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冬天,总是透着一股凉骨的寒。
1627年十一月的某个夜晚,紫禁城浣衣局的院子里,一堆火烧得噼啪作响。
几个太监裹着厚衣站在火堆旁,脸被火光映得红一阵白一阵。
柴堆上,是刚被杖毙的“奉圣夫人”客氏。
那是个连皇后都要让三分的女人,曾被明熹宗唤作“奶娘”,在宫里横行多年。
如今,她的身体在烈火中一点点焦黑,化作灰烬,被人一把扬进寒风。
风吹得快,灰很快就散了。
没人再喊她“老祖太太”,没人敢提她在宫里呼风唤雨的日子。
同样是皇帝的乳母,两百多年前的李氏,安安稳稳地活到六十一岁,得皇帝厚葬,被称作“护国奶妈”。
为何一个能风光谢幕,一个却落得灰飞烟灭?
在古代宫廷,乳母从来不只是喂奶的。
皇子一出生,礼仪房就会挑选乳母,既要身体健康、品行端正,还要遵守规矩:生男喂女,生女喂男,避免情感过度依附。
但规矩归规矩,现实往往防不住感情。
乳母是皇帝幼年最亲近的人,能抱、能哄、能教,甚至比生母更贴心。
这种感情一旦和皇权结合,就可能变成一种特殊的权力,温情可以是暖炉,也可能是烫手的火炭。
李氏和客氏,就是两条完全不同的路:
一个守着界限,把恩情留在心里;一个跨进权力场,成了政治风暴的中心。
宣德元年(1426),朱瞻基刚坐上皇位,忙完平叛和国丧的事,就想起了自己的乳母李氏。
他下旨封她为“奉圣夫人”,追封她的亡夫吕斌为都督佥事。
大臣们觉得封得太高,他直接回:“无德不报恩。李氏辛苦养大朕,又品行端正。”
李氏没有仗宠而骄,也不插手宫务。
她在外宅安度晚年,六十一岁去世,朝廷派官员前去祭奠,由有司操办葬礼。
这是乳母最理想的结局,恩情两清,名利双全。
客氏本是河北定兴的农家妇女,丈夫侯二是个老实庄稼汉。
1605年,太子妃王才人怀孕,礼仪房在京畿挑选乳母,她因为刚生了儿子被选中,这其实违背“生男喂女”的规矩,但被破例了。
朱由校的母亲早逝,父亲对他也冷淡,客氏成了他唯一的亲人。她不仅喂奶,还带着小皇孙玩乡下的游戏、亲手做“老太家膳”。
这种从小到大的依赖,让朱由校成年后仍离不开她。
1620年,明光宗暴毙,16岁的朱由校登基为明熹宗。
他第一时间封客氏为“奉圣夫人”,提拔她的儿子,追封她的丈夫。
按祖制,乳母在皇帝成婚后应搬出宫,但熹宗舍不得,反而警告大臣别干预。
从那以后,客氏成了宫里最特殊的存在:不是妃子,不是太后,却权势压得过后宫六宫。
孤独的宫廷生活,让客氏寻求情感寄托。
她先与太监魏朝结成“对食”,不久又被魏朝的结拜兄弟魏忠贤吸引。
魏忠贤市井出身,外表憨厚,内里心机深沉。
一次深夜私会被魏朝撞破,吵得惊动皇帝。熹宗干脆做起媒人,让魏朝退出,成全客氏与魏忠贤。
这桩事,成了魏忠贤权力腾飞的起点。
在客氏的推举下,魏忠贤拿下司礼监秉笔太监职位,从幕后走到前台,掌控外朝;内廷则由客氏牢牢把握。
两人像是绑在一条船上的搭档,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在宫中,客氏的排场早已到了旁人想都不敢想的地步。
每年寿辰,她的宴席排场比皇后还大,锦绣缎帐、金盏玉杯,皇帝亲自到场祝寿,内外赏赐堆得满堂。
平日回外宅小住,更是八抬大轿开道,前呼后拥的内侍宫女一路护送;一到家门,身边的太监就跪成一排,高喊“老祖太太千岁”,恭敬得像迎接女皇一般。
奢华的背后,也让流言像风一样四处飘散。
有人悄声议论,说张皇后怀孕时,本有望为天启皇帝诞下嫡子,却在一次偶然腰痛后,被客氏收买的宫女按摩过猛,孩子没能保住。
还有人添油加醋,说客氏暗中将几名孕妇带进宫,冒充曾受过皇帝宠幸的宫女,试图以“借腹生子”的法子,培植一个可操控的继承人。
甚至有人把她和战国时的吕不韦相提并论,传她想用同样的手段,把未来的皇位握在自己手里。
这些传闻真假难辨,但在满朝文武和民间百姓的眼里,客氏已经不再只是那个温柔体贴的乳母,而是一个心机深沉、手段狠辣的宫廷女主。
这些事,正史里没有白纸黑字的定论,但民间故事和野史里讲得有鼻子有眼。
在那个仇恨阉党的氛围下,她的形象越来越像戏曲里走出来的反派,蛇蝎心肠、祸乱宫廷。
1627年,明熹宗因旧疾去世。
没有皇子,皇位传给了弟弟朱由检,也就是崇祯帝。
崇祯表面礼遇这些人,暗地里收网清算,魏忠贤先被逼自缢,客氏很快也被捕。
判词写道:“忠贤借客氏窥伺禁闼,客氏借忠贤立威外庭,奸同狼狈。”
十一月,她被押到浣衣局,当场杖毙,尸体在净乐堂焚成灰,撒进风里。
她的儿子侯国兴、亲属,也一并伏诛。
《明史》直接把客氏定格为“以妖幸毁政”的典型;
清代史官更乐于拿她当反面教材,告诫后宫不得干政。
民间添油加醋,编出“委鬼当朝立,茄花满地红”的歌谣,“茄”与“客”同音,用来骂她。
事实上,客氏固然有恃宠弄权,但她的罪名很可能混杂了一些政治上的内容。
在皇宫里,亲情、权力、利益,永远搅在一起。
胜,就享万岁宠荣;败,就灰飞烟灭。
而在史书之外,真正的故事,往往比传说更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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