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风急,山道崎岖,木匠鲁柏背着沉甸甸的工具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赶。他紧了紧肩上背带,另一只手按着怀里新买的白玉簪——那是给妻子云娘的。白日里在镇上远远看见,便觉得那簪子温润剔透,像极了云娘的眼眸。雨丝斜织,寒意刺骨,鲁柏心头却揣着一团暖烘烘的归意。他惦记着云娘,近来她身子骨越发单薄,总说只是寻常风寒,可那苍白脸色和日渐迟缓的动作,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他得赶紧回去,灶上温着药,碗边还搁着她爱吃的松子糖。

山路愈发陡峭,林木浓密如墨,月光艰难地挤过枝叶缝隙,筛下些惨淡的光斑。一股奇异馥郁的幽香毫无预兆地弥漫开来,非兰非麝,却沁人心脾,令昏沉头脑为之一清。鲁柏脚步一顿,警觉地望向香气源头。

前方狭窄的山道中央,竟袅袅婷婷立着两位女子。她们仿佛是从月影与雾气中凝出的精魄,青丝如瀑,肤光胜雪,一个身着如雨后新叶般鲜嫩的碧罗裙,另一个则穿着似初雪堆叠的素白衣衫。裙裾在无风的山道上微微浮动,周身萦绕着一层若有似无的青色光晕,将雨丝都隔开在外。这深山老林,夜半三更,何来如此绝色?鲁柏心头警铃大作,握紧了工具箱上那根坚硬沉重的枣木尺。

“郎君留步。”碧衣女子朱唇轻启,声音清泠如碎玉投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她微微抬手,鲁柏立时感觉脚下山道仿佛活了般微微起伏,两侧老树虬结的根须竟如活蛇般缓缓蠕动起来,无声地挡住了他的去路。

“更深露重,前路凶险,郎君何不随我姐妹去洞府暂歇?自有琼浆玉液,软榻温香以待。”白衣女子眼波流转,笑意盈盈,那笑容美则美矣,却像画上去的,不达眼底,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非人之感。

鲁柏后背霎时沁出一层冷汗,寒意直透骨髓。他强自镇定,沉声道:“两位仙姑好意,鲁柏心领。拙荆尚在家中倚门悬望,病体未愈,不敢耽搁。烦请让路。”他握紧枣木尺,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那粗糙坚硬的触感给了他一丝对抗这诡异局面的勇气。

“倚门悬望?”碧衣女子——青萝,忽地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那笑声像冰珠滚落玉盘,在寂静的山林里激起令人心悸的回响。“只怕……郎君此刻归去,才是真正催命!”

鲁柏心头猛地一撞,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仙姑此言何意?我妻云娘她……”那个“她”字卡在喉咙里,带着颤音。

素练轻轻叹息,那叹息声仿佛带着深山的凉意:“痴人。你可知你那‘病弱’的妻子,为何近来骤然憔悴?你可知你每每入山,无论遭遇凶兽、失足险崖,抑或卷入湍急山洪,为何总能死里逃生,毫发无损?”她每说一句,鲁柏的脸色便白上一分,那些深埋心底、被刻意忽略的疑窦,此刻被这神秘女子冰冷的话语狠狠揭开。云娘确实总在他出门前,用山中采来的不知名草药熬制气味怪异的汤水让他服下;去年冬日他跌入冰窟,意识模糊前,似乎看见一道瘦弱身影不顾一切地扑来……种种过往,此刻翻涌如沸水,灼烧着他的心。

“皆因她与这莽莽群山,签下了‘借命’之契!”青萝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金石之音,“以她自身阳寿精魄为引,换你入山平安!今夜子时,便是契约终结之期,也是她油尽灯枯、魂归山野之时!”

轰隆!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浓墨般的夜幕,瞬间照亮了青萝、素练那张无悲无喜、冰冷如山中玉石的脸庞,也照亮了鲁柏眼中瞬间破碎的世界。他如遭雷击,浑身剧震,手中紧握的枣木尺几乎要脱手滑落。原来那些侥幸脱险,并非天意垂怜,竟是妻子在看不见的地方,用自己鲜活的生命一点一滴为他筑起的藩篱!云娘日渐苍白的面容、强撑的笑靥、深藏眼底的疲惫与不舍……所有被他粗心错过的细节,此刻化作无数把淬毒的利刃,狠狠刺穿了他的心脏,痛得他几乎窒息。

“所以,你不能回去。”素练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奇异的柔和,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决绝,“你归家,便是见证她咽气。留在此地,至少……还能留个念想。”她纤手微抬,周遭原本只是缓缓蠕动的藤蔓树根骤然活了般疯狂滋长,虬结缠绕,眨眼间便在他前方构筑起一道密不透风的荆棘之墙,散发着古老而蛮荒的森冷气息,彻底封死了通往家的方向。

家!云娘!

鲁柏双目赤红,胸中一股悲愤与绝望的火焰轰然炸开,瞬间烧尽了恐惧。什么山精鬼魅,什么契约天条!他猛地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那声音里是撕心裂肺的痛楚,是不顾一切的疯狂。他抽出那把磨得锃亮、浸透无数木屑的沉重斧头,手臂上青筋暴凸如虬龙,用尽毕生力气,不管不顾地朝着那堵散发着死亡气息的荆棘之墙狠狠劈去!

“滚开!让我回家——!”

斧刃劈入虬结的藤蔓,发出沉闷而令人牙酸的撕裂声。一股粘稠腥绿的汁液如同活物的血液般喷溅而出,溅在他脸上、手上,冰冷刺骨,带着草木腐朽的腥气。那些藤蔓仿佛拥有痛觉,剧烈地扭曲抽搐起来,发出近乎呜咽的吱嘎声。然而更多的枝条如同被激怒的毒蛇,从四面八方疯狂涌来,缠向他的脚踝、腰身、手臂!粗糙的树皮摩擦着皮肤,留下道道血痕。素练和青萝的身影在荆棘之后摇曳不定,神情漠然,如同俯视着徒劳挣扎的蝼蚁。

“螳臂当车,徒增苦楚。”青萝的声音冰冷地穿透枝叶的摩擦声,“此乃山灵之契,天命所归,岂是凡人之力可违逆?”

鲁柏置若罔闻。云娘的气息,云娘的笑靥,云娘为他熬药的氤氲热气……这些画面在脑海中疯狂燃烧。他只有一个念头——回家!他怒吼着,疯狂地挥舞着斧头,劈砍、斩断、挣脱!每一次挥斧都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每一次被荆棘缠绕又挣脱都留下新的血痕。那根给云娘买的玉簪在怀中硬硬地硌着胸膛,提醒着他归家的意义。他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硬生生在死亡的荆棘丛中,用血肉之躯撕开了一条狭窄、染血的通道!

当最后几根粗壮的藤蔓被他用斧柄撬开,鲁柏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了那片妖异的荆棘林。他顾不上回头看一眼那两位山灵是否追来,也顾不上浑身淋漓的伤口和火辣辣的疼痛,只是凭借着一股近乎燃烧生命的意志,朝着那隐没在黑暗山坳中的家,朝着那一点微弱如豆的昏黄灯火,发足狂奔!冰冷的雨水混合着汗水、血水,模糊了他的视线,却浇不灭他心头那团名为“云娘”的烈火。山路崎岖湿滑,他摔倒,爬起,再摔倒,再爬起……家,就在前方!

砰!腐朽的木门被鲁柏用肩膀狠狠撞开,门栓断裂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屋内,只有一盏油灯在桌上摇曳,发出微弱而昏黄的光,将简陋的桌椅和土炕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如同蛰伏的鬼魅。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草药苦涩气味,几乎令人窒息。

“云娘!云娘!”鲁柏嘶哑地喊着,声音因极度的恐惧和狂奔而变了调。

无人回应。只有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了一下。

鲁柏的心沉到了冰点,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他踉跄着扑向里屋的土炕。

炕上,蜷缩着一个单薄的身影。借着那点微弱得随时可能熄灭的灯光,鲁柏看清了——那确实是他的云娘,却又完全不是他记忆中的模样。曾经乌黑如瀑的青丝,此刻竟如严冬里最深的积雪,铺满了枕席,刺目的白!那张曾经温润如玉、总是含着温柔笑意的脸,此刻枯槁得如同深秋被风霜摧残殆尽的残叶,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深刻皱纹,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抽干了所有鲜活的水分。她的身体在单薄的旧被下几乎看不出起伏,呼吸微弱得如同游丝,生命的气息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这具躯壳里飞速流逝。

“云娘!”鲁柏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的泥地上。他颤抖着伸出手,想去触摸妻子的脸,指尖却在距离那枯槁肌肤寸许的地方剧烈地哆嗦起来,仿佛怕自己的触碰会加速那生命的消散。巨大的悲痛和难以置信的荒谬感瞬间将他淹没。契约……借命……油尽灯枯……山灵冰冷的话语如同诅咒在他耳边疯狂回响。这满头刺目的白发,这枯槁如老妪的容颜,竟是他一次次“幸运”的代价!是他亲手,用妻子的命,铺就了自己回家的路!悔恨如同无数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他的心脏,反复搅动,痛得他几乎蜷缩起来。

“相…公……”一声极其微弱、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的气音,如同游丝般拂过死寂的空气。

鲁柏猛地一震,几乎以为是幻觉。他屏住呼吸,急切地凑近。

云娘那紧闭、深陷的眼皮极其艰难地颤动了一下,似乎用尽了残存的所有力气,才勉强掀开一条缝隙。浑浊的眼珠费力地转动着,最终,那黯淡至极的目光,极其缓慢地,聚焦在鲁柏那张写满痛苦和泪水的脸上。

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如同投入深潭的一粒微尘,在她干裂苍白的唇边极其短暂地漾开,随即又被巨大的痛苦所吞噬。

“回…回来了…就好…”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风箱里挤出,耗尽了她仅存的生命火星。话未说完,她便剧烈地呛咳起来,枯瘦的身体在破旧的棉被下痛苦地痉挛,每一次咳嗽都像是要将那最后一点魂魄震散。

“云娘!别说话!别说话!”鲁柏心如刀绞,手忙脚乱地想替她顺气,却又不敢用力,仿佛捧着一件即将彻底碎裂的琉璃。滚烫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大颗大颗地砸落在云娘枯槁的手背上。“告诉我,什么契约?是不是真的?她们说的……”他哽咽着,语无伦次。

云娘艰难地喘息着,浑浊的眼中流露出深切的哀伤和一丝了然,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刻的到来。她枯枝般的手指,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颤抖着,指向炕边一个破旧的、落满灰尘的小木箱。

鲁柏立刻扑过去,颤抖着手打开木箱。里面除了一些云娘旧日的衣物针线,只有一卷颜色发黄、边缘磨损得厉害的粗糙皮纸,散发着淡淡的、如同存放过久草药般的陈旧气味。他颤抖着展开皮纸。

皮纸上用某种暗红色的、早已干涸发黑、散发着铁锈腥气的颜料,画着许多扭曲难辨的奇特符号,如同某种古老而原始的图腾。在那些符号的中央,赫然按着两个清晰的血指印!其中一个指印纤细小巧,正是云娘的!另一个指印则透着一种非人的粗糙感,印痕边缘似乎带着细微的树皮纹理。皮纸最下方,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正是云娘的字迹,却比往日更加潦草虚弱,仿佛是用尽力气才刻下的:

“山灵在上,信女云娘,愿以己身寿元精魄为祭,换夫鲁柏入山平安。契约成,借命始。若违誓,魂归山林,永世为役。契约终时,即吾命尽时。此契无悔。”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鲁柏的眼睛里、烙在他的心上!原来是真的!那山灵所言,字字非虚!云娘竟真的瞒着他,用自己宝贵的生命,向那未知的山林精怪,换了他每一次毫发无伤地归家!那些他沾沾自喜的“好运”,竟是他挚爱的妻子在暗处无声流淌的生命之血!巨大的痛苦和自责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他彻底吞噬。他跪在地上,攥着那张承载着妻子生命契约的皮纸,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呜咽,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为什么……云娘……为什么这么傻……”他泣不成声。

就在这时,一股熟悉的、带着雨后山林气息的冷冽幽香,悄然弥漫在狭小、充满药味和死亡气息的土屋内。那盏本就微弱的油灯火苗,猛地剧烈跳动、摇曳起来,光影狂乱地打在墙壁上。

鲁柏猛地抬头。

门口,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出现了青萝与素练的身影。她们依旧衣袂飘飘,周身笼罩着那层若有若无的青光,隔绝了屋外的风雨。只是此刻,她们脸上那层非人的漠然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素练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青萝则微微蹙起了精致的眉头,目光扫过炕上气息奄奄、白发如霜的云娘,又落在跪在地上、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的鲁柏身上。

“竟能冲破‘棘语之障’……”素练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波动,清泠依旧,却少了几分空灵,多了几分审视,“凡人之躯,倒有几分蛮勇。”

青萝的目光则紧紧锁在鲁柏手中那张发黄的皮纸上,她向前飘近一步,冰冷的气息仿佛让屋内的温度又下降了几分。“契约在此,白纸红印。期限已至,履约之时。”她的话语不带任何情绪,如同在宣读一条冰冷的自然法则,目光转向炕上,“云娘,你阳寿已尽,魂魄当归山林,永为山灵之役,滋养草木。”她缓缓抬起一只如玉般的手,指尖萦绕着一缕如实质般的青色雾气,那雾气带着一种令人灵魂冻结的寒意,缓缓伸向云娘枯槁的额头。

“不——!”鲁柏如同被激怒的雄狮,猛地从地上弹起,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用自己伤痕累累的身体死死挡在云娘炕前,双眼赤红地瞪着青萝,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不顾一切的疯狂,“别碰她!你们要收,就收我的命!把我的命拿去!把她的命还给她!”他嘶吼着,声音因极致的情绪而扭曲破裂。

青萝的手停在半空,指尖的青雾微微翻腾。她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伤、狼狈不堪却眼神如刀的男人,那眼神里是足以焚毁一切的绝望与守护。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涟漪,掠过她万年冰封般的眼眸深处。

“契约已成,血印为凭。此乃山灵与信者之约,岂容儿戏?”青萝的声音依旧冰冷,但那指尖的青雾却并未再向前推进半分。

“契约?”鲁柏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猛地举起手中那张发黄的皮纸,动作剧烈得几乎要将它撕裂,“这算什么契约?她不知道!她不知道代价是她的命!她以为只是……只是付出一点代价保我平安!”他指着皮纸下方云娘那行潦草的字迹,泪水再次汹涌而出,“若她知道要用命来换,她绝不会签!我鲁柏宁可死在山里,被狼啃了,被水淹了,被雷劈了!也不要她拿命来填!”

他猛地转身,一把抓起桌上那盏微弱的油灯,火苗在他剧烈的动作下疯狂摇曳,几乎熄灭。“契约?好!契约在此!”他的声音因极致的悲愤而颤抖,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在青萝、素练以及炕上云娘那骤然放大的瞳孔注视下,鲁柏毫不犹豫地将那跳动的火焰,猛地按向了手中那张象征着云娘生命终结的陈旧皮纸!

嗤——!

一点火星瞬间燎着了干燥的皮纸边缘。暗红色的诡异符文在火焰中扭曲、焦黑、化为灰烬。那缕带着树皮纹理的血指印,在火舌的舔舐下迅速变暗、消失。一股极其微弱、如同枯叶被焚尽的焦糊气味弥漫开来。

“你!”青萝和素练同时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她们周身萦绕的青光骤然一盛,屋内气流瞬间紊乱,那盏油灯的火苗被无形的力量压制得几乎贴到了灯芯上,奄奄一息。青萝眼中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出惊怒之色,那是一种规则被亵渎、秩序被强行打破的震怒。她指尖的青雾瞬间暴涨,变得浓稠如墨,带着恐怖的森寒威压,直逼鲁柏!

然而,就在那蕴含着毁灭气息的青雾即将触及鲁柏面门的刹那,异变陡生!

炕上,一直气若游丝、仿佛随时会咽下最后一口气的云娘,身体内部似乎被这强行焚毁契约的举动所引动,猛地爆发出一股微弱却极其纯净的白色柔光!那光芒并不刺眼,如同初春冰雪消融时反射的第一缕晨曦,带着一种温暖而执拗的生命气息,瞬间将她枯槁的身体笼罩其中。

这股微弱白光出现的瞬间,青萝指尖那浓烈如墨的、充满死亡气息的青雾,竟如同遇到了克星般猛地一滞,随即剧烈地波动、翻腾起来,发出细微的、如同水滴落入滚油般的滋滋声!青萝的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那是一种混合着惊愕、难以置信和某种更深邃情绪的表情。她死死盯着云娘身上那层薄薄的白光,又猛地转向鲁柏——这个凡人眼中燃烧的、足以焚尽自身也要守护所爱的疯狂火焰。

“情之所至……金石为开……竟能引动她体内残存的本源生机,自发护主,对抗契约反噬?”素练喃喃低语,清冷的眼眸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动。她看着青萝,轻轻摇了摇头,那眼神复杂难明。

青萝指尖翻腾的青雾缓缓地、极其不情愿地收敛了回去。她周身的青光也黯淡了几分,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如同潮水般退去。她沉默着,目光在鲁柏那布满血污和泪痕却异常坚毅的脸上,以及云娘身上那层顽强抵抗着死亡、温暖而纯净的白色柔光之间,来回逡巡。那亘古不变、如同山石般冷硬的神情,终于出现了一丝真正的松动,那是一种古老存在面对某种超越了规则本身的力量时,所流露出的困惑与……一丝难以言喻的触动。

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油灯的火苗在无形的压力撤去后,重新微弱地跳动起来,发出噼啪的轻响,以及云娘那极其微弱、却不再那么断续痛苦的呼吸声。焚毁契约的举动,似乎并未立刻夺去她的生命,那层白光如同最后的屏障,顽强地吊住了她一线生机。

良久,青萝冰冷的声音才再次响起,那声音里似乎少了些斩钉截铁的裁决意味,多了一丝探究与权衡:“凡人之情,竟至于斯……强行毁契,本应立遭天谴,魂飞魄散。”她目光扫过云娘身上那层柔和的白光,“然此心至诚,竟引动残存生机相抗,撼动契约枷锁……倒是奇事。”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某种从未有过的决定,“契约虽毁,然借命已成,天地之力,岂能空耗?代价,终须偿还。”

鲁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紧紧护着云娘,嘶声道:“我说了,拿我的命!多少年?拿去!只要她能活!”

青萝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眼神似乎要穿透他的皮肉,直视他灵魂深处燃烧的火焰。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向气息微弱、白发如霜的云娘,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云娘,你可知,强行毁契,契约反噬之力已开始侵蚀你残存生机?纵有这情念引动的一线生机护持,也不过是苟延残喘,如同风中残烛,随时会灭。且魂魄因契约未竟,已受重创,不入轮回,将成孤魂野鬼,永世飘零于这山林之间,受尽风霜孤寂之苦。”

云娘枯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浑浊的眼中,缓缓滑落一滴泪水,渗入雪白的鬓发里。她用尽力气,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枯瘦的手指艰难地动了动,指向鲁柏的方向。

青萝的目光重新回到鲁柏身上,那眼神变得深邃而复杂。“取你一命,易如反掌。然她借命于你,本就是为你而活。若你死,她纵活,亦是行尸走肉,生不如死。此非偿债,实乃再添孽债。”

她沉默了片刻,仿佛在聆听古老山林的呢喃,又像是在衡量某种无形的天平。终于,她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来自亘古的回响:“山灵之契,源于守护。守护山木葱茏,守护一方安宁。信者以诚心与牺牲换取庇护。今日……契约虽毁,然你二人之情,以命相搏,以魂相抗,其‘诚’其‘真’,其‘护’其‘守’,竟隐隐暗合了山灵契约最深的本源……”

青萝的目光在鲁柏和云娘之间缓缓移动,那亘古冰封的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然融化。

“也罢。”她最终轻轻叹息一声,那叹息仿佛带着千山万壑的沉重,“念你二人情意至坚,撼动契约法则……吾破例一次。”

她伸出双手,左手莹白如玉,指向鲁柏;右手则萦绕着那缕青雾,指向炕上被微弱白光笼罩的云娘。一股无形的、宏大而温和的力量瞬间充斥了整个狭小的土屋。鲁柏感觉自己仿佛被温暖的泉水包裹,身上那些被荆棘划破的伤口传来一阵清凉的麻痒。而炕上的云娘,身体猛地一震,那层护体的白光骤然明亮了一瞬,随即缓缓收敛,融入她的体内。她那原本枯槁灰败的脸上,极其缓慢地,仿佛久旱逢霖的枯地,竟奇迹般地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血色!虽然白发依旧,皱纹深刻,但那令人绝望的死气,却如同被阳光驱散的浓雾,正在一点点地褪去!

“吾取你二人,”青萝的声音如同古老的钟磬,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一丝奇异的悲悯,“各十五年阳寿,以偿契约所借之命数。自此,契约两清。山灵与你夫妇,再无瓜葛。”

她的话音落下,鲁柏和云娘同时感觉到身体深处传来一阵难以言喻的空虚感,仿佛有什么极其重要的、支撑生命本源的东西被轻轻抽走了。疲惫如同潮水般瞬间席卷了鲁柏的四肢百骸,他眼前甚至黑了一下。而云娘,则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卸下了万钧重担的悠长叹息。

青萝和素练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如同水中倒影被投入的石子打散。她们的身影连同那奇异的幽香,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素练在完全消失前,深深地看了相拥的两人一眼,那清冷的眼眸深处,似乎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羡慕?随即,她们彻底化作两缕青烟,融入了门外无边的风雨夜色之中,再无踪迹。

油灯的火苗恢复了平稳的跳动,将简陋而温暖的土屋重新照亮。

鲁柏踉跄着扑到炕边,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无比珍重地握住了云娘那只枯瘦却已不再冰冷刺骨的手。那只手也极其轻微地回握了一下,虽然依旧虚弱无力,却传递着生命的回应。云娘艰难地睁开了眼睛,那双曾浑浊黯淡的眸子,此刻虽然依旧布满沧桑的痕迹,却重新映出了鲁柏的身影,映出了那盏昏黄却温暖的灯火。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真实的笑意,如同历经寒冬终于顽强绽放的小花,缓缓在她干裂的唇边漾开。

鲁柏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但这一次,是失而复得的狂喜,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他将脸深深埋进妻子枯瘦却已不再冰冷的掌心,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了太久的恐惧、悲痛、绝望和此刻奔涌而出的巨大喜悦,化作无声的恸哭。

良久,他才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痕和血污,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轻轻抚摸着云娘满头的银丝,声音沙哑却无比温柔:“不怕了,云娘,不怕了。咱们都活着……十五年,三十年,五十年……只要在一起,捡柴、烧火、熬药……一天天,都是咱们赚的!”

云娘看着他,看着他脸上新增的细纹和鬓角悄然染上的风霜痕迹,那是被生生夺走的十五年时光的烙印。她吃力地抬起另一只手,极其缓慢地,抚上鲁柏同样开始变得粗糙、刻上岁月痕迹的脸颊。没有言语,只有泪水无声地从她深陷的眼窝中滑落,滴在两人紧握的手上,温热。

窗外,肆虐了整夜的狂风暴雨,不知何时已然停歇。墨黑的天幕边缘,隐隐透出一抹极淡、却无比坚韧的鱼肚白。清冽湿润的空气,带着泥土和草木复苏的气息,悄然涌入这间刚刚经历了生死劫难的土屋,冲淡了残留的草药苦涩。

新的一天,正从劫灰中,艰难而顽强地诞生。

熹微的晨光终于穿透了云层,温柔地洒落在泥泞的山道上,也透过那扇破旧的木窗,照亮了土屋的角落。鲁柏小心翼翼地将一碗温热的米粥端到炕边。云娘靠在他垫好的旧棉袄上,白发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银泽。她伸出手,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却不是去接碗,而是轻轻抚过鲁柏同样染上霜色的鬓角。那触碰极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头发……也白了。”她的声音依旧沙哑虚弱,像秋风中最后一片叶子。

鲁柏咧嘴一笑,眼角新生的皱纹堆叠起来,像山间被雨水冲刷出的沟壑,却盛满了劫后余生的暖意。他捉住云娘的手,贴在自己粗糙的脸颊上:“正好,配你这一头月光。往后,我便是那护着月光的山,你便是那绕着山头的云。”他舀起一勺温热的粥,仔细吹了吹,送到云娘唇边,“来,山神老爷赏的米,云娘娘请慢用。”

云娘眼中泛起泪光,嘴角却努力向上弯起,顺从地张开嘴,咽下那勺浸满温情的米粥。暖流顺着喉咙滑下,仿佛也流入了她几近枯竭的生命之河。

日子如同山涧溪流,在嶙峋的碎石间磕磕绊绊,却终究重新开始流淌。鲁柏不再接那些需要深入险峻山林的长活,只在村中或近山处做些木工。每一次离家,无论远近,云娘总会倚在门框边目送,晨光或暮色勾勒着她单薄的身影和满头银丝。鲁柏走出老远,回头望去,那抹倚门的白,永远是他归途最亮的灯塔。

山中岁月长。春去秋来,屋后的老桃树花开花落。鲁柏的背脊渐渐有些佝偻,云娘的脚步也愈发蹒跚。他们像两棵并肩生长、根系早已纠缠在一起的老树,共同承受着风霜雨雪,也共享着每一缕阳光雨露。白发成了他们共同的冠冕,皱纹是他们相守的年轮。

偶尔,在某个寂静的月夜,当山风穿过林梢,发出如泣如诉的呜咽时,鲁柏会放下手中的刻刀,云娘也会停下手中的针线。两人相视一眼,无需言语,便都明白对方想起了什么——那风雨交加的归途,那惊心动魄的拦阻,那生死一线的抉择,还有那两位来自莽莽群山的、非人却最终显露了一丝悲悯的见证者。那些记忆如同烙印,深深刻在生命里,却也让他们更紧地握住了对方的手。

“值了。”云娘总会在这时,轻轻地说出这两个字,声音平静而满足,仿佛在陈述一个世间最朴素的真理。

鲁柏便会握紧她的手,粗糙的掌心包裹着同样粗糙的手,感受着那微弱却无比坚韧的生命搏动。他抬头望向窗外幽深的山影轮廓,在如水的月光下沉默而庄严。他不再恐惧,心中只有一片历经风暴后的澄澈安宁。

“是啊,值了。”他低声应和,声音融入静谧的夜色,“山收走了十五年,可它不知道,剩下的每一天,都是我们向老天爷多讨来的利息。”他笑了笑,脸上的皱纹舒展开,“这买卖,咱们赚大了。”

月光无声地流淌,将两人相依偎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斑驳的泥地上。屋外,山风依旧,林涛阵阵,仿佛亘古的低语。这一次,那低语声中不再有冰冷的契约与索求,只剩下深沉如海的守护,和那对白发人相濡以沫、共度余生的身影,在岁月长河中,定格成一道温暖而坚韧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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