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三年的广州城,西关一带的食肆比那庙会还热闹。各家铺子门前挂着红灯笼,跑堂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要说最出名的,还得数"陈记"的猪肚鸡,那香味能勾得人三步一回头。

"巧儿,火候!"陈老汉躺在竹椅上,眼睛却紧盯着灶台。十六岁的孙女陈巧儿麻利地往砂锅里撒了把胡椒,蒸汽腾起,熏得她小脸通红。

"爷爷您放心,白胡椒要后放,我都记着呢。"巧儿擦了把汗,掀开锅盖搅了搅。那汤色奶白,猪肚切得薄如蝉翼,鸡肉嫩得能看见纹理。几个食客伸长脖子往厨房瞅,口水都快流到衣襟上了。

陈老汉咳嗽两声,招手让巧儿过来。他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手指抖得厉害:"秘方...交给你了。"巧儿刚要推辞,老爷子却瞪起眼:"你爹和你叔...不成器!"

这话不假。巧儿爹陈大福整日泡在赌坊,叔叔陈二禄更是个混不吝,前儿个还偷了柜上的钱去吃花酒。老爷子这是怕祖传的手艺断了根啊!

当夜,陈老汉就走了。出殡那天,陈大福红着眼睛扯住巧儿:"丫头,把秘方交出来!"巧儿死死捂着衣襟:"爹,爷爷说了..."

"放屁!"陈二禄一脚踹翻供桌,"女娃子迟早是别人家的,凭啥拿咱陈家的东西?"

街坊们赶紧来劝,巧儿趁机躲进厨房。她抖着手打开油纸,里头就写着几行字:"猪肚用米醋搓洗三遍,鸡要未下蛋的黄花母鸡,炖时加两片陈皮..."最后一行却让她愣住了:"秘方无他,唯用心耳。"

转眼过了重阳,"陈记"的生意竟比老爷子在世时还好。巧儿天不亮就起来熬汤,那猪肚鸡做得越发地道。有老主顾说,这味儿跟三十年前陈老太爷做的一模一样。

这日晌午,店里来了个穿长衫的客人。这人约莫四十出头,面白无须,要了碗猪肚鸡却不急着吃,先舀了勺汤在舌尖细细品。

"姑娘,这汤里可是加了茯苓?"他突然发问。

巧儿心里咯噔一下。这是秘方里藏的窍门,爷爷说过万不能对外人言。她假装没听见,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那长衫客也不恼,慢条斯理吃完,临走时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三日后,广州知府庞大人突然派衙役封了"陈记",说有人举报他们用死鸡病猪。巧儿被带到衙门,惊堂木"啪"地一响,那庞大人摸着胡须冷笑:"小娘子,听说你家猪肚鸡里加了不该加的东西?"

巧儿这才看清,旁边站着的正是那长衫客——原来是庞府的师爷赵明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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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大人,民女用的都是新鲜食材。"巧儿跪得笔直,"祖传手艺,绝无欺瞒。"

庞大人使个眼色,赵师爷捧出个食盒:"那这汤里的茯苓、党参作何解释?按《大清律例》,食肆私加药材可是要问罪的!"

原来在这儿等着呢!巧儿咬紧嘴唇。爷爷说过,茯苓能去猪肚腥气,党参可提鲜,但这哪能明说?她正踌躇,忽听堂外一阵骚动。

"冤枉啊大人!"陈大福跌跌撞撞冲进来,"都是这丫头自作主张,小的愿交出秘方将功折罪!"

巧儿如坠冰窟。她爹竟为讨好官府,要卖祖传的手艺!庞大人果然眉开眼笑,当即判她三日內交方子,否则封店抓人。

牢房里潮湿阴冷,巧儿蜷在草堆上抹眼泪。忽听铁链轻响,赵师爷提着灯笼进来。

"姑娘莫怕。"他压低声音,"庞大人这是要给钦差备接风宴,看上你家的菜了。"见巧儿疑惑,他叹气道:"实不相瞒,家母病重时吃过你爷爷做的猪肚鸡,这才多活半年...我不能看你吃亏。"

说着从袖中掏出张纸:"明日钦差到任,你按这个单子备菜,或有一线生机。"

次日公堂上,巧儿照着赵师爷的指点,不卑不亢道:"大人,民女愿与府衙厨师比试。若输了,双手奉上秘方;若赢了,只求还个清白。"

庞大人刚要呵斥,屏风后转出个穿蟒袍的中年人:"有意思,本官倒想看看。"满堂差役哗啦啦跪倒——竟是微服私访的钦差大臣!

厨房里,巧儿对面的胖厨师冷笑:"小丫头,知道'金汤吊鲜'吗?"说着将整只老母鸡扔进沸水。巧儿不答话,按爷爷教的先焯猪肚,再用米汤慢煨。她瞥见对手往汤里大把撒味精,心里反而踏实了。

一个时辰后,两碗汤呈到钦差面前。胖厨师的汤金黄透亮,巧儿的却奶白浑浊。庞大人迫不及待道:"大人明鉴,这野丫头的汤..."

钦差抬手制止,先尝了金汤,眉头微皱;又品了口白汤,突然瞪大眼睛:"这味道..."他猛地起身,"姑娘,陈老汉是你什么人?"

原来十年前钦差南下时染了风寒,是陈老汉一碗猪肚鸡救了他命!得知原委,钦差当场斥责庞大人欺压百姓,还要了巧儿的汤方说要进贡御膳房。

"大人,秘方其实就一句话。"巧儿跪着说,"食材要鲜,火候要准,最重要的是..."她望向缩在角落的父亲,"要对得起良心。"

后来"陈记"重新开张,门口挂上了钦差亲题的匾额。陈大福戒了赌,在厨房给女儿打下手。有食客问巧儿秘诀,她总笑着指指心口:"在这里头呢。"

至于那赵师爷?巧儿每月初八都让伙计往赵府送碗猪肚鸡。听说是赵老太太点名要的,说比人参还养人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