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武当山下有个清虚观，观里住着个姓周的老道士，八十多岁了，鹤发童颜，平日里采药炼丹，很少与人来往。
观后有片竹林，竹林深处搭着间竹屋，住着个姓苏的少女，名唤阿芷。她三年前随父来此采药，父亲失足坠崖，就剩她一个人守着竹屋。
这年仲夏，连下了三日暴雨。老道士夜里打坐，总听见竹林里有异响，像是有人在哭。他披上蓑衣，提着灯笼往竹林走。
竹屋的门虚掩着，灯笼光透过门缝照进去，见阿芷躺在床上，眉头紧锁，额上全是冷汗，嘴里还嘟囔着什么。
老道士推门进去，一股寒气扑面而来。他凑近床前，见阿芷脖颈处缠着圈黑气，像条小蛇，正往她心口钻。
“原来是被山魈缠上了。” 老道士捻着胡须，从袖中摸出张黄符，往阿芷床头一贴。黑气猛地缩了缩，却没散去。
他叹了口气，坐在竹凳上守着。这山魈最喜吸食少女精气，今夜若不除，阿芷怕是熬不过天明。
天快亮时，黑气突然暴涨，化作个青面獠牙的影子，扑向阿芷。老道士摘下墙上的桃木剑，大喝一声，剑刃劈在影子上，黑气顿时散了大半。
影子尖叫着往窗外逃，老道士追出去，却见它钻进了竹林深处的老槐树里。他在树下贴了道符，才转身回竹屋。
阿芷还在昏睡，脸色却红润了些。老道士替她掖好被角，见竹桌上摆着半篮草药，认得是治跌打损伤的，心里便明白了几分。
原来阿芷父亲坠崖后，她每日上山采药，想换些钱安葬父亲，怕是不小心惊动了山里的精怪。
老道士悄悄退出去，关上门时，见竹屋的窗纸破了个洞，昨晚他竟是从这洞眼里看进去的，不禁老脸一红。
第二日清晨，阿芷醒了，觉得浑身轻快，脖颈处的寒意也没了。她起身开门，见竹屋门口摆着捆艾草，还压着张纸条，字迹苍劲：“晒干煮水，擦洗身子。”
阿芷认得是老道士的字，心里纳闷，却还是照做了。艾草水擦过皮肤，暖烘烘的，像是有股热气钻进骨头缝。
傍晚时分，阿芷提着篮新采的草药，去清虚观道谢。老道士正在晒药，见她来了，慌忙转过身，背对着她说：“姑娘无事就好，不必客气。”
“道长昨晚是不是去过竹屋？” 阿芷轻声问。老道士手一抖，草药撒了一地，支支吾吾说没有。
阿芷却笑了，从袖中摸出片桃木剑的碎片：“这是从我的床底下捡的，道长的剑是不是缺了块？”
老道士这才知道，昨晚追山魈时，桃木剑撞到石壁，崩了块碎片，竟落在了竹屋里。他老脸涨得通红，连连作揖：“贫道无礼，还望姑娘恕罪。”
“道长是救了我，该谢才是。” 阿芷屈膝行礼，“若不是道长，我怕是……” 说着眼圈就红了。
老道士这才放下心，邀她进观里坐。阿芷说起父亲的事，眼泪掉个不停。老道士叹道：“你父亲的尸骨，贫道明日帮你寻回来。”
果然，第二日老道士带了两个徒弟，在崖底找到了阿芷父亲的遗体，还帮着在观后选了块地安葬。
阿芷无以为报，每日来清虚观帮忙，扫地、晒药、砍柴，手脚麻利得很。老道士见她可怜，便教她辨识草药，偶尔还传些强身健体的口诀。
转眼过了半年，阿芷出落得越发亭亭玉立。有日她去镇上卖药，被县里的张财主看中，派管家来提亲，说要纳她做妾。
阿芷抵死不从，躲在竹屋里哭。老道士听说了，拄着拐杖去了张财主家，不知说了些什么，张财主竟再也没来骚扰。
阿芷去谢老道士，见他正对着面铜镜发呆，镜中映出个年轻道士的模样，眉清目秀，竟与阿芷父亲有几分相像。
“这是贫道年轻时的样子。” 老道士抚摸着铜镜，“你父亲其实是我的师弟，当年我们一同在观里修行，后来他俗心未了，才下山还俗。”
阿芷听得愣住了。老道士说，师弟下山后，他一直暗中照拂，这次来武当山，本是想劝师弟回观，却没想到……
“那晚见你被山魈所缠，贫道又惊又急，一时忘了避讳，还望阿芷姑娘莫怪。” 老道士拱手致歉。
阿芷眼眶一热，跪倒在地：“原来是师叔！侄女不知，多有冒犯。” 老道士扶起她，眼眶也红了。
自那以后，阿芷改口叫老道士 “师叔”，时常来清虚观陪伴。老道士把毕生所学都教给她，从炼丹到画符，无一不精。
有年冬天，山里来了伙强盗，抢了镇上的当铺，还想闯进清虚观。阿芷用师叔教的阵法，在观门前布了道迷雾，强盗们在雾里打转，直到官兵来了才被擒住。
镇上的人都说，清虚观的小道姑是仙女下凡。阿芷听了，只是笑笑，说都是师叔教得好。
老道士的身体却渐渐衰了。临终前，他把那面铜镜交给阿芷：“这镜能照出妖邪，你好生收着。记住，修道先修心，心正了，啥邪祟都近不了身。”
阿芷含泪点头。老道士闭上眼时，窗外飘起了雪，落在梅枝上，簌簌作响，像是在为他送行。
阿芷成了清虚观的主持，穿着素色道袍，每日采药炼丹，接济穷人，活成了老道士的样子。有人问她，为何不找个好人家嫁了。
她总是指着观里的老槐树说：“这里就是我的家。” 槐树下，埋着老道士的骨灰，每年春天都开满了白色的花。
有年清明，阿芷在老道士的坟前烧纸，见个穿青布衫的少年在观门口徘徊，眉眼像极了年轻时的师叔。
“小师父，我想求道。” 少年作揖行礼。阿芷看着他，忽然笑了，像极了当年老道士看着她的模样。
“进来吧，” 她说，“贫道教你。” 阳光透过槐树叶，落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像是有谁在天上看着，笑得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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