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如果说,每个人的手机里都住着一个“鬼”,那我的这个,一定是个有强迫症的话痨。
两年了,整整730天。
每个月的15号上午10点整,分秒不差,我的手机都会准时收到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的、每次都不同的号码,内容却惊人地一致:
“小默,钱还够不够用?给你打了500,注意身体。”
第一次收到时,我刚参加工作,正为了一个项目上线焦头烂额。看着这条短信,我冷笑一声,手指一划,直接删除。典型的“装熟人”诈骗,连我的名字都搞错了,我叫林墨,不是“小默”。
但很快,第二条短信跟着来了,是银行的入账提醒。
“【XX银行】您尾号XXXX的储蓄卡账户8月15日10:01完成一笔转账存入交易,人民币500.00元。”
我愣住了。
骗子都这么下血本了吗?先给钱,再骗钱?我警惕地等了一整天,没有电话,没有新的短信,什么都没有。那500块钱,就像一笔从天而降的“傻钱”,静静地躺在我的账户里。
我没敢动。
接下来的一个月,相安无事。直到9月15号上午10点,同样的短信,来自另一个新号码,再次出现。紧接着,又是500元的到账提醒。
我开始有点发毛了。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我最好的朋友,也是我的大学室友,张胖子。他听完,一拍大腿:“墨子,你这是遇上网络活菩萨了?还是说,是哪个暗恋你的富婆,在用这种方式默默守护你?”
我白了他一眼:“你小说看多了吧。”
“那说正经的,”他摸着下巴分析,“这事儿透着蹊跷。号码总是换,说明对方不想让你找到他。金额不大,刚好在不会触发警方高度关注的边缘。每个月定时定点,这毅力,不像普通骗子。我怀疑……这是一种新型的‘养猪盘’。”
他解释说,对方可能在放长线钓大鱼,先用小钱麻痹我,让我习惯这种“天降横财”,等将来某个时刻,再以“投资”、“急用”等名义,骗我一笔大的。
这个解释,听起来最合乎逻辑。
于是,我开始了和这个“幽灵”长达两年的“战斗”。
我拉黑每一个发来短信的号码,但下个月,它总能找到一个新的号码“复活”。我给银行打过电话,询问对方账户信息,但客服以保护客户隐私为由拒绝透露。我去过派出所,想把这笔“不明收入”上交,警察大哥听完我的描述,一脸“你是不是来寻开心”的表情,说金额太小,构不成案件,让我自己注意防范。
那笔钱,我专门开了一张卡存着,两年下来,不多不少,正好12000元。我没动过一分,它就像一笔“罪证”,提醒我,有一个未知的“骗子”,正在暗处像盯着猎物一样盯着我。
随着时间推移,我的情绪从最初的警惕、烦躁,变成了麻木,甚至有了一丝诡异的“习惯”。每个月15号,我都会下意识地看一眼手机。那条短信,和那笔钱,就像月经一样,准时到来,风雨无阻。
它成了我枯燥的程序员生活中,一个荒诞的、固定的仪式。
我和张胖子开玩笑,说:“等这个骗子凑够两万块,我就取出来,给他买个锦旗,上书‘感动中国年度最佳骗子’。”
张胖子笑得前仰后合:“没准到时候人家图穷匕见,直接给你发个链接,‘点击就送八万八,前两万是你本金’。”
我以为,这场无声的“猫鼠游戏”,会一直这样持续下去。直到两年后的今天,一个突如其来的bug,和我濒临崩溃的神经,让我做出了一个改变一切的决定。
02
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周二,9月15号。
我负责的核心模块出了一个致命的线上bug,导致部分用户无法登陆。整个上午,我的工位都被此起彼伏的质问声和电话铃声包围。产品经理的咆哮,老板的“死亡凝视”,用户在社交媒体上的疯狂吐槽,像一座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大脑一片混沌,冷汗浸湿了后背。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了。
“小默,钱还够不够用?给你打了500,注意身体。”
上午10点整。
在那个瞬间,这条我已经麻木了两年的短信,仿佛成了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过去两年积攒的所有压力、烦躁、孤独和委屈,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绝佳的宣泄口。
我不知道哪来的怒火,抓起手机,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几乎是砸着屏幕,给那个陌生的号码回了一句话。
“你他妈有病是不是!两年了!你到底想干什么!这点钱,是想恶心谁!”
信息发送成功。
我把手机重重地扣在桌上,大口地喘着粗气。旁边的同事被我的举动吓了一跳,担忧地看了我一眼。
我没理会,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代码上。发泄过后,我感觉心里堵着的那块石头,似乎松动了一些。我甚至有些病态地期待着,期待对方能回我一句什么,哪怕是骂我一句,也比这两年的死寂要好。
但是,没有。
手机安静得像一块板砖。
一下午,我都在和bug作斗争。直到傍晚,问题终于解决,版本重新上线。我瘫在椅子上,感觉自己像是跑了一场马拉松。
我这才想起那条短信。我拿起手机,解锁屏幕。
没有新消息。
我自嘲地笑了笑。果然,是我想多了。骗子怎么会有感情?被骂了,自然就转移目标了。
也好,总算是清净了。
我这么想着,心里却莫名地,有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
那天晚上,我和张胖子去撸串,我把白天的事跟他说了。
“,墨子,你牛逼!”他朝我竖起大拇指,“骂得好!就该这样!跟这帮藏头露尾的孙子客气什么!”
卧槽
“估计以后不会再收到了。”我说,灌了一大口啤酒。
“那不是正好吗?那12500块钱(加上今天的),就当是精神损失费了,回头咱俩拿去潇洒潇洒。”
我没说话,只是闷头喝酒。
深夜,我拖着一身酒气回到空无一人的出租屋。酒精并没有让我放松,反而让那种孤独感,被放大了无数倍。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鬼使神差地,我又拿起了手机,点开了那条被我怒骂的短信。
就在这时,屏幕上方,弹出了一个新的消息提醒。
来自同一个号码。
我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我点开消息,上面只有一句话:
“对不起,我不知道……会给你造成这么大的困扰。以后不会了。”
不是我想象中的对骂,也不是任何诈骗话术,而是一句……彬彬有礼的道歉。
而且,发送这条消息的,明显是个女人。从她使用的标点和措辞,能感觉到一种小心翼翼的、带着歉意的温柔。
我彻底懵了。
“养猪盘”的骗子,会有这么好的态度?还是说,这是新的剧本?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无数种可能性在我脑海中闪过。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怀着一种强烈的好奇心,回了过去。
“你是谁?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这一次,对方几乎是秒回。
“我不能说。但请你相信,我没有恶意。那笔钱,也请你安心收下,它本来就是属于你的。”
属于我的?
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我记忆的某个阀门。我突然想起,那个我一直以为是错别字的名字——“小默”。
这个世界上,会这么叫我的,只有一个人。
我的父亲。
03
我的父亲,是一个典型的、中国式的父亲。沉默寡言,不善言辞,我们之间的关系,常年处于一种“相敬如冰”的状态。
他是个老电工,一辈子都在和线路、开关打交道,严谨、固执,甚至有些刻板。我的童年记忆里,几乎没有他温情的笑容,只有他因为我考试成绩不好、或者调皮捣蛋而紧锁的眉头。
他从不夸我,也从不抱我。他表达关心的方式,永远只有那几句:“天冷了,衣服穿够没?”“钱够不够花?”“工作别太累。”
我们的交流,更像是一种程式化的任务。
高考填志愿,我想去大城市学计算机,他却希望我留在本地,读个师范,安稳。我们为此大吵一架,那是我第一次对他嘶吼。最后,他妥协了,一个人在阳台上,抽了一整夜的烟。
大学四年,他给我打电话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都是我妈把电话硬塞给他,他才尴尬地问上两句,不出三句话,必定冷场。
毕业后,我留在了这个离家一千多公里的城市。我和他之间的物理距离,似乎让我俩的心理距离,也变得更加遥远。我们几乎不联系,只有在过年回家时,才会坐在同一张饭桌上,进行一些无关痛痒的对话。
“小默”,是我的小名,只有他会这么叫。因为我妈说,我小时候不爱说话,总是“默”不作声,他希望我能“活泼一点”,所以反着来,给我起了这个小名。但我一直很讨厌这个名字,觉得它很土。从我上初中开始,我就严令禁止他再这么叫我。
他真的就再也没叫过。
可是,这条短信……
一个荒诞的、几乎不可能的念头,从我的心底升起。
会是他吗?
不可能。我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我爸连智能手机都用不明白,微信支付还是我过年回家时,手把手教了他好几遍才勉强学会。让他去搞什么每月定时转账,还每次换不同的手机号,这简直比让他去写代码还难。
而且,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明明可以直接把钱打给我,为什么要用这种“诈骗”一样的方式?
这说不通。
但是,那个女人的出现,又让我无法完全放下这个猜疑。
“你认识我父亲?”我把这条信息发了过去,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对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回复了。
就在我准备放弃的时候,消息来了。
“林先生,我觉得,我们或许可以见一面。有些事,当面说可能更清楚。”
她发来一个地址,是市中心一家很安静的咖啡馆。时间,是第二天晚上。
那一夜,我彻底失眠了。
第二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浑浑噩噩地上了一天班。我无数次地点开那个对话框,想再问些什么,但又不知道从何问起。
晚上,我提前半个小时到了那家咖啡馆。
我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心里七上八下。我不知道即将见到的是谁,更不知道,她会揭开一个什么样的秘密。
七点整,一个穿着素色连衣裙、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女人,走进了咖啡馆。她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了我身上,然后径直向我走来。
“是林墨,林先生吗?”她在我对面坐下,声音温和,和我短信里感受到的完全一样。
我点了点头。
“你好,我姓陈,叫我陈姐就好。”她对我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歉意,“很抱歉,这两年,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
“是你……”我看着她,脑子里的疑问几乎要爆炸,“那些短信,是你发的?为什么?你到底是谁?你怎么会认识我父亲?”
她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而是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了一样东西,轻轻地推到我面前。
那是一个很旧的、已经磨掉了漆的笔记本。
我认得这个本子。
这是我爸的记事本,他用了十几年,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各种电路图,和一些零零碎碎的账目。
我的手,有些颤抖地,伸向那个笔记本。
陈姐轻声说:“你翻开看看吧。”
我深吸一口气,翻开了本子的第一页。
映入眼帘的,不是熟悉的电路图,而是一行行歪歪扭扭、却又极其工整的字。那是我父亲的笔迹,我一眼就能认出来。
而第一页上,只写着一句话。
“学会在网上给小默打钱,第一天。”
04
我一页一页地翻下去。
整个笔记本,像是一部荒诞又心酸的“学习日记”。
“第二天:‘匿名转账’学不会,银行说要保护隐私。”
“第三天:胖子的儿子说,可以买那种不记名的电话卡,每个月换一张。”
“第五天:试了一下,短信发出去了。不知道小默收到没有。”
“第十天:网上说,这种像诈骗,他会不会害怕?”
“第十五天:不管了,他聪明,应该能分得清。只要钱能到他账上就行。”
“第100天:今天去医院,医生说情况不太好。还好,这个办法还能继续用。”
“第365天:一年了。不知道小默工作顺不顺利,有没有按时吃饭。”
“第500天:他好像把我拉黑了。没关系,我还有新的卡。”
笔记本的最后几页,字迹开始变得潦草,甚至出现了错别字,仿佛写字的人,已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最后一页,只有短短的一句话。
“小陈,如果我走了,请你,一定,要继续下去。拜托了。”
下面,是一个日期。
两年前的,8月10号。
也就是我收到第一条“诈骗短信”的,五天前。
“轰——”
我的大脑,像被投入了一颗炸弹,瞬间变成了一片废墟。
我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对面的陈姐,声音嘶哑得不像我自己的:“这……这是什么意思?我爸……我爸他……”
陈姐的眼眶红了。
她递给我一张纸巾,声音轻柔,却带着无法承受的重量。
“林先生,我是你父亲最后那段日子里的……社区临终关怀护工。”
临终关怀……
这四个字,像四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地扎进了我的心脏。
“不可能!”我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几乎是吼了出来,“我爸他好好的!我去年过年才回去见过他!他还……他还教我怎么接家里的总闸!”
咖啡馆里所有的人都朝我们看来。
“林先生,你冷静一点。”陈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你父亲,是在两年前的8月12号,因为突发性心肌梗死,在家中去世的。他被发现时……已经过去一天了。”
“你胡说!”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手脚冰冷,“他去世了?那我妈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因为……”陈姐深吸一口气,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因为你母亲,早在五年前,就已经因为癌症去世了。你父亲,一直没有告诉你。”
如果说,第一个消息是炸弹,那这一个,就是一场足以摧毁我整个世界的核爆。
我呆住了。
我妈……五年前就……
那……那我这几年,每次往家里打电话,跟我说话的人是谁?
那个会在电话里唠叨我,让我多穿衣服,让我别总吃外卖的……是谁?
那个在我爸尴尬地把电话递给她后,能立刻用温暖的声音化解一切冷场的人……是谁?
“是你父亲。”陈姐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一字一句地说,“是你父亲,一直在模仿你母亲的语气,在电话里……陪你聊天。”
我的眼泪,在那一瞬间,彻底失控了。
我像个傻子一样,坐在那里,眼泪鼻涕流了一脸,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巨大的悲痛和荒谬感,扼住了我的喉咙。
我终于明白了一切。
我明白了,为什么每次打电话回家,电话总是响很久才有人接——那是我爸在调整情绪,准备用另一种“身份”面对我。
我明白了,为什么电话里的“妈妈”,声音总感觉有些沙哑,有些疲惫——因为那是一个男人,在用他拙劣的变声技巧,维持着一个摇摇欲坠的谎言。
我明白了,为什么这两年,他再也没有主动要求跟我视频通话——因为他怕我看到他日渐憔悴的脸,和他身后,那个早已没有了女主人的、空荡荡的家。
他一个人,守着一个空房子,守着一个天大的秘密,过了整整三年。
他该有多孤独?
而我,他的亲生儿子,却对此一无所知。我甚至,还在为他没有“打扰”我的生活,而感到庆幸。
“他很早就查出了严重的心脏病,医生让他立刻住院手术,但他一直拖着。”陈姐的声音,像从遥远的天边传来,“他说,他怕。不是怕手术,是怕他要是在手术台上下不来,就再也没人能给你‘妈妈’打电话了。”
“后来,他的身体越来越差,他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他怕他走了以后,你一个人在这个城市,会过得不好。他总说,你这孩子,报喜不报忧,受了委屈也自己扛着。他想用一种方式,能一直‘陪着’你,又怕打扰到你。”
“于是,他就想出了这个‘愚蠢’的办法。”
陈姐指着那个笔记本。
“他不会用智能手机,就买了一大堆老年机操作手册,一个字一个字地啃。他不会网上银行,就跑到银行大堂,求那些小姑娘教他。为了买那些不记名的电话卡,他跑遍了我们那儿所有的手机店。”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遍又一遍地练习发短信,练习转账。他说,他要做到,就算他闭着眼睛,也能把钱,准时打到你的卡上。”
“他去世的前一天,把我叫到家里,把这个本子,和一大包电话卡,还有一张存着几万块钱的银行卡,都交给了我。他说,这是他作为一个电工,给你留下的,最后一条‘线路’。这条线路,必须保证‘永不断电’。”
“他握着我的手,反复拜托我,千万,千万不要告诉你真相。他说,‘就让小默以为,家里一切都好吧。’”
05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家咖啡馆的。
我像一具行尸走肉,游荡在午夜的街头。城市的霓虹,在我泪眼模糊的视线里,变成了一团团混沌的光斑。
我掏出手机,颤抖着,拨出了那个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号码——我“家”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很久。
就在我准备挂断的时候,电话被接通了。
里面,传来了一段被精心录制好的、我母亲的声音。
“喂?是小默吗?我和你爸在外面散步呢,手机信号不好,晚点给你打回去啊。要按时吃饭,别总熬夜,知道吗?”
声音的背景里,甚至还有风声和隐约的鸟叫。
那是他早就录好的。
为了应付我某一次,可能会突然打回家的电话。
我握着手机,蹲在马路边,像一个迷路的孩子,放声痛哭。
我哭我那个傻到了极点的父亲。他用他电工的逻辑,为我构建了一个精密的、充满了漏洞,却又坚不可摧的“亲情防火墙”。他以为这样,就能把我保护在幸福的假象里。
我哭我那个温柔了一辈子的母亲。直到她离世五年后,我才得知她的死讯。我甚至,没能去她的坟前,跟她说一句再见。
我更哭我自己。
哭我的自私,我的冷漠,我的愚蠢。我一直以为,我在远离那个让我感到窒息的家,奔向我自己的自由。可我从来都不知道,我那栋看似破旧的“老房子”,早已被清空了。只留下一个孤独的背影,在用他残存的生命,为我撑起一片虚假的屋檐,为我点亮一盏永不熄灭的灯。
回到家,我打开了那张我专门用来存“诈骗款”的银行卡。
12500元。
我突然想起,我刚工作那年,过年回家,他塞给我一个红包,里面是厚厚的一沓钱。我推说自己有钱了,不要。
他当时很失落,嘟囔了一句:“在我眼里,你多大都是小孩。小孩,哪有不要压岁钱的。”
原来,这两年,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固执地、笨拙地,给我塞着“压岁钱”。
他只是想告诉我:
“儿子,爸爸还在。”
“儿子,爸爸还爱你。”
我打开和陈姐的对话框,给她转去了一笔钱。
“陈姐,谢谢您。剩下的钱,请您继续,按照约定,每个月15号,准时‘骚扰’我。拜托了。”
我不想让这条他用生命铺设的“线路”,就此中断。
我需要它。
我需要这个每月一次的、带着疼痛的提醒。它提醒我,我曾经被如何深沉地爱过,也提醒我,这份爱,从未离开。
第二天,我向公司请了长假,买了最早一班回家的车票。
我要回家。
去我母亲的坟前,磕个头,告诉她,儿子不孝,现在才回来看您。
去我父亲的房间,看看那个他熬过了无数个孤独夜晚的阳台。
去那个我逃离了无数次,此刻却无比渴望回到的地方。
后来我才明白,父母与子女之间,隔着的,往往不是千山万水,而是一句“我以为”。我以为你不需要,你以为我不在乎。我们都在用自以为是的方式,去爱,去疏离,去错过。
而真正的告别,从来不是删除拉黑,不是不再联系。是有一天,你猛然发现,那个你以为永远会在原地等你的人,那个你随时可以拨通的号码,已经变成了,通往天堂的忙音。
原来,有些爱,是用沉默来呐喊的。它藏在一串串代码里,藏在一个个谎言里,藏在那些你以为是垃圾短信的对话框里。它笨拙,它固执,甚至有些可笑,却足以抵抗世间所有的冰冷,为你的人生,永不断电。
在你的手机里,是否也藏着一些看似寻常,却再也无法拨通的号码?和一些,再也等不到回复的对话框?如果有,请在一切还来得及的时候,告诉他们,你爱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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