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露谷物语》游戏场景
假如有两种人生，一是当白领，在写字楼里拥有一份体面的工作；二是前往一个陌生小镇，做农民，只有一片荒田和少量启动资金，你会如何选择？
4100万人选择了后者。他们在游戏《星露谷物语（Stardew Valley）》中，开启了新世界。在小红书上，话题“人生要是星露谷就好了”成为新一轮的“旷野文学”，浏览量超过80万。
2025年7月，《星露谷物语》成为Steam（全球最大的电脑游戏数字分发平台）历史上最受欢迎的游戏，终结了《传送门2》长达14年的好评榜榜首地位。
《星露谷物语》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大制作”，它没有开发团队，由作者埃里克·巴隆（Eric Barone）一个人花了4年时间开发完成；也没有主线剧情，画面由简陋的像素格点组成。在这款主打种田经营的休闲游戏中，玩家可以建立自己的农场，认识新的居民，不断探索山谷和海岛。
其实，早在《星露谷物语》之前，虚拟农场游戏就已成为流行。“赛博种田”，为何能吸引一代又一代“网上农民”？
耕田、钓鱼、闲聊，
“赛博农民”的一天
在英国，王超每天只干两件事，一是中午12点从床上爬起，走到厨房煮两个红薯；二是等待食物冷却的时候，点进《星露谷物语》。
在星露谷，Lulu持续扩大着他的酒庄生意。夏天最适合种杨桃，一瓶杨桃酒可以卖3600个金币，而他刚来到这里时，启动资金只有500个金币。他骑着小马，先巡视了堆满酒桶的地下室，再去鸡舍抚摸每一只拥有自己姓名的小鸡。每触碰一下，小鸡头上随即冒出一颗爱心。
● 在游戏中摸小动物时，它们的头上会出现红心。（王超供图）
王超就是Lulu。
2024年6月，王超注册了《星露谷物语》的账号，在游戏中化身为顶着银色丸子头的Lulu。银色，是他在现实中一直想染但没有尝试的发色。
星露谷，一个虚拟世界，这里除了有NPC（非玩家角色）生活的鹈鹕镇、玩家经营的农场，还有沙漠、矿洞、海岛等探索区域。
游戏开局，Lulu打开了“爷爷”去世前留下的信件：“当身处困境的时候，就放弃一切，来到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吧。”不堪忍受城市压力的Lulu接管了“爷爷”留下的土地，开垦、建屋、畜牧，四季循环。春天种草莓，拿镰刀一割，草莓就“嘣嘣嘣”地落下来；夏天和秋天种小麦，一整片农田都是金灿灿的；冬天种特殊的水果和花草，等果实成熟，在星露谷每年特有的节日——冬日星盛宴上，送给小镇居民。
一点点扩张的小屋和逐渐富饶的农田，让身为玩家的王超很有安全感。
王超觉得，《星露谷物语》最大的魅力便在于开放性。在这里，每个人都可以创造自己理想中的生活，比如他喜欢酿酒，而好朋友每天钻研钓鱼，甚至有人将10个长笛块（一种游戏道具，可以发出声音）排列组合，演奏出不同的歌曲。
《星露谷物语》没有一个必须达成的固定结局，玩家不必强制挣钱，也不会饥饿和死亡。游戏只有两条硬性规矩，一是星露谷的一天是20个小时，玩家在凌晨2点会被迫晕倒（结束游戏），二是体力值耗尽就无法劳动。除此之外，玩家可以当富甲一方的农场大亨，也可以做钓鱼闲逛的隐士，还可以专注恋爱、下矿打怪，甚至只去捡垃圾，自主选择人生副本。
“在这里，你的人生拥有无限的容错度，你只需要讨好自己，只需要考虑今天想干什么。”王超说。
玩家瑜霜最喜欢做的就是和小镇上的NPC打招呼。
在小河边，她遇到正在给孩子们教书的潘妮，记下了潘妮的“教案”——“大自然可以给我们一切，万事万物都可以”；在垃圾桶旁，她又遇到了流浪汉莱纳斯，在所有人都厌恶自己翻垃圾时，莱纳斯却像遇到知己一般，提升了对她的“好感度”。
《星露谷物语》中一共有28个NPC，这些彩色的像素点小人性格各异。留着蓝色短发的艾米丽会热情问好，如果碰上谢恩，只会收获一张“别来烦我”的臭脸。随着游戏剧情推进，NPC的人物弧光也逐渐丰满。
瑜霜喜欢的NPC谢恩，一开始总是闷闷不乐、行事粗鲁，在超市打工，终日酗酒。但在瑜霜和谢恩的交谈过程中，谢恩逐渐燃起对生活的希望，尝试戒掉酒精。
在其他种田游戏中，提升NPC的“好感度”往往是玩家获取奖励的手段。但在《星露谷物语》中，提升“好感度”是为了触发NPC的故事，进入他们的过去和未来。
比如NPC潘妮是镇上的家庭教师，亲和友善，她的母亲潘姆丢掉了公交车司机的工作，每天喝酒，她们住在拖车里。玩家可以给她们升级房屋，也可以提高潘妮的“好感度”，与她结婚。
游戏策划师芳芳指出，种田游戏的核心体验就是把一片荒地经营成繁荣的家园。在这个过程中，玩家可以收获经济产物的即时回报，又可以体验到平和美好的人际关系，这些玩法共同营造出了一个“源于现实，又高于现实”的理想世界。
● 《星露谷物语》游戏场景
第二人生
游戏中的Lulu，每天都有忙不完的新鲜事；而现实中的王超，生活单调。
临近毕业，身边的朋友各奔东西，留下他一人在英国。旅行、写论文、社交，他一边拖延着待做清单上的事项，一边“感到强烈的空虚”。
从小到大，王超都不是一个目标明确的人。在应试教育下，他反而能被推着向前走，但上大学以后，四面涌来的可能性一下子让他丧失了方向感。
王超想要找到“一份专心投入的事业”，现实的努力往往反馈寥寥，但游戏不一样。他一头扎进《星露谷物语》，在这里，反馈是即时的，第一天付出，第二天就会有回报，“所有耕种的作物都会变成钱，所有用心经营的人际关系都会取得成功”。
王超在游戏中开启赚钱最多的酿酒事业，一步步搭建、扩张自己的酒庄。那时他除了查攻略，一连几天没有打开手机，一天十几个小时盯着电脑屏幕，玩得“连时差都和国内一致了”。经营酒庄的第四年，他每天都可以收获大批陈酿的酒，钱包数额噌噌上升。
● Lulu的酒厂。（王超供图）
但他又茫然了，“当钱已经足够多，扩张农场的欲望到头时，我就有点失去目标了”。随后，他离开了星露谷，开始找寻下一份“事业”。
有人在现实中找不到目标感，投身游戏寻找即时反馈；有人则厌倦了现实中的目标感，想要在游戏中获得片刻喘息。
刚进入星露谷的时候，瑜霜有些晕头转向——几乎为零的新手引导，没有主线任务，寥寥无几的资金，难道每天就是在小镇上打转吗？
目标和计划，才是瑜霜熟悉的生活方式。在现实中，她是西安一所本科院校的应届毕业生，习惯了被任务推着走，实习、毕业、工作，人生总有一条主线任务。
2024年寒假，人生的任务节点来到了实习。她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刷招聘软件，“投100份简历，有5份回复就已经很不错了”。在收到最终offer的那刻，她十分惊喜，但入职后，却发现这份表面光鲜的实习，其实只是帮客户替换淘宝页面的图文。日夜不停的焦虑，最终只换来一份“没有意义的工作”，目标难道是骗局吗？
毕业前，瑜霜收到大一时给自己写的纸条：完成4次实习、3次旅游、入党。如今，完成率是0。但在星露谷里，她发现自己可以拥有无数条人生线，今天可以恋爱社交，明天可以下矿打怪。第一年春天忘记做的事情，第二年再做也来得及。只要做了，完成率就是100%。
“这里就像我的第二人生。”她说，“不需要把现实的焦虑带到游戏里，我想走什么路都可以，浪费一年也没关系。”
游戏总是寄托了玩家对现实的另一面想象，但离开游戏，玩家依旧要回归现实。
“游戏会给人一种错觉，在这里一切都是蒸蒸日上的，你的财富会越来越多，装备会越来越好，就连感情也是。但现实的一切并不会单箭头地向上，游戏世界里的东西在现实里很难永恒。”玩家山山说。
2022年暑假，她和男友开始玩《星露谷物语》。游戏里，两个人一起来到陌生的小镇，认识NPC，扩建房子和农田。因为异地，游戏成了他们陪伴彼此的载体，“能够一起做现实中做不到的事情”。
第一年的冬日星盛宴，两人尚不富足。向来节省的山山，不舍得花5000个金币买大圣诞树，但男友买了，摆在星露谷里两人的家中，树上的彩灯一闪一闪的。
游戏中，两人财富增多、农场扩大；现实里，感情却急转直下。几个月后，他们分手。失恋后，山山再次登录账号，看到她和男友一起种下的上古水果已经成熟，但播种的另一个人却不会再回来迎接丰收了。
● 山山和前男友曾在《星露谷物语》中一起欢度冬日星盛宴。（山山供图）
下一个春天
山山很久没有再打开《星露谷物语》，抱着逃避的心思，她开始专注现实生活，搬家、考雅思、去意大利当交换生。
现实和游戏交织成她人生的明暗线。
她拎着3个大箱子前往陌生的国家，就像在星露谷里“提着银河剑走下未知的矿洞”；在充斥着陌生语言的超市里，她左右翻看商品，仿佛第一次在皮埃尔杂货铺里挑选种子和树苗；社恐的她第一次鼓起勇气和同班的德国女孩打了招呼，如同解锁了与NPC的友谊剧情……
“游戏或多或少对我的想法、性格和人际交往产生了影响。”山山渐渐觉得，在星露谷中，她获得的远不止与前男友的情感体验。开耕农田、与陌生村民交谈，星露谷里的生活可以代表现实中鼓足勇气去做的任何事情。“我在星露谷里继续冒险，在星露谷外也可以勇敢独行。”她在游戏帖中写道。
“逃入”游戏的人，也开始通过游戏拥抱新的现实。
2025年3月，重新玩起《星露谷物语》的山山，开始在“星露谷雅思大王”社交账号上更新《星露谷物语》的二创作品。
● 山山重新开始玩《星露谷物语》，回到之前的家，感觉很开心。（山山供图）
第一篇是写给星露谷所有女性NPC的一封妇女节信函。在游戏里，她发现小镇上的一些中年妇女会放下杂活，到某个角落聚会。“一开始很恼火，我想买东西或者干活的时候，她们都不在。但如果把她们想成立体的人，她们也需要脱离工作，和朋友聚会，给生活一点调剂。”山山觉得星露谷里“女性没有应该要成为的样子”。
因为二创，山山也在网络上认识了更多“老乡”——这是《星露谷物语》玩家对彼此亲切的称呼。
有一位“老乡”给她留言说：“自己和前男友的感情也是‘死’在了星露谷第三年的冬天。”两个人的失恋经历凑巧叠合。山山觉得，身边的朋友更多是从现实角度劝慰自己，可能很难理解游戏和现实交缠的感情，但和素昧平生的“老乡”却能彼此共情。
还有一位“老乡”看了山山的二创，在Steam上找到了她的游戏测评，送出礼物，祝她“大鱼可以按时上钩，瓜果可以丰收”。
“尽管都是陌生网友，但‘老乡’之间会彼此抚慰。”山山说，“在嘈杂的互联网里，我们因为星露谷而存在某种隐秘的联系。这种交流非常纯粹，也给我带来了能量。”
● 游戏里，NPC在聚会。
有研究表示，种田游戏不仅能在虚拟空间中创造出一个符合期待的“我”，还能以“我”的虚拟身份进行现实交往，获得身份认同。
通过《星露谷物语》，山山收到了“老乡”们上百条的留言。每次生活不顺，她看到社交媒体上跳出的点赞和评论，都会感到慰藉。她会把喜欢的评论截图保存在相册里，其中让她印象最深刻的一条是：“最开始是作者在山谷里刮了一阵风，‘老乡’们像山谷里的蒲公英和花瓣，被风吹起，交织在一起，就这样产生了情感的联结。”
无论是在星露谷里，还是在现实中，“老乡”们都愿意相信，下一个春天总会到来。
（本文受访者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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