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的横店,天空泛起微蓝。

影视城门口已聚起人影,拖着拉杆箱的人们在路灯下蜷缩,早点摊的油条香气混着露水的清冷,无声宣告着二十万群演新一天的等待。

困在温饱线上的人海

登记在册的群演超十三万,真正活跃的不足一万。

河北、河南、山东的口音在此交织,男性占比高达65%,二十至三十五岁是主力军。

他们大多高中以下学历,有人卖过水果,有人送过外卖,更多人背负着工厂倒闭、生意失败或婚姻破裂的伤痕而来。

“有手有脚都能混口饭”——公会培训的承诺在现实面前脆弱不堪。

十小时135元是基准价,超时每小时仅加13元,而熬夜拍摄如同呼吸般平常。

男演员寒冬披甲冻至昏厥,女演员自购假发、高跟鞋却薪酬等同。

更残酷的是隐形规则:女生想挤进“前景”(露脸角色),常需与副导演周旋;一句轻飘飘的“换人”,便能抹掉整日生计。

金字塔底端的生存法则

这里等级森严:“金牌群演”垄断高端机会,“特约”演员(占比不足0.5%)可获400元日薪及零星台词;普通群演则深陷鄙视链底层——能露半张脸的“前景”已是幸运,多数人只是镜头边缘模糊的“远景”,甚至沦为战争戏中的“人肉背景”。

2024年的短剧泡沫曾点燃“日薪四千”的幻梦,2025年泡沫破裂后日薪跌至90元,竞争却愈加惨烈。

一位连躺三天演死尸的群演被赞“敬业”,报酬却分文未增;更多人穿着五层戏服,最终连头皮都被剪辑抹去。

“朋友圈发不出图,家人问起,都不敢说在拍戏。”一名群演苦笑道。

被碾碎的星光与尊严

“熬出头”的神话如赵丽颖,实为二十万分之一的小概率事件。

晋升“特约”需通过公会考核,淘汰率超98%。更多人陷入“横店综合征”:日夜颠倒、角色混乱、对现实绝望却对虚妄名利执迷。

浙江省精神卫生中心2025年数据显示,群演抑郁比例达14.7%,远超全国均值。

婚恋市场同样残酷。

男性群演多因经济窘迫沦为“光棍”,女性则陷入择偶错位——底层男性幻想“低成本娶美”,年轻女孩却紧盯导演与明星,渴望通过“高嫁”改命。

情感在现实的铜墙铁壁前,碎成一地鸡毛。

夹缝中的微光

当短剧热潮退去,有人转战短视频平台,用镜头记录横店生态,意外收获关注与打赏;有人组建互助小组共享资源;更有人将片场经验转化为线上课程,教授化妆与表演技巧。

影视城2025年推出“职业演员认证”,却收效甚微——剧组只认熟脸与人脉的潜规则,比任何政策都更顽固。

“年轻时做梦也值了,但不能一辈子做梦。”一位离开的群演如是说。

有人开起滴滴,有人回归工厂。而那些仍在凌晨四点街头等待的人,身影在晨曦中拉得很长,如同这座造梦之城投下的巨大问号。

横店的魔幻在于,它既以“懒汉乐园”“光棍世界”“疯子天堂”的标签简化了二十万人的挣扎,又以最赤裸的方式映照着中国影视工业的繁荣与荒诞。

当镜头扫过恢弘宫阙与千军万马,那些被虚化、被裁剪、被遗忘的面孔,才是这场大戏最真实的底色——他们用肉身填满空镜,却始终在寻找属于自己的那束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