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蒋立场

自19世纪40年代以经营国际汇兑进入中国，继而六七十年代垄断外汇业务以来，近代外商银行执中国外汇市场之牛耳长达半个多世纪。20世纪20年代，本土华商银行业兴起，从拓展业务范围及促进民族工商业发展等权益诉求出发，并结合自身发展需要，亟需增进中外同业外汇领域合作，从而打破外商银行垄断外汇市场格局。在这种背景下，上海中外银钱业联合会的筹组应运而生。

外商银行公会

NO.1

把持掌控外汇市场

沪北钱业会馆

为了协调外商银行之间的外汇经营，对外排斥异己，维持外汇市场优势地位，外商银行在其分支机构聚集的重要口岸，如上海、天津及汉口等，自发组织了国外汇兑银行公会（又称“外商银行公会”），制定公会章程，构建了一套保证外商银行外汇经营垄断地位的机制。

外商银行公会联手外商汇兑经纪人公会，牢牢把持着外汇市场。上海外商银行公会成立于1916年7月，会址设于英商麦加利银行。到1921年前后，该公会已拥有会员银行21家。根据《上海国外汇兑银行公会章程》有关规定，各会员银行“不得与一非经纪人公会之经纪人交易，更不得因贪佣金，与一非经纪人公会会员买卖”。上海外商汇兑经纪人公会会章若有变更，必须得到各会员银行的许可。同一时期，天津外商银行公会章程规定，设立外商汇兑经纪人公会，“专为各银行（外汇）买卖之媒介人，如不入会之经纪人参加买卖时，其应得佣金须与关系华账房均分之”。外商汇兑经纪人多由资力雄厚的大洋行充任，其公会准入门槛非常高。尽管华商汇兑经纪人也组织了公会，专门承揽华商银行委托业务，但业务规模难与外商相比。

外商银行对外汇市场的垄断还体现在外汇牌价的掌控上。近代上海外汇市场交易的基准价格最初由麦加利银行挂牌决定，后来被汇丰银行所取代。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汇丰银行独家挂牌历史结束，改由汇丰、花旗、横滨正金三家银行联合决定，这种局面一直延续至1935年法币改革时止。其他各重要商埠及北京等地外汇市场行情一般参照上海外汇牌价来决定。外商银行控制外汇挂牌权，难免会滋生一些额外寻租现象。

1917年的上海汇丰银行

外商银行长时间把控垄断外汇市场，除了基于中外不平等条约体系，外商在华金融势力享有种种治外法权这一根本原因外，中国货币制度相对落后和华商银行业海外经营阙如是不可或缺的原因。首先，中外币制不同，为外商银行操控外汇市场提供了可能。与欧美各国自19世纪初相继推行金本位或金汇兑本位不同的是，在1935年之前，中国一直实行银本位，但本国白银资源比较稀缺，必须从国外输入条银，这必然受到世界白银价格变动影响，货币对外汇价也一直随世界金银比价波动而波动。由于在世界最大银市伦敦和各大洲设有分支机构，对市场供求信息捕捉及时，以汇丰银行为代表的外商银行成为条银流入流出中国、进而影响中外银价及货币汇率的重要渠道。其次，与外商银行机构网络遍布世界各地、开展国际汇兑比较便利形成反差的是，在一段较长时期内，华商银行境外机构缺失，从事国际汇兑有诸多不便，以至于外汇业务经营处处受制于人。同时，外商银行由经营国际汇兑进而把持掌控外汇市场，在很大程度上也满足了西方国家扩大对华商品输出的需要。

联合会诞生

NO.2

极限拉扯筹组艰难

1926年上海银行公会新厦落成

组建上海中外银钱业联合会（又称“上海中外银钱业总公会”）的倡议始于1919年前后，1921年5月开始筹备，到1929年3月正式成立，前后历时10年。围绕一些关键性环节和问题，中外金融力量之间反复博弈。

第一阶段：1921年5月至6月，围绕联合会章程草拟和修改，上海中外银钱业开始沟通，后因中法实业银行倒闭而暂停。1921年5月，对于一些华商银行要求入会的申请，考虑会员资格限制，上海外商银行公会同意组建中外同业总公会。6月，根据中外银钱业联席会议结果，外商银行公会草拟了中外银钱业总公会章程。上海华商银行公会本着革除旧弊以促进外汇业务发展的原则，并考虑总公会主要活动地在中国等特殊情况，对章程草案中一些关键性环节提出了修改意见，主要包括：总公会宗旨应聚焦中外同业互助合作，范围不宜过于宽泛；总公会10名董事构成中，华商应占多数，外商占少数，不应中外人数相等；会长拟通过选举得票多者任之，每届任期2年，不应由麦加利银行代表专任之；总公会接受之汇兑经纪人额数，华商经纪人暂为10名，不应5名等。7月初，中法实业银行倒闭案发，中外银钱业联合会筹组一事被搁置。

第二阶段：1926年3月至4月，为进一步修改联合会章程草案，上海中外银钱业进行第二轮磋商，因在董事构成、会长人选及华商经纪人名额等问题上分歧较大而中止。1925年“五卅”运动爆发，国人御侮热情高涨，给外商银行在华业务活动造成一定压力。1926年3月，外商银行重提筹组总公会，上海华商银钱业经联合商议，决定就章程草案进一步修改提出相关意见，即总公会董事构成拟增至15名，外商7名，华商银钱两业各4名；会长由中外银钱业代表轮流选任，任期2年；总公会接受之汇兑经纪人额数，外商经纪人暂定53名，华商经纪人暂定10名等。4月初，根据外商银行公会反馈意见，除了总公会宗旨一项无异议外，坚持总公会董事构成应为16名，中外各8名；会长应由麦加利银行担任；总公会接受之华商经纪人额数只能5名。由于意见相左，此轮磋商中断。

第三阶段：1928年5月至9月，上海中外银钱业重启联合会筹备活动，围绕主席人选、华商经纪人名额两个关键问题继续互不妥协，筹组再次搁浅。1928年5、6月间，上海一些华商银行加入外商银行公会，因外人对华商经纪人限制严厉，华商银行外汇业务发展依旧困难，于是再提联合会筹组事宜。7月，在华商银钱两业公会提议下，中外银钱业联合会的筹备重新启动。9月，在必要让步基础上，同时鉴于上海同业公会组织已由董事制改行委员制，华商银钱业拟订了新的联合会章程草案。在联合会委员构成上，同意委员16名，中外各8名；联合会主席人选，应在16名委员中推举产生，任期3年，主席若遇正反票数相等时，有投决定性一票之权；联合会接受之汇兑经纪人额数，外商经纪人限定53名，华商经纪人限定8名等。可是，外商银行公会仍坚持联合会主席由麦加利银行担任，联合会接受之华商经纪人额数限定5名。双方各执一词，筹备活动再度停顿。

第四阶段：1929年1月至3月，在主席人选、华商经纪人名额问题上，中外互作一些让步，上海中外银钱业联合会最终成立。1929年初，随着中国国内形势变化，上海中外银钱业越发感到组建联合会之必要。根据同年2月中外银钱业联席会议讨论结果，围绕最后两个关键问题，彼此意见逐步接近，即联合会首任主席由麦加利银行担任，任期3年，以后主席由委员会每年选举一次；联合会接受之华商经纪人额数增至16名，外商经纪人仍为53名。3月21日，上海中外银钱业联合会在麦加利银行正式成立。

组建成功刍议

NO.3

三足鼎立对抗竞争

20世纪20年代，中国政治经济局势动荡演变，各种势力错综交互，中外银钱业联合会的成立被视为当时“上海金融业最可注意之事件”，其背景和原因是比较复杂的。就金融层面而言，上海中外银钱业联合会组建应是基于以下原因。

第一，华商银行业服务对外贸易促进自身发展的内在要求。近代中国自办银行出现于19世纪末20世纪初。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后，西方国家对华经济扩张暂时放松，民族工商业发展有所加快，华商银行业迎来了一段快速成长期。1912到1927年，华商银行新设313家，其中总行设于上海一地的有53家。当时实力雄厚的“南三行”（上海商业储蓄银行、浙江实业银行、浙江兴业银行）和“北四行”（金城银行、盐业银行、中南银行、大陆银行）中，有4家总行设在上海，其他3家在上海设有重要分行。据1925年的统计，中外银钱业总资产构成中，华商银行约占40.8%，本土钱庄约占22.5%，外商银行约占36.7%，呈现“三足鼎立”之势。不过，正如时论所指出的，“由上海一方面观察，吾国银行事业，一若已甚发达者，然与各国比较，则尚属幼稚，仅有区域性质而无国际贸易之性质也”。“况以吾国现在国际上贸易之速力推度之，则海外商业大埠，如伦敦、纽约、巴黎及横滨，应各有吾国银行之分行……因无此种海外金融机关，故吾国商业尚无与海外直接贸易之能力”。随着中国国际贸易不断增长，尤其是上海口岸对外贸易日渐繁盛，新兴的华商银行业迫切需要加强与外商银行外汇领域合作，不断拓展汇兑业务，逐步打破外国人垄断外汇市场的局面。

第二，中外银钱业竞合关系常态化使然。20世纪早期的上海金融市场，中外金融机构并存。为了争夺业务资源、垄断金融市场以扩张在华利益，外商银行依恃特权和优势，与华商银钱业展开激烈竞争。但是，错综复杂的利益关系又迫使外商银行时常对华商银钱业采取一些合作行为，平时彼此之间资金拆借和存放往来也较为频繁，特别是在发生重大兑付危机之际，中外同业互相帮扶方能平息事端、稳定市场信心。当时中国对外贸易的全部融资活动，主要由外商银行和本土金融业尤其是钱庄共同完成。外商银行经营国际汇兑，钱庄经营国内汇兑，二者衔接配合，缺一不可。1921年7月中法实业银行倒闭，金融市场恐慌，出于同业整体利益考虑，上海、北京等地华商银行纷纷设法代兑该行钞票，此举被舆论称为华商银行界“联合发展之一大征兆”。华商银行业不断兴起，中外银钱业竞合关系趋于常态化，上海中外银钱业联合会筹组虽历经波折，终得以成立，可谓势之必然。

“上海市银行博物馆”官方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