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二零零五年的夏天,黄土地被太阳烤得滚烫,空气里都是庄稼拔节生长的味道。对于刚从省城大学毕业的陈默来说,回到这个生养他的小村庄,既熟悉又陌生。
村里人看他的眼神,像是看一个稀罕物件,带着点敬畏,也带着点疏远。他还没想好未来的路,只是暂时回到这个家里,回到父母、哥哥和嫂子身边,准备过一个漫长又不知所措的夏天。这个夏天,注定不会平静。
01
陈默是坐着镇上那趟一天只有一班的客车回来的。车子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扬起的黄土像浓雾一样钻进车窗。他身上那件在城里买的白衬衫,沾了一层细密的灰,显得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下了车,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混杂着泥土、牲口粪便和植物成熟的气息,这味道让他感到一阵恍惚,四年大学生活仿佛一场遥远的梦。
回到家的头几天,母亲总是围着他转,嘘寒问暖,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父亲陈老汉话不多,只是在他回家那天,默默地多炒了两个菜,还拿出藏了半年的高粱酒,给他哥陈建军和他都满上了一杯。哥哥陈建军拍着他的肩膀,咧着嘴笑,说:“阿默出息了,是咱们陈家第一个大学生。”一切都像是记忆中温暖的样子。
可这份温暖,没过几天,就像太阳底下的露水一样,蒸发了。陈默很快就觉出了家里的不对劲。
这个家,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薄膜包裹着,气氛沉闷得让人透不过气。变化最大的是哥哥陈建军。他变得沉默寡言,整天板着一张脸,像个讨债的。以前他干完活回家,总爱和嫂子林秀莲开几句玩笑,逗得侄女妞妞咯咯直笑。现在他一回家,就把锄头往墙角一扔,自顾自地坐在院里的石凳上抽烟,一根接一根,脚下很快就落了一地烟头。
晚饭桌上,这种压抑的气氛更是达到了顶点。一天晚上,母亲炖了一锅豆角,嫂子林秀莲给大家盛好饭,怯生生地看了陈建军一眼。陈建军夹了一筷子豆角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突然“啪”地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桌上的碗都跟着跳了一下。他瞪着林秀莲,低吼道:“盐不要钱是吧?咸得能齁死人!你这手是咋长的?”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连五岁的妞妞都吓得不敢出声。陈默尝了一口,菜确实稍微咸了点,可远不至于发这么大的火。他想开口说句公道话,却被母亲用眼神制止了。
嫂子林秀莲的脸一下子白了,她什么也没说,默默地站起来,走进厨房,端了一碗开水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陈建军面前,小声说:“你蘸点水吃吧。”那份卑微和顺从,看得陈默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他记忆里的嫂子,是村里最心灵手巧的女人,性格温柔却不软弱,脸上总是带着明亮的笑。可现在,那笑容不见了,只剩下小心翼翼的讨好和掩饰不住的疲惫。
陈默很快发现了更多奇怪的事情。嫂子每个月十五号左右,总会找借口去一趟十里地外的镇上。她会换上一身最干净的衣服,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像是要去走亲戚。可陈默知道,嫂子的娘家在山那头的林家村,去那里根本不走这条路。有一次,他去镇上给父亲买药,正好看到嫂子从镇上唯一的邮局里出来,她走得很快,头埋得很低,像是在躲避什么。陈默喊了她一声,她浑身一震,抬起头看到是陈默,脸上掠过一丝无法掩饰的慌乱。
更奇怪的是打电话。陈家所在的这个小山村,还没有通电话。只有镇上李家小卖部里,有一部黑色的转盘拨号电话,是全镇唯一的公用电话,话费贵得吓人。可嫂子隔三差五就会去镇上,一去就是小半天。妞妞有一次跟陈默说:“叔叔,妈妈又去跟电话里的人说话了,她回来眼睛都是红的。”童言无忌,却让陈默的心沉了下去。一个安分守己的农村媳妇,有什么事情需要这样偷偷摸摸地打电话,还哭红了眼睛?
村里没有秘密。林秀莲的反常,很快就成了村里长舌妇们闲聊的作料。三婶就是村里最爱嚼舌根的人,她家就住在陈默家隔壁,一向嫉妒林秀莲长得比她家媳妇好看,又能干。一天下午,陈默去村口打水,听到三婶正坐在大槐树下,对着一群纳凉的婆姨们唾沫横飞。
“要我说啊,建军家的那个媳妇,心眼活泛着呢,不像个安分人。”三婶嗑着瓜子,压低了声音,偏偏又让周围的人都能听见,“我上回赶集,亲眼看见她在李家小卖部打电话,那样子,鬼鬼祟祟的,跟丢了魂似的。挂了电话,眼圈都是红的。指不定是贴补娘家贴得太狠,把建军辛辛苦苦挣的血汗钱都掏空了!”
另一个婆姨接话说:“可不是嘛,她娘家那个弟弟,听说前年娶媳妇,彩礼钱还是她给凑的呢。”
这些话像带毒的苍蝇,嗡嗡地飞着,最后总能精准地落进陈建军的耳朵里。他嘴上骂着三婶是个泼妇,让她少管闲事。可陈默看得分明,哥哥的眼神一天比一天阴沉。他开始在嫂子从外面回来后,冷不丁地问一句:“今天去哪了?跟谁说话了?”有时候,他甚至会趁嫂子不注意,去翻她的衣兜。这个家,那层看似平静的窗户纸,已经被戳出了一个个小孔,里面的风暴,正在悄悄酝酿。
02
七月流火,农忙时节到了。这是一年里最熬人的“双抢”,既要抢着收割已经成熟的早稻,又要抢着时间把晚稻的秧苗插下去,一刻也耽误不得。太阳像个巨大的火球,悬在头顶,把水田里的水都晒得发烫。
陈默这个读了四年大学的“知识分子”,也被哥哥陈建军从屋里赶了出来。他换上不合脚的胶鞋,戴上草帽,跟着哥嫂下了田。弯着腰,把一把把青翠的秧苗插进滚烫的泥水里,不一会儿就累得腰酸背痛,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模糊了双眼。他看着前面哥哥和嫂子熟练的动作,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他读了那么多书,可在这片土地上,他却像个没用的孩子。
天气闷得像个蒸笼,一丝风也没有。远方的天边,不知什么时候,聚集起大片大片的乌云,黑压压地朝着这边滚过来。几声沉闷的雷声,像是从地底下传来,让人的心也跟着发颤。
“要下大雨了!快走!”陈建军率先直起腰,冲着还在田里磨蹭的陈默和林秀莲大喊了一声。
他的话音刚落,豆大的雨点就像有人从天上往下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砸在水面上,溅起无数水花。三个人急忙往田埂上跑。田边有一个瓜农看西瓜时临时搭的塑料棚子,是这方圆几里地唯一的避雨处。
陈建军跑得快,他对陈默说:“阿默,你跟你嫂子先去棚里躲着,我去把田埂那头的化肥和农具收一下,别让雨给淋坏了。”说完,他就一头扎进了白茫茫的雨幕里,身影很快就变得模糊。
棚子很小,是用几根歪歪扭扭的竹竿撑起一张破旧的塑料布搭成的,只能勉强容纳两个人。陈默和林秀莲一前一后地钻了进去,挤在狭小的空间里。外面的雨下得又大又急,雨水汇成一道道白色的水帘,隔绝了整个世界。棚子里很安静,只听得见雨点疯狂地砸在塑料布上,发出密集的、令人心慌的“噼啪”声。这种与世隔绝的氛围,让空气都变得粘稠而压抑。
林秀莲靠着一根冰凉的竹竿,呆呆地望着外面的瓢泼大雨,眼神空洞,脸上满是无法掩饰的疲惫和绝望。连日来,丈夫的猜忌,村里的流言,像两座无形的大山,沉沉地压在她的心头,让她快要喘不过气来了。陈默想找点话说,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可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林秀莲突然转过头,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陈默。她的嘴唇在微微颤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她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说:“阿默,你读过书,明事理,嫂子……嫂子有件事,憋在心里快要烂掉了。我想跟你说说,你帮嫂子拿个主意,行不行?”
陈默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那个盘踞在这个家里许久的秘密,终于要被揭开了。他看着嫂子那张憔悴的脸,郑重地、缓缓地点了点头。
他的点头,像是打开了林秀莲情绪的闸门。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无声地滑落。她哆哆嗦嗦地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一个用一块洗得发白的蓝色手帕包裹得整整齐齐的小方块。她的手抖得厉害,解了好几次才把手帕的结打开。
手帕里面,是一张已经泛黄、四个角都起了毛的旧照片。
她把照片递到陈默面前,像是在递出一件无比沉重的东西。陈默接了过来,照片很薄,却感觉有千斤重。他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像被雷击中一样,愣在了原地。
照片上,是一个比现在年轻许多的林秀莲,那时候的她,脸上还带着少女的青涩和纯真,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她的怀里,紧紧地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是个男孩。她对着镜头笑着,那笑容里,有初为人母的幸福和满足,但也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和忧愁。那个男婴,眉眼之间,和嫂子有几分相像。但陈默可以百分之百地肯定,这个孩子,绝不是他五岁的侄女妞妞。
“嫂子,这……这是?”陈默的声音变得干涩而沙哑,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厉害。
“这是我的娃。”林秀莲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外面的雨声吞没,却像一道惊雷,在陈默的耳边轰然炸响。
雨下得更大了,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这疯狂的雨声。林秀莲看着陈默震惊得说不出话的脸,泪水混着从棚顶漏下的雨水,开始讲述一个被她埋藏了整整七年的故事。她说,在嫁给陈建军之前,她在南方的电子厂打工,被一个同乡的工头花言巧语地骗了。她太年轻,太天真,等她发现自己怀了孕,那个男人却卷走了她所有的积蓄,像人间蒸发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当时孤身一人,举目无亲,又怕辱没门风,不敢回家,只能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偷偷把孩子生了下来。孩子生下后,她连自己都养不活,更别说养一个孩子。在孩子半岁的时候,她走投无路,通过一个远房亲戚的介绍,含着泪把孩子送给了城里一对因为身体原因无法生育的夫妇。她没要一分钱,唯一的条件,就是让她偶尔能知道孩子过得好不好。
这些年,她一直偷偷和那个家庭保持着微弱的联系。每个月,她都会从牙缝里省出几十块钱,寄过去给孩子买点吃的穿的,算是对自己内心的一点点慰藉。这件事,她谁也没敢告诉,尤其是陈建军。她太了解自己丈夫的脾气了,他把脸面看得比自己的命都重要,要是让他知道这件事,这个家,肯定就完了。
“那现在……为什么突然?”陈默艰难地消化着这个惊人的秘密,涩声问道。
“孩子病了。”林秀莲的声音里充满了撕心裂肺的痛苦,“前几天,那对养父母想尽了办法联系上了我。他们说孩子……我的娃……得了重病,是白血病,急需要骨髓移植才能活命。他们夫妻俩都去医院配过型了,都不匹配。医生说,要找血缘亲属,希望才是最大的。阿默,我是他唯一的希望了……我该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办啊?”她再也控制不住,抓住陈默的胳膊,失声痛哭起来,像个无助的孩子。
陈默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呆呆地看着手里的照片,心里乱成一团麻。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中落在了照片的背面。在泛黄的相纸上,用铅笔写着一个已经很模糊的字迹。那个字,笔画刚劲有力,虽然已经淡了,但陈默还是能辨认出来。
那是一个“辉”字。
这个“辉”字,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猛地刺进了陈默的心里。他瞬间想起了村里的一些传闻,一个被尘封多年的名字浮现在他的脑海。他立刻意识到,嫂子的故事,似乎并不像她说的那么简单。
03
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半个多小时后,雨就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空气清新得像水洗过一样。陈建军扛着农具回来了,他看到棚子里两个人都是眼圈红红的,脸色很难看,他狐疑地皱了皱眉头,但什么也没问,只是催促着赶紧回家做饭,妞妞一个人在家该饿了。
从那天起,陈默的生活就再也无法平静了。他成了这个天大秘密的同谋,心里像是压上了一块巨石。他答应了嫂子,一定会帮她想办法,也一定会为她保密。他心里很清楚,这件事一旦捅出去,对哥哥陈建军来说,将是怎样一种毁灭性的打击。他那个把“面子”看得比天还大的哥哥,绝对无法接受自己的、被全村人羡慕的完美妻子,竟然有过这样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去。
陈默开始利用自己“大学生”的身份,悄悄地为嫂子打听消息。他找了个借口,又去了一趟镇上,在李家小卖部,他照着嫂子给的号码,拨通了省城那家医院的电话。电话那头,一个声音听起来很疲惫的医生证实了情况的紧急性。一个叫“周小宇”的七岁男孩,确实患上了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正在化疗,等待着合适的骨髓源。医生在电话里很急切,说孩子的病情很不稳定,时间不等人,每一天都非常关键。
挂了电话,陈默的心情更加沉重。一条鲜活的生命悬在那里,他不能坐视不理。可照片背面那个龙飞凤舞的“辉”字,像一团散不去的迷雾,始终笼罩在他的心头,让他坐立不安。嫂子的故事里,那个虚构的“南方工头”形象,越来越模糊,而另一个名字,却越来越清晰。
他不能直接问嫂子,那无疑是在她的伤口上撒盐。他开始旁敲侧击地向村里的老人们打听。他不敢问得太直接,只是装作不经意地闲聊,问起嫂子林秀莲嫁过来之前的一些事情。村里的老人,就像一本本活着的村史,记性最好,也最爱讲那些陈年旧事。没费多大功夫,一个让陈默手脚冰凉的事实就浮出了水面。
村里一位爱下棋的七十多岁的老爷子,呷了一口茶,眯着眼睛回忆道:“秀莲这个女娃啊,当年可是咱们这十里八乡有名的俊姑娘。她嫁给你哥之前,原本是跟邻村的王志辉订了亲的。”
王志辉!
陈默的心猛地一跳。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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