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泰山深处的经石峪,从不是一块沉默的石坪。当半部《金刚经》的大字被北齐匠人凿进花岗岩的肌理,当锦溪的流水千年不息地漫过"无我相"的笔画,这里便成了自然与人文对话的永恒场域——石头的坚硬与流水的柔软相拥,凿刀的执着与时光的从容共生,古老的经文与代代人的足迹相遇。
这篇文章以层次分明的笔触,带我们走进这场跨越千年的对话:看文字如何在石与水的交融中活成"诸法空相"的注解,读匠人一凿一刀里藏着的"不疾不徐"的定力,品不同时代的人们以驻足、守护、传承写下的"互动密码"。最终会发现,经石峪的力量从不在经文的玄奥,而在那些朴素的启示里:如石般坚定,如水般变通,在每个当下认真"刻字"——这或许正是千年石刻留给我们最鲜活的答案:所谓永恒,不过是把眼前的每一步,都走成时光里的印记。
泰山经石峪:一峪经文里的千年力量
张庆明
一、石上经卷:自然与文字的共生
泰山北麓的溪谷深处,斗母宫往东北行约一公里,山坳忽然向两侧舒展——两千多平方米的花岗岩坪如被天地铺开的巨卷,半部《金刚经》的经文以半米见方的大字凿刻其上。这便是经石峪,北齐至今的一千五百余年里,锦溪的溪水从"无我相"的笔画间穿流,青苔在"如梦幻泡影"的凿痕里扎根,阳光透过松隙在"波罗蜜"的字间跳荡,风掠过石坪时,总带着金石与流水相和的清响。
石坪是亿万年风化的馈赠,表面平滑如黛色绸缎,三十一行经文从西向东铺展,隶楷之间的"经石峪体"藏着刚柔相济的妙趣:横画如锦溪流水般舒展,竖笔似泰山松针般挺劲,"金"字的捺脚故意拖长,像要蘸尽溪涧的清冽;"刚"字的竖钩带着微弧,暗合"至刚若柔"的哲思。最动人的是文字与自然的相融:"相"字右点被溪水常年冲刷出浅潭,倒映着流云,成了"诸法空相"的活注解;"波"字三点水半掩在青苔里,绿与灰的交织,恰是"智慧如流水"的隐喻。偶有孩童赤足踏过"蜜"字的竖画,脚丫与千年文字相触的瞬间,便知这古老的智慧从不是冰冷的碑刻,而是容得下天真的生命场。
二、凿刀为笔:刻进石头的执着
经石峪的诞生,藏着一段与"较真"有关的往事。北齐年间,以"大字刻经"闻名的兖州僧人安道一,选中这片荒谷石坪,率徒众开启了一场跨越数年的凿刻。
那时的经石峪还是乱石遍布的溪谷,他们先清障平整石面,再以朱砂打底,对照《金刚经》抄本勾勒轮廓,最后由最精的石匠执凿。史料载,每字需凿三百余刀:"空"字的宝盖头先轻凿弧线定形,再重凿深痕立骨,最后细凿修边角,单这一笔便耗去半日。徒弟们常因手颤凿偏,安道一便让他们临溪观水:"水遇石则绕,石遇水则润,字要像水一样活,像石一样稳。"
他们在石坪旁植下四株银杏为记,如今只剩一株仍在溪畔守望,树干纹路竟与经文笔画有几分相似。那些深浅不一的凿痕里,藏着的何止是刀法?是面对坚硬山石的耐心,是对"恰到好处"的苛求,更是将信仰刻进石头的虔诚——就像生活里,那些看似"笨拙"的坚持,终将在时光里显露出力量。
三、千年互动:人与石的生命对话
经石峪的生命力,从不在"永恒"的静止里,而在代代人与它的互动中。
唐代颜真卿踏溪而来,在"波罗蜜"三字前驻足半日,后来他写《麻姑仙坛记》,横画的舒展里便多了几分经石峪的从容;明代徐霞客冒雨至此,游记里记下"字大如斗,水漫字间,若流觞然",字里行间是对"刚柔相济"的惊叹;抗战时期,当地百姓为护经文,用泥土将大字掩埋,泥土下的岁月,成了最质朴的守护;如今,文物保护者用无人机监测石坪风化,给"金"字加盖可调节遮阳罩,在溪岸种耐湿植物固土——他们不是要锁住时光,而是让这份"守护"本身,成为新的传承。
不同时代的人,以不同的方式与经石峪对话:有人读字悟理,有人以身护之,有人以技守之。这对话里,藏着比经文更动人的密码:真正的传承,从不是被动接受,而是主动参与。
四、时光启示:做自己的"刻字人"
站在石峪中央,看锦溪水漫过"应无所住而生其心"的大字,忽然懂了经石峪的真意——它从不是高高在上的教条,而是看得见摸得着的生活哲学。
石坪教我们"坚定":任风雨冲刷,字的骨架始终挺立,正如内心的信念,经得住世事打磨;溪水教我们"变通":遇石则绕、遇洼则聚,恰似处世的智慧,在坚持里留几分从容;青苔与落叶教我们"共生":旧痕上生新绿,枯荣间藏生机,好比生活里的遗憾与希望,从来都是一体两面。
暮色中,最后一缕阳光落在"涅槃"二字上,溪水里的倒影随波晃动,却始终没散了字形。原来经石峪最珍贵的馈赠,是让我们明白:所谓永恒,不过是每个当下的认真——匠人认真凿每一刀,百姓认真护每一字,我们认真过每一天。
就像这方石坪,不必追慕千年后的声名,只需在自己的时光里,做块扎实的"石头",或股灵动的"溪水"。如此,无论岁月如何冲刷,我们走过的路、留下的痕,终将如经石峪的大字般,在时光里闪着温润的光。
七律.经石峪悟怀
泰山深谷隐石陬,半部金刚刻未休。
水漫空相涵镜影,苔侵笔意蕴刚柔。
千锤镌出初心印,一涧流吟岁月讴。
最是银杏犹守素,斜阳染字韵长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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