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冯继军

殷秀兰发现自家泡菜坛子边沿的水又少了半截,手里的筷子在灶台边上敲得响个不停,吓得院子里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落在隔壁蓝心梅家的晾衣绳上,正啄着绳子上那件水红的确良衬衫,那是蓝心梅前天在供销社买的新款,这时候被风吹起的衣角,像一面迎风飘扬的小旗子。

“刘幺婶,你看我这泡菜坛子咋个成这个样子!”秀兰的声音带着一股怒气撞开了刘幺婶的竹篱笆。刘幺婶正蹲在菜地里锄杂草,听到声音直起身子,在蓝布帕子上擦了擦手:“莫不是又漏了?”她凑到坛子口口上闻了闻,眉头拧成了疙瘩,“酸气都跑脱了一半,怕是要坏。”

这话像根针,扎得秀兰心里发慌。这坛泡豇豆是要捎给城里儿子的,去年儿子女朋友回来就爱吃这个。她瞥了眼隔壁,蓝心梅正端着洗衣盆往井边走,背影晃晃悠悠的,嘴里哼着小曲,脚上踩着节拍。

“前天才添的水,”秀兰的声音压得很低,“除了她,哪个没得事还跑到我家院子里乱串?”

刘幺婶咂咂嘴,没接话。上个月村东头的李木匠给儿子说亲事,女方家里本来已经点头同意,临时又变了卦。后来才晓得,有人说李木匠年轻时手脚不干净,偷砍过公家的树子,已经是二十多年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偏偏蓝心梅赶场的时候,“无意”间跟女方的三姑婆提了一嘴。

“戳锅漏。”刘幺婶重新回到菜地,锄草的动作带着不平,“你这泡菜坛子,多半是被她做了手脚。”

“戳锅漏”是一句老话,专指那些爱在背后使绊子、搅黄别人好事的人。蓝心梅嫁到村子里十五年,这个雅号就跟了她十五年。起初是张家媳妇的新棉袄被人剪了个口子,后来是李家的小猪崽夜里被人赶到了河里,再后来,但凡村里有什么顺顺当当的事,经她眼皮子一过,总要出点乱子。

秀兰越想越气,提起竹篮就朝井边走。蓝心梅正在弯腰打水,水桶在井里晃出圈圈涟漪。“心梅嫂子,”秀兰的声音有点生硬,“我那坛泡菜,你没见到谁动过吧?”

蓝心梅直起身,手里的吊绳还在滴着水:“妹子这话问的,你家院子我哪敢进啊?”她拍了拍围裙上的灰尘,“不过昨儿倒是见到二娃在你家篱笆外面晃过,小娃儿家手欠,保不准……”

二娃是秀兰的小孙子,才五岁。秀兰的无名火“腾”地窜上来:“我家二娃乖得很,不可能!”

“哟,我也只是随口一说。”蓝心梅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莫不是泡菜坛子自己漏了?去年你们家烟秋的腊肉,不也是莫名其妙少了半块?”

这话戳到了秀兰的痛处。去年腊肉失窃,村里风言风语说是她自己藏起来,后来是刘幺婶偷偷告诉她,是蓝心梅在代销点跟人说,秀兰的儿子在城里当了干部,肯定看不上乡下腊肉,指不定是拿出去送礼了。

“我家的事,就不劳嫂子操心了。”秀兰提着篮子转身就走,后背像是被人用针扎了一下,麻酥酥的生疼。

傍晚时分,刘幺婶悄悄溜到秀兰家,神神秘秘地说:“我刚才到猪圈里垫猪圈,听见蓝心梅在跟她男人说,你的泡菜坛子是她故意放了水,还说要让你儿子带不成豇豆,女朋友自然就黄了。”

秀兰手里纳鞋底的线“嘣”地断了。她望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心里像是堵了块大石头。蓝心梅总是跟她过不去?是因为当年选妇女队长,大家选了她,没选蓝心梅?还是因为她儿子在城里当了干部,蓝心梅的儿子却在镇上摆地摊?

“她这是成心要跟我过不去。”秀兰的声音带着哭腔。这些年,她处处让着蓝心梅,农忙时帮她割麦子,她家孩子生病时送过鸡蛋,可蓝心梅就是块捂不热的石头,专门给她使绊子。

刘幺婶叹了口气:“这种戳锅漏,你越让她,她就越是得寸进尺。前年村西头的赵寡妇,男人走得早,好不容易有人给她说个婆家,就是被她跑去说赵寡妇作风不正,硬生生给搅黄了。”

秀兰手里的针,不小心扎进掌心,流出了殷红的鲜血。她想起儿子上次回家时说的话:“妈,你别总跟蓝心梅计较,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没有必要。”可现在她才明白,有些人你不跟她计较,她就会把你的忍让当成软弱可欺,变本加厉地招惹你。

第二天一早,秀兰抱着泡菜坛子,径直走到蓝心梅院子里。蓝心梅正坐在门槛上择菜,见她来了,脸上的笑立马僵住了。

“蓝心梅,”秀兰把坛子往石桌上一放,坛子边上的水晃些出来,“这坛泡豇豆,我知道是你动了手脚。你要是有啥不满,咱们当面锣对面鼓,明着来,不要尽在背后使绊子。蓝心梅的脸“唰”地白了,又慢慢涨成了猪肝色:“你……你不要胡说八道?”

“我是不是胡说八道,你自已心里清楚。”秀兰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你见不得我好,见不得我儿子好,可你就算把我的泡菜坛子戳漏了,也挡不住我们家的日子照样过。”她指了指石桌上的坛子,“这坛子我不要了,就放在这里,你要是气不过,尽管戳,看看你能把坛子戳烂不?”

说完,秀兰转身就走。院子里围了几个看热闹的邻居,蓝心梅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众目睽睽之下,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像块被揉皱的抹布。

后来,蓝心梅像是变了个人,见了谁都低着头走路,再也没有听说她在背后说谁坏话、使谁绊子。有人说她是被秀兰那次当众揭穿给臊的,也有人说她是自己想通了,知道当戳锅漏的下场,最终只会使自己成为过街老鼠。

秀兰重新泡了一坛豇豆,坛沿的水每天都记得添满。那天儿子来电话,说女朋友最喜欢吃她泡的豇豆,还说等放假就一起回来,给她带她爱吃的点心。秀兰笑着应着,眼角的皱纹里,盛着甜甜的味道。

院子里的麻雀又飞回来了,落在泡菜坛子旁边的衣架上,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说,过日子,就该这样,有话说在明处,少些见不得人的勾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