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北风卷着雪片子往窗缝里钻。

李翠花攥着存折在县医院走廊来回溜达，棉鞋底子都快磨漏了。

病房里她妈刘老太输着液，咳得像破风箱，床头柜上摆着半盒凉透的饺子——昨儿王铁柱送来的，韭菜鸡蛋馅，盐齁得能腌咸菜。

"妈，这卡里有两万，您先拿着。"翠花把存折塞枕头底下，刘老太手背上的青筋直蹦："你攒这钱不容易，铁柱知道不？"

话音没落，王铁柱推门进来，棉袄领子油光锃亮："咋的？拿我家钱养你妈？"

护士台的小护士抻头瞅热闹，翠花脸烫得能煎鸡蛋："啥你家钱？我上班挣的！"

王铁柱一屁股坐陪护床上，弹簧床"吱呀"惨叫："你嫁到王家就是王家人，养你妈算咋回事？我又没喝她一口奶！"

这话像根冰溜子扎翠花后脖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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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开春婆婆张桂花做白内障手术，她天天炖老母鸡送病房，王铁柱在工地搬砖，工资卡攥婆婆手里。

现在她妈骨折住院，这汉子倒算起经济账了。

三年后伏天，张桂花瘫在炕上直哼唧。电风扇嗡嗡转，吹不散满屋子药味。

王铁柱蹲在院里抽红梅，汗珠子把背心浸成地图："你妈住院你给一万，现在我妈病了，你该咋表现？"

翠花正在院子里晒豆角，听见这话手一抖，晾衣绳上的豆角串"哗啦"掉地上："当年你说没义务养岳母，现在咋好意思张嘴？"

王铁柱脸涨得通红，像煮熟的猪头："那能一样吗？你是我老王家儿媳！"

"行啊。"翠花拍拍手上的灰，从窗台摸出个记账本，"伺候一天五百，先付后伺候。当年我坐月子你妈在麻将馆不挪窝，现在我收点利息不过分吧？"

王铁柱指着她鼻子要骂，院门"咣当"开了，邻居二婶探头："桂花啊，你儿媳真孝顺，天天变着花样做病号饭。"

张桂花在屋里听得真切，眼泪把枕巾洇出俩圆圈。

当年翠花生娃，她嫌医院消毒水味呛鼻子，躲娘家打麻将。

如今自己中风嘴歪，儿媳端来的疙瘩汤飘着虾皮，比麻将桌上的瓜子香多了。

"妈，喝口绿豆汤。"翠花舀起一勺，凉丝丝的。

张桂花嘴一歪，汤洒被单上。

王铁柱在院里喊："你会不会伺候人？"

翠花把碗往炕沿一放："有本事你请护工，一天三百五。"

夜深了，蝉鸣扯着月光。翠花坐在院里剥毛豆，王铁柱凑过来："当年我……"

话没说完，翠花把毛豆壳甩他身上："知道为啥我存折密码是你生日不？图个吉利，结果你拿它当紧箍咒。"

张桂花在屋里哼唧，翠花起身："明早熬小米粥，加南瓜。"

王铁柱愣在原地，看着媳妇的背影，忽然想起结婚那天，翠花穿着红棉袄，冻得鼻头通红，说："咱家铁锅炖鱼，得用柴火灶才香。"

现在这口锅，终于炖出了人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