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元朝至元年间,我在大都城外的贫民窟里混日子。说混日子都抬举自己了,无非是白天捡别人剩下的吃食,晚上缩在破庙里避寒。身上那件棉袄,棉絮都跑出来一半,风一吹跟挂了串破布条似的。

那天后半夜,我正睡得迷迷糊糊,感觉有人在扯我袖子。睁眼一看,月光从庙顶破洞照下来,刚好落在一个小孩脸上。

"大爷,借个火。"

这孩子看着也就七八岁,穿件不合时宜的绸子小褂,料子看着就值钱,可脸色白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嘴唇红得吓人。手里捏着个纸糊的兔子灯,那火苗绿幽幽的,看着就邪性。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心里咯噔一下,摸出火折子故意问:"这么晚了不回家,你爹娘不管你?"

他歪着头看我,那眼睛黑得吓人,我盯着看了没两秒,就觉得头直发晕,像掉进了井里。等回过神来,火折子早到了他手里,正慢悠悠地对着灯芯吹。

"谢啦。" 他声音怪怪的,像嗓子眼里塞了团棉花,"我娘说,借东西要还礼。" 说着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竟是两个热乎的肉包子。

我咽了口唾沫,这年月能吃上白面都算过年,更别说带肉的包子了。可心里直发毛 —— 哪有半夜三更的小孩揣着热包子到处跑的?

"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 我故意说得热络,手却摸到了身后的半截木棍。

他指了指庙外:"我娘在那边等我。她说谁肯跟我走一趟,包子就归谁。"

我刚要骂他胡扯,突然发现不对劲 —— 月光这么亮,地上却只有我一个人的影子!那孩子站在那儿,脚下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

"去你娘的!" 我抄起木棍就打,可那孩子跟泥鳅似的滑到供桌上,绿火照着他脸煞白:"大爷不乖哦。"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话音刚落,我就觉得有人在背后推了一把,身不由己地跟着他往庙外飘。穿过庙门的瞬间,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夹杂着烧纸的味道。再看四周,哪是什么荒地,分明是条青石板铺的小巷,两边的墙高得看不见顶。

"到了。" 他停在一扇黑漆大门前。门 "吱呀" 一声自己开了,院里的海棠树落了一地花瓣,看着却像撒了满地碎尸。

"小宝,带客人进来。" 屋里的女声软乎乎的,却透着股寒气。

我被那孩子拽着穿过月亮门,正厅里摆着张方桌,桌边坐着个穿粉裙的妇人。她长得极美,就是眼角那颗痣看着眼熟,手里还绞着块手帕,帕子白得晃眼。

"张大哥别来无恙?" 妇人抬头朝我笑,两个酒窝深得吓人。

我腿一软就跪了 —— 这张脸我化成灰都认得!五年前我在户部李大人府里当差,亲眼看见这位林姨娘被李夫人用毒酒害死,尸体裹着草席扔去了乱葬岗。

"林... 林姨娘?" 我的牙直打颤,"您... 您不是..."

"不是死了吗?" 她咯咯地笑,手帕在手里转得飞快,"李大人也是这么想的。他还说我这双眼太勾人,不如挖出来才干净呢。"

小宝这时候正蹲在地上数花瓣,突然抬头说:"娘,就是他偷了您的玉镯子。"

我头皮 "嗡" 的一声炸开。当年林姨娘死后,她梳妆盒里那对羊脂玉镯确实是我趁乱偷的,后来换了三贯钱,全输在了赌坊。这事除了我自己,再没第二个人知道!

"我... 我错了!" 我 "砰砰" 磕头,额头撞在地上渗出血来,"姨娘饶命,我这就去把镯子赎回来还您!"

"晚啦。" 林姨娘的声音突然尖起来,像刀子刮玻璃,"那镯子被李大人送给新纳的王姨娘了。你说,我该让谁来偿命?"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有人在喊:"李大人回府喽 ——"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林姨娘的脸瞬间变得铁青,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游走:"来得正好。" 她抓过小宝手里的兔子灯,绿火 "腾" 地窜起半尺高,"张大哥,帮我把王姨娘请来如何?"

我正吓得说不出话,小宝突然拽住我的手。他的小手冰得像块冰,却奇异地让我冷静下来:"大爷,我娘其实不想害人。" 这孩子第一次用正常的声音说话,"她就是想问问李大人,为什么要烧掉我的拨浪鼓。"

我这才注意到屋角堆着些烧焦的木块,依稀能看出是个精致的拨浪鼓。林姨娘盯着那些木块,眼泪突然掉下来,砸在地上 "滋啦" 冒白烟:"那是小宝周岁时,李大人亲手做的..."

脚步声越来越近,林姨娘突然把玉镯的样式画在纸上塞给我:"你去告诉王姨娘,把镯子放在门廊下,我保你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我揣着那张纸连滚带爬地跑出巷子,回头看时,黑漆大门早没了踪影,只有片荒坟在月光下泛着白。

第二天一早,我鬼使神差地去了李府外蹲守。晌午时分,果然看见王姨娘带着丫鬟出门,手腕上那对玉镯晃得人睁不开眼。我壮着胆子拦住轿子,把林姨娘的话学说了一遍。

王姨娘吓得面无人色,当天就把玉镯挂在了李府门廊。三更时分,大都城的狗叫得格外凶,有巡夜的兵丁说,看见李府上空飘着个绿灯笼,后面跟着个穿绸褂的娃娃,像是被人牵着往护城河边去了。

过了半月,我正在街上闲逛,忽然有人拍我的肩膀。是李府的管家,递过来个沉甸甸的钱袋:"我家大人说,多谢你传话。这些钱你拿着,去做点正经生意吧。"

后来我用这笔钱开了家小面馆,娶了个贤惠的媳妇,生了一儿一女。每年清明,我都会往护城河边烧两个拨浪鼓,一个给小宝,一个给那个没出世就跟着林姨娘去了的小女儿 —— 这是小宝托梦告诉我的,他说妹妹总抢他的鼓玩。

如今面馆的生意越来越好,只是每到月圆之夜,我总会在柜台上摆两个肉包子。说不清是给谁留的,或许是给那个绿灯引路的娃娃,或许是给当年那个走投无路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