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转自:Wellness好

死亡与告别是我们每一个人都已经、正在或必将面对的课题。但不可忽视的事实是:大多数人的身后事被机构「托管」,成为一套冷冰冰的流程。

今天,如果亲人离世,生者需要做的事情分为三部分:一,确认过世(包括开具死亡证明、注销户口等手续);二,遗体告别;三,遗体安葬。其中,遗体告别多在当地殡仪馆举行,然而,如今大部分殡仪馆的告别时间都精确计时,往往只有 20 分钟,家属情绪尚未安顿,便被催促离场,为下一场告别让出空间。接着,在两三天内,遗体被火化,生者的哀伤来不及着陆,一回神已经手捧一股灰。

人终老于医院,遗体进入殡仪馆,葬礼成为机构「办理业务」的现场,而不再是家属与社会共同参与、共同感受的仪式性事件。

与此同时,随着人口老龄化加剧,相关议题愈发迫切。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截至 2023 年,我国 60 岁及以上人口占全国人口的 21.1%,65 岁及以上老年人口占比升至 15.4%,预计 2030 年将进入占比超 20% 的超级老龄化社会。《中国殡葬事业发展报告(2018~2022)》显示,公众对「慎终追远」的文化需求愈发强烈,但现实中个性化、人文化的殡葬服务却极度稀缺。

所幸,变化已在悄然发生。新一代殡葬从业者正在推动一场以「好好告别」为核心的变革,他们试图重新发明告别,正视被遮蔽的死亡和哀伤 —— 既为逝者赋予被看见的尊严,也为生者创造真正可以流动情感的场域。

我们采访了归丛告别事务所的创始人高古奇、宠物殡葬机构彩虹星球创始人王英豪、死亡教育推动者永洋,与他们一起探讨在不可回避的死亡面前,人们如何「好好告别」,以及我们是否可能通过重建告别仪式,以回应失落的情感、破除死亡禁忌,并最终创造一种理解和面对死亡的新路径。

《周礼 · 春官 · 大宗伯》有言:「以丧礼哀死亡」, 丧礼自古以来是悼念与安置亡者的重要仪式,「慎终追远,重殓厚葬」构成了中国传统殡葬观的核心,在此观念的影响下,社会发展出一整套包含丧葬祭在内的、郑重且复杂的殡葬习俗与流程 ——

丧,亲属为刚刚逝去的人行衣冠招魂之礼,吊唁往往长达 7 天乃至更久;葬,丧满之后将棺木送往墓地埋葬,遵循入土为安的理念;祭,在更绵长的时令仪礼和日常生活中,寄托对逝者的哀思。整个过程相当漫长,亲友共同哀悼、讲述逝者故事的这一过程也能缓解亲属的哀痛,同时强化群体成员的共同情感体验。

然而,随着城市化进程的加速,殡葬仪式逐渐脱离了原有的社群语境,演变为一种高度流程化、商业化的服务体系。「赶场式」的操作,不仅极大削弱了仪式的温度与情感深度,也损害了对逝者及家属的基本尊重。

高古奇记得,在他母亲的告别会上,由于有位亲戚未能及时到场,他让准备将母亲推入火化室的工作人员延迟一下时间,对方便不耐烦地将母亲「推进去又推出来」,仿佛在「对待物体」,态度毫无尊重。后来,高古奇赶回东北老家再次操办葬礼,他分明是独子,但家中长辈帮忙请来的司仪照本宣科,在烧纸时拉来高古奇的表妹假扮「女儿」。还高唱「老人儿女双全,一生勤勤恳恳,任劳任怨」的唱词,司仪口中的「老人」是千篇一律的围着锅台操劳一生的传统女性形象,但完全不是他的母亲。

这类所谓「传统」殡葬习俗让高古奇感到荒诞不经,老家逝者下葬时还要在墓地边上「放生」一只鸡,先是在墓地上蘸一点鸡冠的血,然后让鸡大路朝天地飞走。当然,这是理想情况。但高古奇外公的葬礼上,鸡还没落地,墓地里就窜出一个人把鸡抱走了。其他人对此没有什么反应,但高古奇觉得很可笑,在仪式上「神圣」的鸡,可能瞬间就被人家下锅了。

然而,不论是城市殡葬的流程化,还是乡土习俗「流于表面」的传统,都让当现代人陷入「无所适从」的殡葬困境中。对大部分远离故土、进入城市生活的人而言,他们正处在乡土社会的宗族伦理与现代个体主义价值观的夹缝之间,既无法「进入」具备一定迷信色彩的传统丧葬习俗,又不满于仓促、冷漠的殡仪馆流程。

高古奇原以为有更多时间与患病的父亲谈论身后事的安排,但即便如此,他仍旧无法按照自己的意愿操办父亲葬礼的种种细节。市面上可供选择的寿衣有限,多肥大而厚重,「任何人穿上都不好看」,但高古奇也只能让父亲穿着不合身的寿衣离开。「我与父亲的最后一面,他却变成这么陌生的样子,我觉得很心酸。」而且,由于市面上大部分寿衣都使用化纤材料,而化纤在高温中融化后会「将尸体烫住」。加上亲属习惯于在火化前在棺材里放置部分「陪葬品」,这些东西被火化后都混在一起,导致尸体火化后变成被各种材料黏在一起的固体,需要工作人员拿锤子砸开 —— 对有些亲属而言,工作人员用锤子砸骨头,不亚于眼看着「亲人被挫骨扬灰」,是非常难受的。

高古奇曾是家具品牌梵几的创始人,一贯重视设计与审美。但亲人的葬礼让他首次直面殡葬服务「一条龙」的流程之冷漠、审美之滞后。更糟糕的是,殡葬行业的高价垄断格局早已形成,近年来「天价花篮」「高价骨灰盒」等乱象频出,进一步破坏了人们对这一行业的基本信任,甚至将其等同于「挣死人钱」的灰色勾当。与此同时,不少人表示亲人的殡葬用品,比如寿衣、骨灰盒等都不符合他们的审美,但只能在仓促中让亲人「画着恐怖的妆容、穿着很丑的衣服和鞋子」离开,这会让死亡给生者带来更大的冲击。

在高古奇看来,葬礼的本质应当是生者情感表达、好好告别的仪式。2023 年,高古奇成立殡葬产品设计品牌「归丛」,随后成立「归丛告别事务所」,提供生前告别与死后追思告别的服务。在他看来,陈旧、腐化的殡葬行业亟需一场变革。逝去和告别是所有人终将面对的课题,正处于社会变革转型中的这一代人开始产生新的情感需求,希望以更具个性化、更有温度、更被尊重的告别仪式回归「丧则致其哀」的传统。

告别的底层逻辑在于情感的抒发,而哀伤和思念,不仅仅发生在葬礼或追思会上,也存续在丧亲者漫长的余生中。

年初,归丛策划过一场南方乡村葬礼。逝者一生都生活在乡村,他的儿子想为父亲举办一场既不脱离乡村(以免乡亲觉得违和),又符合现代审美的告别仪式。为此,归丛团队来到村子里,跟着逝者儿子走老人生前的动线:开老人生前用来代步的电动车,去果园里看老人生前种下的树,也去到老人平时钓鱼的鱼塘。即便人已经不在了,实地踏上老人生活的土地,拼凑他的生命痕迹时,仍能感受到逝者留下的温度,这种对逝者的真实的理解和共情,是归丛的告别仪式所希望着眼呈现的。

由于老人生前喜欢种植,归丛便在告别仪式上做了一棵「生命之树」,每位村民到老人灵牌前献花时,树上的灯也会同时亮起一盏。告别仪式后,这棵「生命之树」被全部点亮,也象征着老人生前曾守护的家庭枝繁叶茂。

与其他告别仪式上模版化的「悼词」不同,逝者儿子在悼词里提到了不少两人相处的趣事,包括父亲平日里爱「吹牛」等细节。殡仪师事后评价道:「很少在这种场合听到这样的『人话』了」,而村民们对这场别开生面的仪式也颇具好感,给出了「温馨」的评价。

死亡社会学家托尼 · 沃尔特(Tony Walter)* 将死亡与悼念的形态划分为四个阶段。他指出,在前工业社会中,个体多在家庭或社区中公开死亡,悼念仪式是一种集体性的社会规范;而进入 20 世纪,随着城市化与工业化的深入,现代社会逐渐转向更加私密的死亡与哀悼经验。此时,个体往往在家中或医院等封闭场所死去,而居住的远距离与社交网络的碎片化,使丧亲者的悲伤表达局限于私人体验 —— 除非主动讲述,往往难以为人所知。

这恰恰表明,现代化在某种程度上剥夺了个体哀悼的权利与空间。在这种背景下,策划更具个性化的告别仪式,不仅是对逝者的尊重,也是在夺回生者的告别权。当亲友在仪式中分享与逝者的共同记忆,丧亲者得以更充分地表达哀思、理解逝者,群体之间也由此建立起持续性的情感联结。更重要的是,这类讲述性的哀悼并不一定要发生在死亡之后。

今年年初,归丛为 17 岁的、热爱二次元的女孩Bonny 设计了一场特别的生前告别仪式。当时,癌症晚期的 Bonny 已经住进安宁疗护病房,告别仪式的想法和邀约来自她的母亲。当时的主治医生建议,既然要告别,为什么不让 Bonny 自己参与其中?

Bonny 曾为自己设计过一个二次元自设形象 —— 紫发女孩Olivia,她还深爱游戏《原神》及其中的角色迪卢克 —— 一位秉持信念的战士。归丛希望围绕这两个角色,为Bonny制作一只动画短片,由她最爱的迪卢克,来迎接她去到「另一个世界」。仅有两三天筹备时间,归丛决定在网上发起紧急求助,消息发出后,许多二次元爱好者和热心网友都自愿参与到这一场告别仪式中。

当天,在由紫色气球和二次元人物形象等元素布置的病房,Coser(二次元扮装者)扮演成Bonny最爱的角色们,陪伴病床上的Olivia与这个世界告别。同样来到现场的,还有身着校服的、她在现实世界中的同学,大家围在这位生活中唤做「小白」的女孩床畔,诉说并感谢彼此的相遇。

托尼 · 沃尔特曾提到:「哀悼的目的,在于建构一个持久的传记,使生者能将逝者的记忆整合进持续的生活中。实现这一过程的主要方式,是与其他认识逝者的人进行对话。」Bonny 的生前告别仪式,恰恰正是托尼 · 沃尔特提倡的「讲述性哀悼」(Narrative Mourning)。亲自参与自己告别仪式的Bonny听到了同学们分享与她共处的记忆碎片,而这一过程,也能让她的母亲更加了解女儿。或许,Bonny 的母亲也能够想象 Bonny 所抵达的「另一个世界」—— 没有高考,只有 Bonny 喜爱的动漫人物,和停驻的时间与美好。

好好告别的深层价值在于疗愈生者,这场告别不仅让Bonny 更圆满地离开,也为她的亲人与朋友们,留下了可以共同记忆与继续讲述的生命叙事。

「节哀顺变」是人们在日常生活中脱口而出的安慰词汇,但实际上,失去亲人的哀伤很难因为一场仪式而止息,而会在生命中的许多时刻回潮,绵延不绝。因而,除去一场个性化、尊重死者与生者的告别仪式之外,告别的需要也散布在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

但现代的城市生活,几乎很难见到祭祀空间。父亲刚去世的那两年里,高古奇时常感受到哀悼情绪无法释放,只能偶尔在车里自己哭一场。后来,他意识到日剧的家居空间中经常设有逝去亲人的灵位,「有个小钟敲一下,点个香拜一拜」,这样日常的仪式能够很好地告慰生者。如今,他在家中放置了父母的灵龛,「每当我想起父母时,就会在龛前焚一炷香,跟他们说几句话。这个过程对我是很治愈的,有点睹物思人的意思。」

进入殡葬行业后,高古奇有意识地打破生活中对死亡的回避。他认为,死亡教育不应是某个特定阶段的课程,而是一种日常中逐步建立起来的「脱敏」。他的女儿年纪尚小,对死亡几乎没有概念。一次,家中宠物去世,他没有像许多父母那样选择隐瞒或「替换」,而是坦然告知,让女儿尽情哭泣,并亲手为宠物下葬。他希望通过这样的方式,帮助女儿逐步认识死亡、学习告别。

实际上,与宠物告别是现代社会越来越多人不得不面对的伤痛。随着独居人群的增加,宠物逐渐承担起陪伴与情感支持的角色。数据显示,2020 年中国宠物猫狗数量已突破一亿只,至 2024 年,这一数字甚至超过了四岁以下婴幼儿的数量。也就是说,经历宠物离世的人也将快速增长,但社会对这种哀伤的理解与支持仍显不足。

2019 年,王英豪在北京开设了一家名为「彩虹星球」的宠物殡葬机构,至今已服务过数千位宠主。他观察到,许多来访者在表达哀痛时常感羞愧,仿佛与宠物建立深厚情感是一种「不正常」的行为。

彩虹星球曾接待一位中年人,结实的大花臂,戴个大金链。来了后,一直笑呵呵地说道小狗如何如何,后面便出去抽烟。王英豪倒了杯水送去,他被喊回头,那一瞬间,满脸都是泪水,以及惊愕、窘迫。过了一会儿,再回来时,他对王英豪说了句:「见笑了,兄弟。」仿佛关于宠物的哀伤令人耻于表达。但暴露脆弱之后,话匣反而由此打开 —— 小狗是十五六前捡到的,那时他还年轻,玩乐队,骑摩托,带着田园犬一起闹「朋克」,头发五颜六色,到处玩。而现在头发也没有,人也横着长,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朱迪斯 · 巴特勒(Judith Butler)* 的「可哀悼性」(Grievability)概念,指出某些生命在社会中被默认「不值得哀悼」——「情感有赖于支撑特定情绪的社会氛围:我们只对某些人群的逝去感到悲痛,而能否成为情感关切的对象则完全取决于塑造感知的社会结构。唯有身处于社会情感框架的运作之中,我们才能认为,情感是属于『我们自己』的。」在人类中心主义的情感框架中,宠物常被视作「非人类他者」,人们对它们的死亡所产生的悲伤也因此被社会轻视、排斥,乃至羞辱。这种机制削弱了宠主们表达哀伤的正当性,将他们推入孤立与压抑之中。

曾是一名设计师的王英豪代入来访者丧失爱宠时的敏感、脆弱的心情,为彩虹星球的空间设计选择了偏灰调的白色,从地砖到墙顶面的漆都保持一致,「这种从地到天的一体感,会给人一种很舒适的包裹感」。室内面积共七百平方米,划分出清洁室、告别室、照相室、生命纪念馆等多个空间。大厅的展示台上放置了不少客户带来的宠物的遗物,比如一颗小狗从出生到去世咬了 14 年都没咬坏的球。而告别室内,王英豪特地放置了一本可以写下给宠物告别信的手帐本和一份告别指南。放置宠物遗体的床高度是一米,设计原理是:「坐下来之后,人和宠物是一个平视的关系。」

告别指南中的文字会以提问的方式,引导来访者梳理自己与爱宠之间温暖的回忆,避免其深陷在失去和自责的痛苦中。起初,王英豪不确定这份指南是否会有帮助,很快,他发现指南的纸张被泪水打湿,过一段时间就因发皱而不得不更换。而不论是遗物的展示,还是留给宠物们的书信,都会给来到彩虹星球的宠物家长带来慰藉 —— 「他们会觉得自己并不孤单,那些情绪别人也都经历过」。

许多宠主都能完整地陪伴宠物走过一生,这在亲人关系中并不常见。正因如此,与宠物的告别不只是一次情绪释放,更是一次对生命历程的回顾与确认。彩虹星球所提供的,不仅是物理空间上的支持,更为人宠之间的深度情感联结赋予了一种「仪式化的合法性」,抵抗社会对「宠物哀悼」的耻感。王英豪曾说,许多人在讲述中是平静的,可一旦提及宠物的年龄,眼泪就突然决堤。他理解这种情绪:「与宠物共度的那段时间,也是你自己的生命片段。宠物走了,那个见证你的人也不在了,等于你失去了属于自己的那一部分历史。」

在当代社会,宠物已成为许多人的情感锚点。宠物殡葬服务不仅承载了人宠这一新型亲密关系的文化认同,也足以反映出社会对哀伤表达的容纳程度 —— 为宠物而哭,是不需道歉的、正当的情感表达。

大多数时候,现代人对于丧葬之事的讳莫如深,往往出于本能的死亡恐惧。

死亡,是什么样的?王英豪分享了宠物死亡后的场景:有的客户进入告别室时,会按照日常习惯将小猫小狗抱在怀里,但姿势和平时不同 —— 因为宠物去世之后,四肢变得僵直,宠主要双手环绕,托住宠物的后背,「虽然抱着一个离开的生命,但像抱着一个婴儿」。这样的场景让王英豪觉得动容,死亡的真实触感,也因此悄然传递给生者。

从事殡葬行业之前,高古奇一度陷入虚无主义的困境,除了家庭责任之外,他找不到自己生活的意义,曾经热爱的设计美学本质上似乎也是一种「过剩」的消费主义。成立归丛之后,恰恰是与死亡距离如此之近的殡葬行业让他产生了对生命的敬畏之心,「这个行业有它独特的回馈机制,当你尽心竭力地帮助别人做事之后,收到的也会是极大的肯定」。高古奇坦言,归丛让他重新找到了活着的意义。他如今能够更坦然地谈论死亡,有时还会录像自己想对妻子和女儿说的遗言,以防万一。

有次,高古奇带女儿去山里徒步,看见别人撒下的纸钱,女儿觉得那很恐怖 ——「这是死人的东西」。高古奇说,「对,爸爸不就卖这个东西吗?」高古奇不希望女儿延续死亡禁忌带来的恐惧。

一个可见的变化是,今天的年轻一代,对死亡也有了更开放的态度和探索。大学就读于法医专业的 95 后永洋,更习惯从「具身性」的角度思考死亡。大三实习时,他曾在 ICU 重症监护室轮值,给一个患者做心电图时赶上病人心率骤降,他目睹了患者的死亡现场,因此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感觉:人濒死时挣扎的身体,好像一棵正在生长的巨大的树。

永洋在青海藏区长大,父亲是一名护林工人,曾将年幼的他带到林中生活,带他辨识植物,学习与动物打交道。九岁那年,永洋的父亲因病去世,父亲火化时他哭得很伤心,觉得自己失去了「什么」,长大后他意识到,失去的是那片和父亲共同生活过的森林。与家族中的萨满* 传统有关,永洋对自然有独特的认知,他甚至想过:「有没有可能人活着的时候是一棵死掉的树,死了之后会变成一棵活着的树,重新回到自然当中。」

永洋记得,在父亲的葬礼上,所有的亲友都会前来帮忙,帮忙分担治丧事务,还会聚在一起聊父亲生前的趣事,甚至会当着尸体大笑 —— 永洋并不觉得这对死者不敬。在他看来,恰恰是这样漫长又温情的集体告别,加固了亲友之间「人和人的联结」,也抚慰了他失去父亲的痛苦。长大后,永洋发觉,很多人谈起死亡时讳莫如深,仿佛死亡是不该提及的话题。他对此十分困惑:对父亲的告别让他早已明白死亡和分别是生活的一部分,可以平静地谈论。

2020 年起,永洋开始接触舞动治疗、戏剧治疗等艺术疗愈方法。他由此意识到,身体本身储存着丰富的记忆,也可以成为理解死亡的入口。那之后,他创办了面向年轻群体的「死后世界工作坊」,引导参与者以肢体动作模拟尸僵、膨胀、腐烂、白骨等死亡阶段。法医学认为,尸僵是确认死亡的重要指标。但实际上,人在极度惊吓、恐惧时,身体也会短暂僵硬 —— 永洋觉得,死与生并非截然对立,而是彼此渗透。他在工作坊中设计了以「具身体验」为核心的死亡教育路径,让身体成为理解死亡的媒介。在工作坊上,永洋会引导参与者关注身体直接的反应,而非让他们沉溺在对死亡的想象当中,他始终认为,人们对死亡的恐惧与悲伤,多半源于对它的无知:「我希望大家能在轻松的氛围中,对死亡产生新的理解。」

早在 2020 年,「生前告别」对许多人而言都是陌生概念的事后,永洋就在上海的一处防空洞为朋友策划过一场生前的告别仪式。在那个空间同时进行的还有「遗书」展览,这是永洋通过各种方式收集来的遗书,他将它们贴满一整面墙。在这些遗书中,可以读到愤怒、不舍等未尽之言。告别仪式当场,朋友有事没能到场,永洋便在「遗书」和陌生人的陪伴下,讲述朋友的故事。在那个防空洞里,好像许多逝去的「灵魂」同时在场,也诉说着自己生前的故事。永洋认为,那天到场的陌生人,也许比在亲人葬礼上更能专注地去面对死亡与离别。

后来,永洋将这些遗书剪成碎片,在死后世界工作坊中用于拼贴诗 —— 死与生的痕迹,在另一种创作中继续流动。正如阿图 · 葛文德(Atul Gawande)* 所言:「死亡过程是可以辨识的,有明确的阶段,以及一系列可以预测的事件……每个人的死亡都是一个机会,可以帮助活着的人恢复这种智慧,并从中受益,因为他们将来会面对其他人的死,包括自己的死」。通过知识、身体与情绪的结合,永洋试图为人们搭建起一座理解死亡的桥梁,也帮助他们在与过去、与他人、与自己告别的过程中,卸下恐惧。

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说:「人不能经验自己的死亡,但可以经验它的迫近。」 越了解死亡,越能拂去对它的恐惧。

在香港传统殡葬仪式中,「破地狱」指送逝者进入另一个世界。去年底热映的电影《破 · 地狱》中有一句台词 ——「活人也需要破地狱,活人也有很多地狱」。对生者而言,需要破除的「地狱」正是长期以来的死亡禁忌。

当殡葬从忌讳变成可讨论的公共议题,或许我们正在见证一场静默而深刻的变革 —— 在这里,死亡不是终结,而是重构生命意义的开始。一个社会如何处理死亡,往往也折射出它如何看待个体与情感。在重建告别仪式的过程中,不论面对的是亲人还是宠物,还是终有一死的自己,我们都在重新确认自己的情感需求与实践。

凹凸镜DO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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