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巷口总飘着葱花饼的香气,老王推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出门时,指节叩了叩车把上的铜铃。"叮铃——"一声脆响漫过青石板路,像投入静水的石子,荡开一串细碎的涟漪。这声音在他耳里,比任何闹钟都要分明。
二八大杠的铃铛是黄铜做的,边缘被岁月磨得发亮,铃舌上还留着几处磕碰的凹痕。那是三十年前送儿子上学时,为避让突然冲出来的花猫撞在电线杆上留下的印记。那时儿子总爱坐在前梁的小竹椅里,小手攥着铃绳晃悠,每遇熟人便使劲一拽,"叮铃铃"的声音里裹着清脆的童声:"李奶奶好!张叔叔早!"
车铃最热闹的时节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菜市场。那会儿老王在国营厂当钳工,下班后蹬着自行车穿过三条街去接摆摊卖菜的妻子。菜市场的水泥路上永远淌着烂菜叶的汁水,三轮车与自行车的轮辐搅起浑浊的水花。他总爱提前按响铃铛,"叮铃——叮铃——"两短一长的节奏是夫妻间的暗号。妻子听见了,就会把最后一把青菜便宜卖给相熟的主顾,麻利地收摊捆绳,隔着攒动的人头朝他挥手。
有次暴雨突至,他披着雨衣在菜市场门口等了许久,铃铛被雨水浸得发沉,按下去只发出闷闷的"咚咚"声。正焦灼时,妻子顶着塑料布推着菜车跑来,裤脚全是泥。"傻等啥,不会先回?"她嗔怪着,却把暖水瓶往他手里塞。那天的车铃没响,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里,却藏着比任何声响都动人的默契。
后来儿子考上外地的大学,老王骑车送他去火车站。站前广场的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儿子接过行李箱时,忽然低头拨了下车铃,"叮铃"一声被风卷走半截。"爸,这铃铛该换了。"老王摸着铜铃上的包浆,摇摇头:"旧物件,用着顺手。"火车开动时,他看见儿子在车窗里比划着按铃的动作,眼眶忽然就湿了。
如今老王退休了,二八大杠却还在骑。车铃偶尔会卡住,他就用机油滴几滴,再用布子擦得锃亮。早上去公园打太极,路过巷口的早点摊,总会按响铃铛跟摊主打招呼;傍晚接孙子放学,小家伙学着父亲当年的模样,攥着铃绳在人群里穿梭,铜铃的脆响惊飞了槐树上的麻雀。
有天孙子突然问:"爷爷,现在的电动车都有喇叭,为啥你的自行车还要用铃铛?"老王笑着按了按铃,"叮铃——"声穿过晾晒的蓝布衫,落在墙角晒太阳的老猫身上。"因为这声音里啊,住着好多人,好多事。"
夕阳把爷孙俩的影子拉得很长,车铃的余音在巷子里打着转,像一串被时光串起的珍珠,每一颗都闪着温暖的光。那些藏在叮当声里的清晨与黄昏,那些裹挟着烟火气的相遇与别离,都随着这声清脆的铃响,在岁月里永远鲜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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