公示”,就是他的太阳。
面试定在七月中旬,地点在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面试前一周,陈浩去现场确认信息,刚走出人社局的大门,就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肩膀。
他回头,看见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对方穿着一身熨帖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手里也攥着一个牛皮纸的材料袋。
“陈浩?真是你啊!”对方笑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还记得我吗?高中同学,张远。”
“你……也来考?”陈浩有些意外。
“嗨,瞎混呗。”张远递过来一根烟,陈浩摆手拒绝了。
“我爸非让我来试试,说在体制内安稳。听说你报了市直的岗位?我可听说了,今年市直那几个岗位,都是神仙打架,竞争特别激烈。”
他说话的时候,很自然地抬手理了理袖口。陈浩的目光被吸引过去,他看到张远的白衬衫袖口上,用银灰色的线,绣着一个很小的,像是家族徽记一样的图案。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精致。
张远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不重,却让陈浩觉得自己的旧T恤又往下塌了几分。“加油,哥们儿。考上了,我请你喝酒。”
他说完,坐进了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奥迪,车窗摇上,隔绝了外面的暑气和蝉鸣。
陈浩站在原地,手里攥着自己的材料袋,那牛皮纸的边缘,已经被汗手捏得有些发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鞋尖处已经开了胶。
他突然觉得,自己和张远之间,隔着的,可能不只是一扇车窗。
02
面试成绩公布那天,南方的天,下了一场瓢泼大雨。他从网吧里冲出来,一路狂奔回家。
豆大的雨点砸在身上,像是要把他浑身的燥热都浇透。他不在乎,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一个名字,一个排名。
录取名单是在市人社局的官网上公示的,一个红头文件,PDF格式。他点了三次鼠标才下载成功。
名单很长,他从头开始找,心跳得像擂鼓。然后,他看到了,在“XX局XX科室科员”的岗位下,第二个名字,就是“陈浩”。
笔试第三,面试第一,综合排名第二。录用两人,他排第二。
成了。
那一瞬间,世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他听不到网吧里键盘的敲击声,听不到窗外的雨声,也听不到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他只是盯着那个名字,一遍又一遍地看,像是要把那两个字刻进眼球里。
他像一阵风一样冲出家门,冲进那个永远潮湿、充满腥气的菜市场。母亲正穿着那件蓝色的塑料围裙,站在鱼摊后面,费力地用刮鳞刀刮着一条大草鱼。
鱼鳞四溅,像纷飞的雪片,落在她沾着水珠的头发上。
“妈!”陈浩喊了一声,声音是哑的。
母亲回过头,看到他浑身湿透的样子,愣了一下:“你这孩子,下这么大雨,怎么不打伞?看你,跟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陈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冲过去,一把抱住母亲。母亲的身体很瘦小,隔着那层冰冷的塑料围裙,他能感觉到她的骨头。
围裙上的冰水和鱼血,瞬间浸透了他的衬衫,一股浓重的腥味包裹住他。他不在乎。
他把脸埋在母亲的肩膀上,像个孩子一样,哭了。
那天晚上,母亲做了红烧鱼,还是草鱼,但她特意去买了最好的中段。饭桌上,陈浩把那份红头文件打印出来,放在母亲面前。
母亲不识字,但她认得“陈浩”那两个字。她戴上老花镜,凑得很近,用指腹在那两个字上摩挲了很久。
吃饭的时候,陈浩发现,母亲把最好吃的鱼头,用筷子夹起来,默默地埋在了自己的米饭底下。这是家里一个不成文的习惯。
每当有什么天大的、不能声张的喜事或者难事时,母亲就会这样做。她觉得,这样可以把事情“压住”,让它变得安稳。
喜悦的浪潮退去后,是按部就班的流程。体检,然后是政审。
社区网格员小李的电话打来时,陈浩正在打印店里打印自己的无犯罪记录证明。雪白的A4纸从打印机里吐出来,带着墨水的温热。
“喂,是陈浩吗?我是咱们社区的小李。恭喜你啊,考上公务员了,真是给咱们社区争光。”
“谢谢,谢谢。”陈浩客气地回应着。
“是这样的,人社局那边通知我们,要开始对你进行政审了。这两天政审组的同志可能会上门家访,你和阿姨准备一下。另外,需要你们家的户口本原件,明天你送到社区来一下。”
“好的,没问题。”
挂了电话,陈浩回到家,把事情跟母亲说了一遍。母亲正在喝鱼汤,听到“户口本原件”这几个字,突然被呛到了,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
“妈,你慢点喝。”陈浩赶紧给她拍背。
母亲摆了摆手,好不容易顺过气来,声音有些发虚:“户口本……户口本啊……我想想,好像是放在老衣柜最下面的那个铁盒子里了。”
第二天,陈浩准备去找户口本。那个老衣柜是父亲在世时买的,枣红色的漆皮已经多处剥落,立在卧室的角落里,像一个沉默的老人。
他拉开最下面的柜门,一股樟脑和旧木头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里面确实有一个墨绿色的铁盒子,上面还上着一把小巧的黄铜锁。
“妈,这盒子锁着呢,钥匙呢?”陈浩问。
母亲正在阳台晾衣服,闻声走进来,看了一眼那把锁,眼神有些躲闪:“钥匙……应该在你爸的遗物里吧。你去找找那个樟木箱子。”
陈浩又去翻那个樟木箱。箱子里都是父亲留下来的东西,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警服,一本《刑侦手册》,几枚军功章,还有那本他抄下“为了三代人”的笔记本。
他把箱子翻了个底朝天,只在一个生锈的饼干盒里,找到半截已经断掉的钥匙。
“妈,钥匙断了,只有半截。”
“是吗?”母亲走过来,拿起那半截钥匙看了看,眉头皱得很紧,“那……可能是搬家的时候弄丢了吧。这可怎么办……”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颤。
“没事,一把小锁,我拿螺丝刀撬开就行了。”陈浩说。
“别!”母亲突然抓住他的手,力气大得惊人,“那是你爸的东西,不能撬。”
“那怎么办?社区明天就要。”
母亲盯着那个铁盒子,沉默了很久,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她转身走进厨房,拿起了那把用来剁鱼头的菜刀。
“我来。”她说。
她蹲下身,把刀刃插进铁盒的缝隙里,用力往上一撬。只听“嘎吱”一声,锁扣应声而断。
但因为用力过猛,锋利的刀刃在铁盒盖上,划出了三道深深的白痕。
盒子打开了,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本暗红色的户口本。陈浩拿出来,翻开。
户口本的内页有些潮湿,纸张边缘泛着黄。他翻到父亲那一页,户主姓名:陈建国。
在婚姻状况那一栏,原本应该是“已婚”两个字,却被一团浓重的蓝色钢笔墨水涂抹过,像是有人曾经想把它改成别的什么,但最终又放弃了。
“妈,这是怎么回事?”陈浩指着那团墨迹问。
母亲没有回答,她突然一只手捂住胸口,靠在衣柜上,大口地喘着气。“哎哟……老毛病又犯了,胸口闷得慌。”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妈,你怎么了?要不要去医院?”陈浩慌了,也顾不上户口本了。
“不用,不用,老毛病了。”母亲摆着手,“这户口本……被涂成这样,估计也不行了。明天……明天妈陪你,咱们去派出所补办一本新的吧。”
她的声音很虚弱,但眼神里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
03
政审组的人是在一个闷热的下午来的。没有提前通知,一辆黑色的轿车直接停在了陈浩家楼下。
陈浩正在午睡,被社区网格员小李的敲门声惊醒。
来了两个人,为首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微胖,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小李介绍说,这是市人社局的王科长。
另一个人很年轻,提着一个公文包,一言不发地跟在后面。
家里很小,也很乱。母亲慌忙地把沙发上的杂物收拾到一边,请他们坐下。
陈浩去给他们倒水,手因为紧张,微微有些发抖。
王科长的目光,并没有在局促的客厅里停留太久,而是落在了墙上那张父亲的黑白照片上。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才推了推眼镜,开口问道:“陈浩同志,你父亲是1998年去世的?”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核对一个无关紧要的数据。
相框里的男人,穿着一身已经褪色的旧警服,笑容里,那颗被烟熏黄的牙齿依然很显眼。
“是的,是工伤去世的。”母亲抢在陈浩前面回答。
她从厨房里端出一盘洗好的砂糖橘,热情地往王科长面前推了推,“王科长,吃水果,吃水果。”
盘子里的砂糖橘堆成了一座小山。
王科长没有动,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黑色的笔记本和一支钢笔。他翻开笔记本,陈浩瞥了一眼,看到那页的标题是“家庭成员及主要社会关系”。
王科长的钢笔尖,在那一页上,轻轻地顿了三下,然后才开始写字。
整个家访的过程,不到半个小时。王科长问了一些常规问题,比如邻里关系,平时表现,有没有参加过什么非法组织等等。
陈浩和母亲都一一作答。自始至终,王科长都保持着一种客气而疏离的态度。
那个年轻的干事,则一言不发,只是不停地记录。
他们走后,母亲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打完了一场硬仗。她把王科长没吃的那些砂糖橘,一个个剥开,皮在茶几上堆成了另一座小山。
陈浩的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他总觉得,王科长看那张照片的眼神,有些异样。
而且,他钢笔那三下停顿,像三颗小石子,投进了陈浩的心湖,泛起一圈圈涟漪。
第三天,陈浩接到了人社局打来的电话。当时他正在医院里,给母亲排队拿降压药。
母亲说,自从政审组的人来过之后,她就一直心慌,血压也高了。
电话是一个女声打来的,声音很冷淡,没有丝毫感情:“喂,是陈浩吗?这里是市人社局。你的政审材料需要补充一下。”
“您好,请问需要补充什么?”陈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需要你父亲陈建国的死亡证明原件,以及他生前的无犯罪记录证明。”
“我父亲的?他都去世二十多年了,还需要无犯罪记录证明?”陈浩觉得不可思议。
“这是规定。”女声的语气不容置疑,“材料必须齐全。下周三之前,交到人社局503办公室。如果交不上来,就按自动弃权处理。”
说完,对方就挂断了电话。
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瞬间变得刺鼻起来。陈浩捏着手机,手心全是冷汗。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有什么东西,正在失控。
接下来的几天,陈浩像一个无头苍蝇一样,在各个部门之间奔波。死亡证明,他费了很大的劲,才在市档案馆的故纸堆里查到。
证明上很简单,只有寥寥几个字:姓名,陈建国;死亡日期,1998年7月;死亡原因:意外身故。
但麻烦的是无犯罪记录证明。要去户籍所在地的派出所开。
可父亲的户籍,早在去世时就已经注销了。派出所的户籍警是个年轻的小姑娘,翻了半天电脑,告诉他,这种情况,需要去档案馆调取原始的户籍底档,看看上面有没有犯罪记录的备注。
陈浩又一次来到了市档案馆。还是那个窗口,还是那个昏昏欲睡的办事员。
当陈浩说明来意,提到要调取1997年前后的户籍底档时,对方的表情明显变得有些不自然。
“1997年那批档案啊……”办事员支支吾吾,眼神飘忽,“好像……好像前几年仓库漏水,受潮发霉了,很多都看不清了。”
“看不清了?就不能再找找吗?这对我真的很重要。”陈浩恳求道。
“不是我不帮你,是真的没办法。”办事员摊了摊手,一脸的爱莫能助。
陈浩失望地准备离开,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他从窗口的玻璃倒影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个男人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穿着一身笔挺的灰色夹克,双手背在身后,正静静地看着他。
是张远的父亲。
陈浩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突然明白了,什么受潮发霉,都只是借口。
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不动声色地,将他通往那扇金色大门的路上,设置了一道又一道的障碍。
04
周三是截止日期的最后一天。上午,天空阴沉得像是要塌下来。
陈浩攥着那份好不容易补办好的、盖着派出所“查无犯罪记录”的证明,以及那张写着“意外身故”的死亡证明,像攥着最后的救命稻草。他一路狂奔,冲进了市人社局的大楼。
503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王科长的声音:“请进。”
办公室里只有王科长一个人。他正坐在办公桌后,慢条斯理地用一块麂皮布擦拭着他的金丝眼镜。
看到陈浩,他并不意外,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王科长,您要的补充材料,我都带来了。”陈浩把手里的文件袋递过去,声音因为急促的奔跑而有些不稳。
王科长没有接,甚至没有看那个文件袋一眼。他放下眼镜,从手边的一堆文件里,抽出了那本陈浩家补办的新的户口本。
他把户口本推到陈浩面前,“你看看这个。”王科长的声音很平静。
陈浩低头看去,看清户口本上最新出现的四个字的时候,他顿时瞪大双眼,如遭雷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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