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手续都办妥了,房本上是你的名字。咱们俩……散了吧。”

张健靠在崭新却空无一物的墙壁上,点了根烟,眼神飘向窗外。

林晚像是没听清,慢慢回过头看着他。

“你说什么?”

“我说,分手吧。”

张健吐出一口烟圈,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首付三十万是我出的,这房子就算我送你的分手礼物。剩下的贷款,就得你自己还了。我东西不多,明天就搬走。”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自己的安排十分公道。

“以后,咱们就两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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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时间拨回到一个月前,市房产交易中心。

空调的冷气开得很足,吹得人皮肤上起一层鸡皮疙瘩。

林晚坐在塑料椅子上,手里捏着一沓厚厚的文件,指尖冰凉。

旁边坐着的张健,脸上却是一层兴奋的薄汗。

他不停地搓着手,身体前倾,紧紧盯着叫号的电子屏幕,那样子,比当年高考查分还紧张。

“晚晚,你说,一切都会顺利的吧?”

他转过头,眼睛亮得吓人。

“嗯。”

林晚轻轻应了一声,把头埋得更低了。

张健没察觉到她的异样,自顾自地畅想着。

“等拿到房本,咱俩就是城里人了。”

“以后再也不用看房东脸色,再也不用一年搬一次家。”

“我妈要是知道,我给她儿子买了套写着你名字的房子,下巴都得惊掉!”

他激动地握住林晚的手,用力晃了晃。

“晚晚,你高兴吗?我把一切都给你了。”

林晚的手在他的掌心里,像一块捂不热的冰。

她没有抽回手,只是任他握着,目光却空洞地落在自己的鞋尖上。

就在半小时前,张健去卫生间的时候,他那部没来得及锁屏的手机,就放在文件袋上。

一条微信消息弹了出来,发信人是张健的发小,“磊子”。

“健哥,那三十万我给你凑齐了,已经打到你卡上了。你跟嫂子说这是你自己的积蓄,她真信了?”

林晚当时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

她浑身的血液,瞬间就凉透了。

原来,张健跟她说的,他辛苦攒了五年,不吃不喝才攒下的三十万首付,是假的。

是借的。

他说得那么信誓旦旦,要把房子写在她一个人的名下,不要她出一分钱,就是为了爱她,给她一个保障。

他说,这是他一个男人该有的担当。

他说,等房本下来,就让她风风光光地嫁给他。

原来,这一切都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

一个用三十万借款撬动的,价值百万的圈套。

首付他来借,房本写她的名,那么接下来长达三十年的贷款,自然也就要她来还。

等她背上了这笔巨额债务,他就可以随时抽身,毫发无伤。

甚至还能落得一个“为爱付出”的好名声。

林晚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

但她的脸上,却什么都没表现出来。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条信息,直到手机屏幕自动变暗。

“B137号,张健、林晚,请到5号窗口办理。”

广播声响起,张健激动地一拉她,“到我们了,快!”

林晚站起身,腿有点软。

张健扶着她,还以为她是太激动了,笑着在她耳边说:“别怕,以后我就是你的依靠。”

这句话,此刻听来,无比讽刺。

窗口的工作人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面无表情地走着流程。

“双方身份证、户口本、购房合同……确认一下,房产证只写女方一个人的名字,是吗?”

“对对对,只写我女朋友的名字!”

张健抢着回答,满脸堆笑。

工作人员看了林晚一眼。

“本人确认吗?”

林晚抬起头,目光落在工作人员的胸牌上。

她深吸一口气,那股冷气仿佛一直钻进了心底。

然后,她用一种异常平静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开口。

“不。”

张健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工作人员也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

“我想改一下。”

林晚从张健手里抽出自己的身份证和户口本,轻轻放在台面上。

“房产证,请写他一个人的名字。”

“我自愿放弃所有权。”

02

林晚和张健是在一家电子厂认识的。

那时候,林晚刚从老家出来,十九岁,扎着个马尾辫,在流水线上做质检员。

每天的工作就是盯着传送带上流过的手机主板,眼睛看得又干又涩。

张健是厂里的维修技术员,比她大两岁,负责维护生产线上的机器。

他总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口袋里塞满了各种工具,身上有股淡淡的机油味。

第一次打交道,是林晚负责的那段流水线卡住了。

车间主任扯着嗓子喊:“张健!张健死哪去了!快过来看看!”

张健从车间另一头小跑过来,额头上冒着汗。

他没多说话,蹲下身子,三下五除二就拆开了机器护板,很快找到了问题所在。

是个小零件松动了。

他拧紧螺丝,机器恢复了轰鸣。

临走前,他抬头看了林晚一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以后有事,直接喊我。”

林晚脸一红,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张健好像就盯上了她。

每天下班,他都会靠在车间门口,假装在等别人。

等林晚出来,他就跟上去,不远不近地走着。

厂里的小姐妹都拿这事跟林晚开玩笑。

“晚晚,那修机器的小子看上你了。”

林晚嘴上说着“别胡说”,心里却像揣了只小兔子。

张健不是那种油嘴滑舌的男孩。

他表达喜欢的方式很笨拙。

他会买两根一块钱的冰棍,在车间门口等她,等冰棍快化了,才红着脸塞给她一根。

他会趁着午休,跑去厂外面的小摊上,给她买一碗她最爱吃的酸辣粉,还特意让老板多加醋多加辣。

他会默默记住她随口说过的话。

林晚有一次抱怨宿舍的热水器坏了,洗澡不方便。

第二天,张健就提着工具箱,出现在了她们宿舍楼下,跟宿管阿姨磨了半天,才被允许进去,半个小时就把热水器修好了。

林晚的室友们都羡慕得不行。

“晚晚,你这男朋友找得值,实用!”

那时候,他们还没确定关系。

捅破那层窗户纸的,是一次厂里的意外。

那天晚上加班,林晚精神不济,一个不留神,手指被传送带的滚轮夹了一下。

虽然不严重,但十指连心,疼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是张健第一个冲过来,二话不说背起她就往厂卫生室跑。

他的后背不宽,但很稳,趴在他背上,林晚能闻到他脖颈上淡淡的汗味和肥皂味。

从卫生室出来,她的手指被纱布包成了个小粽子。

张健一直把她送到宿舍楼下,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疼吗?”

他低头看着她,满眼都是心疼。

林晚摇摇头,眼圈却是红的。

张健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很认真地说:“林晚,让我照顾你吧。”

“我虽然现在没什么钱,但我会努力的,以后,我不想再让你受一点伤。”

林晚的心,就这么被他这句朴实的话给彻底融化了。

她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觉得,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有了一个可以依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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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在一起后的日子,是甜的。

两个人都是从农村出来的,都懂得省吃俭用。

他们最大的娱乐,就是周末去逛免费的公园。

或者去市中心的夜市,花二十块钱,就能买一大堆小吃,两个人分着吃,能吃得心满意足。

张健把他的工资卡交给了林晚。

“你管钱,我放心。”

林晚嘴上说不要,但心里甜丝丝的。

她把两个人的钱存在一张卡里,每个月精打细算地过日子。

她计划着,等攒够了钱,他们就回老家开个小店,再也不用在外面漂着了。

可张健,却有别的想法。

他不想回老家。

“回去能干嘛?守着那几亩地,一辈子都没出息。”

他不止一次地跟林晚说,他一定要在这个城市里扎下根。

“我要买一套大房子,要把我爸妈都接过来住。”

林晚知道,买房是张健的心病。

这心病,源于他的家庭。

张健家在乡下,条件不算好,他又是家里的独子,父母对他期望很高。

有一年过年,林晚跟着张健回他老家。

那顿年夜饭,林晚至今记忆犹新。

一大家子人围坐在一起,张健的大伯家、叔叔家,都在城里买了房。

酒过三巡,话题自然就绕到了房子上。

大伯喝得满脸通红,拍着自己儿子的肩膀,大声说:“我儿子,有出息!今年在市里又买了一套一百二十平的,全款!”

桌上的人纷纷投去羡慕的目光。

张健的堂哥,得意地笑了笑。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落在了张健和他父亲的身上。

张健的母亲,脸上挂不住,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米饭,没好气地对张健说:

“你看看你堂哥,再看看你!”

“一样是上班,你怎么就不知道争点气?”

“都二十好几的人了,连个房子的首付都攒不出来,我跟你爸的老脸都让你丢尽了!”

张"健的父亲在一旁闷头喝酒,一言不发,但脸色比锅底还黑。

张健的头,几乎要埋进碗里。

林晚看到,他放在桌子底下的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那天晚上,张健喝了很多酒,吐得一塌糊涂。

林晚照顾了他一夜。

他拉着林晚的手,眼睛通红,反复说着一句话。

“我一定要买房。”

“我一定要让他们都瞧得起我。”

从那以后,买房就像是悬在张健头顶的一把剑,成了他所有行动的唯一目标。

他变得越来越急躁,也越来越焦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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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为了攒钱,张健辞掉了电子厂相对安稳的工作。

他说技术员挣钱太慢,一辈子都买不起房。

他开始跟着一个老乡,去做销售。

卖一种号称能治百病的保健品。

林晚劝过他,觉得这东西不靠谱,像是骗人的。

张健却听不进去。

“什么骗不骗人的,能挣到钱就是硬道理!”

他每天穿着借来的廉价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早出晚归。

回来的时候,总是带着一身酒气和掩饰不住的疲惫。

有时候,他会因为一单没谈成而暴躁地摔东西。

有时候,他又会因为拿到一笔提成而兴奋地抱着林晚转圈。

“晚晚,你等着,我很快就能攒够首付了!”

林晚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她觉得他变了,变得她有些不认识了。

但她又觉得,他这么拼命,都是为了他们的未来。

所以,她选择了默默支持。

他没时间吃饭,她就每天做好饭菜给他送到公司楼下。

他西装脏了,她就半夜起来给他手洗干净,熨烫平整。

她把自己的工资,也一分不剩地全都存进了那张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卡里。

大概过了一年多,张健终于兴冲冲地告诉她,首付攒够了。

“整整三十万!都是我一单子一单子跑出来的!”

他把一张银行卡拍在桌子上,脸上是前所未有的骄傲。

林晚看着那张卡,心里五味杂陈。

她知道这一年多,他有多不容易。

“太好了。”

她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看房。

张健的目标很明确,就要市中心的新楼盘,哪怕小一点,贵一点。

“地段好,以后才有面子。”

他拉着林晚,几乎跑遍了全城的售楼处。

每一个销售顾问,都把他们的楼盘夸得天花乱坠。

张健听得热血沸腾,林晚却总是很冷静。

她会仔细地问公摊面积,问物业费,问周边的配套。

最后,他们定下了一个九十平米的两居室。

总价一百二十万,首付三十万,贷款九十万,分三十年还清。

签合同的那天,张健坚持要在房产证上,只写林晚一个人的名字。

林晚很意外。

“为什么?这是你挣的钱。”

张健握着她的手,说得情真意切。

“晚晚,这两年委屈你了。”

“我把房子写在你名下,就是想给你一个保障,让你安心。”

“以后,这个家,你就是女主人。”

林晚的眼眶湿了。

她觉得,之前所有的委屈和不安,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了。

她相信了。

她觉得,她的男人,虽然走了点弯路,但心里最在乎的,还是她。

直到在房产交易中心,看到那条刺眼的微信消息。

她才明白,原来最深的算计,一直隐藏在最动听的情话里。

05

交房那天,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

房子是毛坯房,水泥地面,裸露的墙壁,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冰冷的尘土味。

张健拿着钥匙,打开了房门。

他站在门口,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自己的王国。

“晚晚,你看,这就是我们的家了!”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有些滑稽。

林晚跟在他身后,走了进去。

她没有看房子,而是看着张健的背影。

他好像瘦了些,那身西装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

张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兴奋地规划着未来。

“这里,我们要放一个超大的沙发,L形的!”

“那边,装一个投影仪,以后在家就能看电影。”

“阳台要封起来,给你做一个小花园。”

他说着说着,回过头,却发现林晚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怎么了?不高兴吗?”

张健的笑容收敛了一些。

“张健。”

林晚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我们谈谈吧。”

张健愣了一下,然后靠在了墙上,从口袋里摸出烟和打火机。

于是,便发生了开篇那一幕。

他说:“房子手续都办妥了,房本上是你的名字。咱们俩……散了吧。”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好像一切尽在掌握。

林晚看着他吐出的烟圈,在浑浊的空气里慢慢散开。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

她只是静静地听他说完那些自以为是的“公道”安排。

等他说完,等他把烟蒂扔在水泥地上用脚碾灭。

林晚才慢慢地,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她把文件袋递到张健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张健皱了皱眉,脸上露出一丝不耐烦和疑惑。

“什么东西?神神秘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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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接了过来,漫不经心地打开了文件袋的封口。

他抽出了里面的几张纸。

当他的目光落在纸上的第一行字时,他脸上的那点不耐烦,瞬间就凝固了。

然后,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

“这……这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