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市场资讯

(来源:小鸟与好奇心)

中国六〇后、七〇后或者还有一部分八〇后的成功人士,大多是相信个人奋斗、相信一分辛勤一分回报的“优绩主义者”,看重机会平等大于结果平等,相信自己获得的成功与财富来自于自身能力,至少对机会的把握能力。他们在经济上大多持保守主义立场,政治立场不好说,但你看移民北美的华人的政治选择,就大体上能确认他们在想什么。

所以,反过来说,如果有一个人看起来很成功,很会掌握机会,还在上述那个年龄段里,他表现出很强烈的进步主义民主党的样子,你要提防一点,他可能是个投机分子,也可能是个玩世不恭者。当然不排除他是一个人云亦云的傻白甜。

李明洁就不,她很诚实地表达她的看法,才不去管什么政治正确或者什么身份,她在该赞美“老钱”的时候依旧赞美,该去看 substack 的时候不会给《纽约时报》近年来的“党性”留丝毫情面,所以李明洁的《破坏实验》是一本近来不论是出自中国还是美国,都很坦诚的一本书。李明洁诚实地看待所有,对环保真诚,对历史态度真诚,对疫苗和疫情的影响真诚,然后记录下来,就是这本书。

你看到她把更多目光投向纽约的底层人士,看她很在意种种自称很务实很踏实的人的意见,你大约能猜出她对这个世界的价值判断。你并不会因此而觉得哪里不对——你喊什么口号不等于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们说美国出了问题(所以才选了特朗普出来),这是近似于口号的一种判断,我们还是应该看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了这个问题出现。

李明洁是人类学家,按她的说法“参与正在发生的历史,是这门学科的天命”,这一次她把纽约作为田野对象,当然是一种巨大的进步。要知道,在费孝通进入这个领域的时候,人类学还是研究野蛮人的学问,马林诺斯基赞扬费孝通的“中国学派”是因为中国人第一次把一个“成熟文明社会”作为研究对象,现在李明洁把纽约作为人类学的研究对象了。

关键一点还在于,她还秉持了一种轻松的态度,这本书原来叫《纽约的伤》。“世界上没有别的城市像纽约这样,身上带着全世界的伤”,从这个意义上,李明洁的目光实际上要更为广博一些。

经“广东人民出版社”授权,我们摘选了其中一章《正确与不正确的一百天:2020 年 3 —6 月》的部分内容分享给读者。

三月:“破坏实验”

三月之前, 纽约还是纽约, 埃尔文·怀特 70 年前就下了定义 :“纽约是艺术、 商业、 体育、 宗教、 娱乐和金融荟萃之地, 在这么一个浓缩的竞技场上,挤满了角斗士、布道者、企业家、 演员、证券商和买卖人。”然而,三月来了。

靠近市区北端的西切斯特(Westchester)县,住着一名天天到曼哈顿 42 街上班的律师。2 日确诊, 可能是他也可能是他的家人参加了犹太教堂的活动,反正后果很严重,当地 3 月 5 日 8 个感染病例,3 月 8 日 82 例。3 日之前纽约做过感染检测的不到 20 人,但州政府和市政府“一切尽在掌握”,10 日就往西切斯特调集了国民警卫队。4 日与哥伦比亚大学一步之隔的布朗克斯疫情暴发。11 日到 13 日,哥伦比亚大学和纽约大学同步决定远程 授课测试,校园蒸发到了 Zoom 上面。美籍华人袁征估计惊掉了下巴,当年他从山东出国被拒签过 8 次;而拜疫情荒诞紧逼的天意,2011 年他研发的这个视频会议应用软件就这样席卷了全球。 嗅觉灵敏的中国留学生开始撤离,光纽约大学就有超过 5000 名 中国学生。逃亡还是留守?这是个莎士比亚级别的问题。“To be or not to be”,朱生豪 1943 年译成“生存还是毁灭”,第二年不到 33 岁被肺结核凄然毁灭,也是飞沫传播的传染病。不祥与恐慌深埋人类的基因。不知所措的超级都市,困兽惊惧。

3 月 12 日早间, 大都会博物馆通知当晚闭馆。 赶去布鲁尔分馆,抢看了里希特的个展“一切归于绘画”。这是一个非常严肃的展览。德国人何以反省纳粹的残暴?而极权会借着人性怎样的弱点堂皇吃人?大都会乃第五大道“博物馆一英里”的旗舰, 晚上一个个网站点进去,闭馆、闭馆、闭馆……,图书馆、剧院、 学校、教堂应声倒下。上东区大道上空留着广告旗,从 2 月到年底,写什么的都有,是一张张已经毁约或誓不兑现的苍白婚约。

13 日, 惠特尼博物馆, 穿过熙熙攘攘赶末班车的头顶, 特展“美国生活:墨西哥壁画家重塑美国艺术”(Vida Americana: Mexican Muralists Remake American Art)的前言似乎豪情万丈: “墨西哥在 1920 年代革命结束后,经历了彻底的文化革命。 艺术与公众之间建立了新关联,直接向人民宣讲社会正义和民族生活”,当下美国艺术家要“去创造美国历史和日常生活崭新的历史叙事,以艺术来反抗经济、社会和种族的不公”。在纽约知识阶层引以为豪的“政治正确”里,有太多的似曾相识。瘟疫不是革命的充分条件,但它突显了矛盾、引发了混乱、攒够了干柴。闭馆百天后,惠特尼博物馆的首页,馆长表态“我们站在黑人社 群那边”。然而,同志们,“黑人”一词的用法正确吗? 1960 年代倡导民权,“黑就是美”(Black is beautiful); 之后不可用肤色称呼人,要改说“非洲裔美国人”(African American);1980 年代美国又“身份政治”了,“黑人”一说成了斗争的铠甲 ;“黑 人的命也是命”2013 年爆发,当下正在风口,5 月底的纽约下城, 要把“旧世界打个落花流水”。6 月 8 日谷歌公司表态,“黑名单” 一词不正确,要改说“禁止名单”。语言,被人心任意摆弄,人类无非是举着它的旌旗翻覆云雨、自作自受罢了。

1954 年,美国社会学家加芬克尔(Harold Garfinkel,1917 — 2011)提出“常人分析法”,来研究普通人的行为处事。历史不是在和纽约开玩笑,巨型的国际都会成了他著名的“破坏实验” 理论的标准实验室: 通过在社会生活实践中的某些部分引入混乱, 造成局部失范, 从而发现实践活动的内部规律。 以打破常规来发现常规,如此拗口的学理在纽约的日常里通俗易懂:3 月中,肉制品、意大利面、面包等主食和调味酱料的货架空了,一下子明白美国民众的基本伙食都是啥。3 月底,卫生纸、洗手液、 消毒剂的货架,贴上了限购的纸条,纽约人用起清洁用品向来有种不羁的豪迈,这不是卫生意识升级了,而是对疫情的漫长何其恐惧。

再看纽约市的“金领”人口分布。第五大道 1140 号是上东区老牌古典豪宅,阿尔巴尼亚裔的门房告诉我一半的住户都出游了,可见至少半数左右的年长“上等纽约客”在山区或海滨是有度假别墅的,而且是“到下城东河边直接坐直升机就走了”;再 去中城 57 街东 117 号, 这幢靠近中央公园的新式豪宅有约 200 个单位, 熟识的斯里兰卡裔(纽约门房的族裔很有意味)保安 说, 现在真住在里面的只有二三十户 —— 很多房主是外国人, 买套公寓不过是在纽约置办一间私家旅馆客房罢了, 现在谁还敢来; 本地房主大多去了度假屋, 这既说明世界范围内“new money”(新贵)在“old money”(贵族)面前已是毫不怯场,也 可见纽约的“高尚社区”并不是纽约人的了。不过这也是全球现象,普通话和英文在上海市中心都比上海话好用。两幢楼里这类 主动、快速、自觉的“金领隔离”,世界各地都有,其中会写字 的还写了不少精致高尚的文章,比如法国龚古尔文学奖得主斯利 玛尼(Leila Slimani)3 月 13 日离开巴黎,逃到度假宅邸开始乡居隔离生活,并在风景如画之地为《世界报》撰写“疫情日记”, 连载 6 篇即被叫停,被认为是“何不食肉糜”的法国版。

23 日纽约市所有非核心商业机构禁止营业, 非核心工作开始居家办公。下午 4 点的中央车站(Grand Central Terminal), 全天候的喧嚣嘈杂一下子彻底静音,目光所及,绝不超过 20 人。 4 名男性摄影师长枪短炮,2 名男性旅客快步流星,其他全部是 向你走来的男性乞丐。我夺门而出。

谁建造了纽约? 谁寄生在纽约? 谁维系着纽约?谁享受着纽约?谁向往着纽约?“破坏实验”下,水落石出。日夜不息从 四面八方奔涌而来的平凡人的潮汐退去,纽约静了下来。铜牛身边永远的人群被掠去了,它耙着华尔街的地皮,不肯倒下去。矗立的高楼晾在那里, 世界不再等着我们、 看着我们以及围绕着我们。

四月:社交距离

2003 年初, 我在香港经历过非典疫情的全过程。 全港人戴着口罩,坚忍地让一座特大城市运转如常。这次纽约新冠疫情, 闭市停工,还兴出“要戴口罩、居家禁足”和保持 6 英尺(2 米) “社交距离”的规矩。这套由政府和卫生机构搭起的新规范,挑战着人们的生活秩序, 日子的过法开始有“正确与不正确”之别了。

纽约人对戴口罩一开始很排斥,一是当地文化中只有病人和抢劫犯才戴口罩,二是媒体在月初极力宣传把口罩留给防疫物资 储备不足的一线医护人员。4 月 1 日愚人节那天我给房东所在的 居委会打电话,请主任拜托物业加强楼道里公用电梯和门把手的消毒, 她才意识到危险已不再是愚人节的骗局。76 岁的她开始发烧,疑似感染,家里居然没有备用口罩;房东是她的老闺蜜, 急着要去探视,被我强行拉住,“现在这样做不正确!”

“社交距离”对纽约人来说是毫无概念的概念。与其说是陌生的生活样态,不如说是既有的阶级标尺。与“金领社交距离” 的多选项和跨地区尺度相比,“蓝领社交距离”几乎就是个传说。 “核心从业人员”除了医护外,超市、加油站、药房的员工,大 多是拿周薪的底层劳工,而家政护工、送外卖和快递的,多是西班牙语裔、亚裔和黑人,不上班就没收入,这些工作既不得不社 交又无法保持距离。中产阶级的“白领社交距离”,是布尔乔亚式的甚至带着道德意味的。布鲁克林是纽约的“小资圣地”,乔氏超市(Trader Joe’s)宣传自家超市如何环保、有机、全球化,弄得中产阶级颇为舒坦;位于黄金地段金色大街(Gold Street) 上的那一家,排队的体面人儿,两米一哨认认真真地站到了第二个街口。六大道 4 街口上的公园坡食品合作社(park slope food coop),1973 年成立, 大 名鼎 鼎, 有 近 2 万 名会员。 想要激活会员,每四周务必在店里工作 2 小时 3 刻钟。“公园坡食品合作社”规定,不认同他们价值观的恕无可卖,非会员只可参观不可购买。闭市已经快一个月了,排队的会员不慌不忙,站了一个街口, 数一数,15 个, 直接可以拉上 T 台, 各自有型, 是买个菜都要扮上的那种,当然也是完全可以通过网络“在家工作”的阶层。有点钱有点闲,买贵点、排队时间长点都没关系,因为这很“道德”,当然就比去隔壁的华人小超市买通过资本主义自由商品渠道批发来的蔬果要“正确”多了。

“公园坡”这个地界住着的是有共产主义理想和社会主义实践的“一代新人”。 现任纽约市长、 民主党人白思豪(Bill de Blasio)在搬入官邸前就住在这里,1994 年他与激进黑人活动家麦克雷(Chirlane McCray)结婚, 生下混血儿女一双,2001 年自己改随母姓(他的父亲是德国裔,母亲是意大利裔),恨不得在自己身上克服整个时代的“不正确”。

4 月 12 日的复活节未能天遂人愿, 原定两周到期的闭市计划并未解禁。 墓地全部大门紧锁。一家三代, 被阻隔在一处铁门外。小孩子很天真,“是怕我们传给爷爷还是怕爷爷传给我们呀?”围栏外人们留下鲜花、兔子玩偶和棕榈叶的十字架,“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4 月 13 日得知坚持每天健身跑的一位女性朋友竟然发烧了,背部剧痛,15 日确认感染新冠,20 日入院吸氧,服用羟氯喹起效;18 日她的九旬老父病逝,24 日她的母亲因感染病毒以及其他痼疾离世;27 日她才出院返家, 妹妹又被确诊。无法登门探视的我,牵记、伤痛、歉疚,却都敌不过“正确”的隔离。

纽约市长宣布, 为保障监狱里的“社交距离”, 在三月中旬之后的三周内,城市监狱释放了 1500 名囚犯,纽约囚犯人数减少到 1949 年以来的最低水平。纽约很多地方比如皇后区的科罗纳Corona, 意即“冠”), 恐怕要比监狱还难保障“社交距 离”, 熙攘的街巷挤得像城隍庙, 满街都是南美移民开的店铺, 间或几个劳碌的华人从法拉盛匆匆穿过。像是命运的捉弄(这次 流行的病毒就叫冠状病毒 Coronavirus-19), 这个通用西班牙语和汉语的贫困街坊成了纽约最重的疫区。

并不是所有人都领情白思豪的政令,3 月底开始,苏荷区的奢侈品店在玻璃橱窗上加装三合板, 被嘲笑说是“反应过度”。纽约人可能忘了,这些广布巴黎香榭丽舍大街上的欧洲名牌,刚刚被“黄马甲”运动洗礼,见识过大世面。路易威登还维持着体 面, 木板刷上了浪漫的情话,“稍歇的旅程终会再出发”;拉夫劳伦甚至很励志,“携手并肩,共克时艰”。然后就是 5 月 31 日,“欲盖”终于“弥彰”,苏荷区一夜之间火光冲天。

4 月的纽约,忍耐、压抑、平静。

3 月 27 日特朗普签署法案, 动用 2.2 万亿美元作为纾困金直接下发,4 月 15 日, 房东、 邻居甚至我认识的几名中国留学生,都说收到了署名是总统特朗普的通知函和汇款。“在与看不见的敌人交战之时,我们也在全天候地努力工作,保护像您一样努力工作的美国人免受经济停摆的困扰。”与此同时,联邦政府 还为疫情期间失业的劳工提供每周 600 美金的额外失业福利。白宫经济顾问顾德洛(Larry Kudlow)在有线电视新闻(CNN)上发牢骚 :“我们等于是发钱给民众, 让他们不上班。 金额比工资还高。”

一到 4 月就接到市政府打到住处的电话,说从 3 日起,纽约 435 个地点(领餐点大多设在公立学校)从周一到周五都可以免费领取一日三餐, 无需任何证件和证明;60 岁以上长者可送餐到家。2 月底湖北 6 岁男孩在爷爷去世后不敢出门靠饼干充饥, 刺痛了无数人的心。我跑到离我最近的“市立第 53 小学”一探虚实,遇到干了 23 年的总务长老约翰,他每天早上 5 点第一个来学校开电闸开烤箱,6 点半老师们来分装食品,7 点半发到下 午 1 点半,每天来的街坊能有两三百人,“都愿意留给更有难处的人家”。 学校的外墙是勒贝多 2013 年画的巨幅美国国旗, 我 前年采访他, 知道这位“星条旗专业户”25 年的作品虽然数以千计,但纽约主流艺术圈对他各种看不上,还因此被冠以“民粹主义者”的帽子。勒贝多格外愤愤不平,他坚持认为这面旗帜是 “为人民服务”的旗帜。我不知道他的判断对不对,但我感觉老约翰和勒贝多都是忠诚的旗手。

疫情为星条旗在纽约赢得了短暂的“正确性”,毕竟这座城市的“政治正确”是属于彩虹旗的。2019 年美国“石墙运动”50 周年,纽约宣布整个六月为“纪念月”,大街小巷到处都是彩虹旗和彩虹图案。

不过, 今年 4 月,“彩虹图案”被部分纽约人赋予了新意, 人们在窗户和门扇上手绘彩虹,表达对“雨过天晴”的期盼,也向身边的一线工作人员致谢。在有共和党倾向的史泰登岛更是随处可见。这也很好理解:纽约其他四个区曼哈顿、布鲁克林、皇后区和布朗克斯,都是民主党倾向,文化上“先进”左倾,彩虹旗必须是“骄傲”的;而史泰登岛的原住民多为工人阶级,不仅艺术上土俗,观念上也很不“高级”。然而,我却因为这些彩虹, 对纽约保有了最低限度的信心。

邻居珍妮的弟弟在纽约市消防局紧急医疗服务局开救护车,带着外甥来看她,因为社交距离,只能楼上楼下地喊话。两个孩 子在楼下的水泥地上画起了彩虹,“献给最爱的姑妈”。珍妮很骄傲地介绍给我认识,“我还有个姐姐在做护工呢,担心是担心的, 但他们俩救过来好多人啊”。我向阳台上的她挑起大拇指,这难道不是最善良的价值观和最美好的公民教育吗?在整个世界神魂颠倒地保持着“正确”和“距离”的时候,普通百姓以及他们的常识、常情、常理,是潺潺流过心田的溪流。道不远人。

五月:破碎与断裂

“四月是最残忍的一个月,荒地上生长着丁香,把回忆和欲望参合在一起。”春雨催促了那些“迟钝的根芽”,但很多人却没能跋涉出四月纽约的“荒原”。

闭市之后, 失业、 酗酒、 吸毒、 自杀的人数攀升, 皇后区在 5 月开始前的六周内自杀人数达到 16 人,已是去年同期的两倍。4 月 26 日,纽约长老会医院急诊科主任罗兰·布林(Loran Breen)医生自杀,以悲壮的方式宣告了这座城市疫情两个月来惨烈的身心伤亡。截至 6 月 8 日复市,纽约共有 20.5 万人感染, 2.2 万人死亡。然而,往日承担着社会救济、心理安抚和操办人生仪式等众多世俗之责的社会机构,仍然被迫关闭。哪怕不少教堂申辩这些事项理应属于社会的核心需求,很多机构也质疑这对私权构成了侵害,大量民众甚至以 1968 年“香港感冒”在美流行而政府并未介入来申明公民和社会都需要责权对等的自由与繁荣;但大家心知肚明,很多地方的政府和政党都视疫情为千载难逢的机遇,以疫情为名,掌控了前所未有的权势,这在社会组织原本极为自主且活跃的纽约颇为新鲜。

宗教团体在政治正确的纽约更是早已式微。5 月 23 日现任天主教纽约总教区枢机弟茂德·多兰(Timothy M. Dolan), 来到纽约史泰登岛洛雷托山这一纽约托幼慈善事业的始发地,为因疫情亡故的 946 名岛民祝祷。 这一兼具历史和现实价值的新 闻,《纽约时报》等主流媒体只字未发,我是在很多当地人的脸书上看到的。主教冒雨上岛,来到勒贝多创作的装置作品《音容 946》前,天空放晴,若奇妙恩典。疫情期间殡葬业被勒令停工, 没能做最后告别的家属聚集到这里。海边拾来的枯木做成了抵挡风雨的翅膀,沙滩上拾来的 946 块破碎玻璃在轻触低吟。这是生命毁而不灭的声音。

6 月 4 日,两家精英医学杂志《柳叶刀》和《新英格兰医学杂志》撤回了两篇备受瞩目的冠状病毒论文,原因是原始数据的来源可疑;而前者已经产生全球影响,世界卫生组织因此紧急叫停了羟氯喹的药物试验,而该药因为曾被特朗普热捧,而在媒体上被热讽冷嘲了不短的时间。

3 月, 州长曾大叫纽约需要 30 万台呼吸机言犹在耳, 而美国健康与指标研究所的数据模型显示,4 月 8 日纽约呼吸机预计使用的峰值为 5008 台,而实际使用量只会更少。曾经喧嚣的媒体,莫名的万马齐喑。神仙打架,百姓不由得怀疑学界、政界、 商界和媒体是否同谋。4 月 30 日的一项民意调查显示, 五分之三的美国人不能或不愿意使用“感染跟 踪系统”(类似“健康码”),尽管谷歌和苹果公司都设计了应用软件,但由于人数不够这项跟踪技术的基数而无法投入使用。硬件上的原因在于六分之一的美国人没有智能手机,而拥有智能手机的人中,愿意用和不愿意用的人平分天下。有意味的是,民主党人更愿意用,包括害怕感染后有严重影响的,他们更倾向于依靠政府;而不担心疫情的和共和党人则很不愿意,他们认为政府不应过多介入私人生活,害怕个人隐私被泄露或被不当使用。

6 月 20 日众议员科尔特斯(Alexandria Ocasio-Coryez)在推特上提及中国民众熟悉的抖音,这名 30 岁代表纽约州的民主社会主义者对网络水军喊话 :“看到并感谢你们的贡献”,直言大量青少年在抖音上注册特朗普的竞选造势大会门票,却有组织地放了他的鸽子。此事真相待考,但当晚特朗普刚刚开讲,科尔特 斯 8 点 32 分就发了这条推特,集了 23 万点赞,却是真的。

2020 年, 在疫情还是四面楚歌的时候, 纽约只有亚裔在周围人的白眼里戴着口罩,可到了 5 月,纽约人离开口罩已经寸步难行。4 月 15 日,白思豪市长在疫情简报中公布“口罩令”,这 一政令要求大家在公共场所戴口罩并无争议,但它授予任何人秒变便衣警察的资格,遇到进店未遮面的顾客,都要拍照上传“到 311 政府热线告警, 警察会进店帮助执行”。 可笑的是,白思豪素以“煽动反警察情绪”而与警察势同水火。2014 年底纽约华人警官刘文坚和队友拉莫斯因公殉职,数百名警察在白思豪到场悼念时以背相对,“背对”由此成为纽约警察“面对”本届市长的标准动作。不可笑的是,两个月后,非裔男子乔治·弗洛伊德(George P. Floyd)遭明尼苏达警员跪颈致死,引发全美对警局的抗议,纽约市警务处处长谢伊在 6 月 16 日突然宣布,取消市警打击犯罪小组,全市约 600 名便衣警察面临重置。纽约人一向看重肖像权,对着陌生人拍照显然有悖旧有的“教养”。纽约的老百姓对极权政治还是太没有经验,他们显然没意识到,在尊重个人权利的社会,这是公权力堂而皇之高歌猛进的前奏,而公权力一旦鼓动群众起来斗群众,一个口罩就会马上变成“武器”。

5 月 15 日美国炸鸡连锁店派派思(Popeyes)在上海淮海路开的旗舰店大排长队;这家快餐店在纽约门店多得是,特别受黑人欢迎,我住处附近就有一家。经理是黑人,店员则是黑人、白人和墨西哥人均分。勾起馋虫的我 16 日进店一看,前面站着两名黑人和一名白人青年,都没戴口罩;经理出来说,没有口罩不许进店。 一名黑人大声说 :“有没有搞错? 我们是顾客, 送钱给你的!”另一名马上举起手机 :“他的口罩露出来鼻子, 她的口罩挂在耳朵上。我叫警察来,你们现在就关张滚蛋!”而同行的白人青年则一声不响。在现场喧嚷不安的氛围中,我脑子里全是孔飞力(Philip A. Kuhn)在《叫魂》中的话 :“一旦官府认真发起对妖术的清剿,普通人就有了很好的机会来清算宿怨或谋取私利。这是扔在大街上的上了膛的武器,每个人——无论恶棍或良善——都可以取而用之。”

五月底, 我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 我与祖国之间的距离成 了“乡愁” —— 乡愁是一张窄窄的机票,我在这头,上海在那头。2 月 28 日美联航为应对中国疫情暴发,宣布取消 4 月 30 日前的所有中美航班,涵盖了我原定双程票的回程时间,改签 5 月 4 日;没想到 3 月 26 日中国民用航空局发布俗称“五个一”的限航令,即“国内每家航空公司经营至任一国家的航线只能保留 1 条,且每条航线每周运营班次不得超过 1 班;外国每家航空公 司经营至我国的航线只能保留 1 条,且每周运营班次不得超过 1 班”。4 月 2 日美国国务院发出推文, 呼吁海外美国公民“立即回国”,引发中国媒体广泛报道,网上更是各种脑洞大开的猜测。没想到人家一语成谶,“国际间商业航线停航”到不可思议的地步,四五月间,世界范围内没有不是“万水千山总是难”的。

6 月 3 日, 美国运输部要求中国航司从 6 月 16 日起停飞中美航线;6 月 4 日,中国适度放开了对美国航司的限制。这简直是曙光,我立马算了算,如果美联航申请航线,中方可能批准,可能不批准;如果批准,美联航会在现有的三条航线(洛杉矶飞北京、纽约飞上海、旧金山飞上海)中选一条;如果选中我买的纽约飞上海航线,会在一周七天中选一天;二分之一又三分之一又七分之一,我改签的 7 月 2 日的机票会有四十二分之一也就是大约 2.4% 的执飞几率!痴痴地等,美联航 7 月 6 日起恢复的却是旧金山到上海的航班。 签证就要到期,“鸿雁啊, 天空上, 队队排成行”。

社会的断裂熬到五月已经再也无法掩饰。“家庭观”几乎可以看作美国民众世俗的宗教, 而家庭成员的人生礼仪差不多就是宗教节日, 尤其是孩子们的毕业典礼。 今年所有的毕业礼都在云上飘, 不少人家的门口, 都插着大中小各类学校的毕业祝 贺标志。 舞会、 合影、 宴请都取消了,太多蓄谋已久的故事连开讲的机会都没有。5 月 20 日, 有着 266 年历史的哥伦比亚大学, 首次线上 直 播“云” 毕业典礼。 校长李·布 林格(Lee C. Bollinger)致辞 :“与带给我们生活意义的人们、 场所、 仪式和传统分离,是回避不了的悲伤。当危机来临,社会需要大学的指 导、支持和帮助。”他是美国宪法第一修正案和言论自由领域著名的法学者,前面一句我感同身受,但后面一句我却有点犹疑。知识分子最恐怖的身份错认,就是往往记不住自己不是上帝。当下美国的知名大学, 当然给了社会一些“指导、 支持和帮助”, 但恐怕也给了不少“煽动、消解和破坏”。1791 年第一修正案获得通过,使美国成为首个在宪法中明文保障宗教自由和言论自由的国家。尽管学界都在虔诚地谈论“宽容”,但今日美国大学对那些挑战政治正确教条的人,又能有多少耐心去宽容呢?

“资产阶级抹去了一切向来受人尊崇和令人敬畏的职业的神圣光环。它把医生、律师、教师、诗人和学者都变成了它出钱招募的雇佣劳动者。”《共产党宣言》第一章里,1848 年刚到而立之年的马克思和恩格斯曾经这样说。

题图来自电视剧《北京人在纽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