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二零二二年的秋天,是我人生中最灰暗的一段日子。那年我二十六岁,父亲因为常年劳累,积劳成疾,最终没能扛过那个萧瑟的秋天,永远地离开了我。

父亲的葬礼办得不算铺张,但该有的礼数都周全了。灵堂设在老家的院子里,白色的挽联,白色的花圈,空气中弥漫着纸钱和香烛燃烧的清苦味道。我穿着一身刺眼的白孝服,跪在父亲的灵柩前,双眼红肿,脑子里一片空白。亲戚朋友们陆续前来吊唁,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沉痛和惋惜,低声安慰着我和同样悲伤的母亲。

整个院子都沉浸在一片肃穆的悲戚之中,只有低低的啜泣声和司仪沉缓的悼词声。然而,就在这悲伤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时刻,一阵极不和谐的喧闹声由远及近,像一把尖刀,狠狠地划破了这层悲伤的薄纱。

“咚咚锵!咚咚锵!”

是锣鼓的声音,伴随着高亢入云的唢呐,吹奏的是一曲喜庆洋洋的《好日子》。

这声音如此刺耳,如此欢快,与我家的灵堂形成了天与地、生与死的强烈反差。所有前来吊唁的宾客都愣住了,纷纷扭头望向门外。我扶着灵柩,缓缓站起身,透过大门向外看去。

只见一条由十几个人组成的“喜庆”队伍,正大摇大摆地从我家门口的路上经过。走在最前面的,正是我那许久未见的大姑——我父亲的亲姐姐,张翠芬。

她今天穿得格外鲜艳,一身大红色的唐装,脸上画着浓妆,原本因为刻薄而下撇的嘴角此刻正得意地向上扬着。她手里拿着一面铜锣,“咣咣”地敲着,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我的心脏上。她身后跟着她的丈夫和儿子,也就是我的姑父和表哥,同样是一脸喜气。再后面是一些吹奏乐器的人,卖力地吹着那首让我几欲作呕的《好日子》。

队伍经过我家门口时,故意放慢了脚步。大姑的眼睛甚至都没有往灵堂里斜一下,而是扯着她那破锣嗓子,对着周围看热闹的邻居大声嚷嚷:“哎呀,今天可真是个好日子啊!我家大强,今天订婚啦!女方家收了彩礼,这婚事就算定下来了!我这当妈的,心里高兴啊!必须得庆祝庆祝!”

她那尖锐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我的耳朵,扎进我的心里。

我家在办丧事,全村的人都知道。她作为我父亲的亲姐姐,不可能不知道。可她偏偏就在今天,就在我父亲头七的这一天,用这种方式,从我家门口“路过”。

我身边的几个年轻亲戚已经按捺不住了,拳头捏得咯吱作响,就要冲出去理论。我一把拉住了他们。

“别去。”我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今天是爸的葬礼,别让他走得不安生。”

我死死地盯着大姑那张幸灾乐祸的脸,她的眼神终于和我对上了。那是一种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挑衅和报复。她仿佛在说:“你爸不让我好过,我就不让你们好过,不让这个死人好过!”

我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可我感觉不到一丝疼痛。所有的感官,似乎都凝聚成了滔天的恨意。我没有哭,也没有骂,只是那么冷冷地看着,将她那张得意的嘴脸,将那刺耳的锣鼓声,将这屈辱的一幕,一帧一帧地,刻进了我的骨头里。

我知道,这笔账,我记下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但对我来说,不必十年。

02

我大姑张翠芬,在我们这一带是出了名的“人物”。她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而是那种人人避之不及的“滚刀肉”。用我奶奶生前的话说,她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白眼狼”。

她的人生信条似乎只有两个字:占便宜。

年轻时,她就以“借钱”为生。她会装出最可怜的样子,声泪俱下地跟你诉说她家的不幸,孩子没钱上学,老公生病没钱医治,今天没米下锅,明天要交电费。她的演技炉火纯青,能让铁石心肠的人都动恻隐之心。可一旦钱到了她手里,就如同肉包子打了狗,一去不回。

你要是敢上门去要,那好戏就开场了。她会先是装傻充愣,说自己不记得了。如果你拿出借条,她就立刻躺在地上,满地打滚,拍着大腿哭天抢地,控诉你逼死人,说你没人性。然后,她会迅速发动她的另一项绝技——造谣。

她会跑到村口,见人就说你为了几个小钱,要把她全家逼上绝路,说你当初借钱给她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她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把死的说成活的,声泪俱下,闻者伤心。久而久之,那些被她借过钱的邻里乡亲,要么自认倒霉,要么就被她搞得声名狼藉,最后都只能选择远离她。

而我父亲,作为她唯一的亲弟弟,是她最大的,也是最无法摆脱的“受害者”。

我们家和我大姑家离得不远,就隔着两条巷子。这短短的距离,成了我们家噩梦的开端。从我记事起,大姑一家就是我家的常客,但他们从不是空手来,而是空着肚子来,满载而归。

他们总能精准地踩着饭点出现。我妈刚把饭菜端上桌,他们一家三口就跟闻着味儿的猎犬一样,准时推门而入。“哎呀,弟妹,做什么好吃的呢,这么香!”大姑一边说,一边毫不客气地坐下,拿起筷子就往最好的菜里夹。

我父亲脸皮薄,虽然心里极不情愿,但碍于姐弟情面,总是不好意思开口赶人。我妈更是个老实本分的农村妇女,只能默默地多添几双碗筷,然后回厨房看看还有没有剩下的菜,或者赶紧再炒个鸡蛋。

大姑的儿子,我的表哥张大强,从小就被他妈惯得好吃懒做,眼高手低。在我们家饭桌上,他永远是挑最好的吃,鸡腿、排骨,他一个人能包圆。吃完了嘴一抹,碗一推,跟着他爸妈扬长而去,连句谢谢都没有。

除了蹭饭,顺手牵羊也是家常便饭。我妈刚买的半斤猪肉放在厨房,她聊几句天就能顺走;我爸刚买的好烟好酒,她也能找个借口“借”走。父亲不是不知道,只是每次想发作,都被那句“我可是你亲姐”给堵了回去。

父亲的善良和隐忍,在大姑眼里,成了懦弱和理所当然。她对我们家的压榨,也变得越来越肆无忌惮,直到那一次,她彻底触碰了父亲的底线。

03

那是父亲去世前大约2年的一个夏天。表哥张大强快三十了,因为名声不好,一直没找到对象。后来总算托媒人说了一个,女方家提了个硬性要求:必须在城里买套房。

为了这套房,大姑把所有能借钱的亲戚朋友都骚扰了一遍,但大家早就对她敬而远之,她处处碰壁。最后,她把主意打到了我父亲身上。

那天下午,她一反常态,提了两斤水果上门。进门后,她对我爸嘘寒问暖,满脸堆笑,那殷勤的样子让我浑身起鸡皮疙瘩。

“建国啊,”她亲热地叫着我爸的名字,“你看,咱家大强这不也老大不小了嘛,好不容易谈了个对象,人家姑娘也挺好的。就是……就是女方家里,非要在城里买套房才肯结婚。”

我爸闷声抽着烟,没接话。他知道,这只是开场白。

大姑搓着手,脸上挤出为难的笑容:“我们这东拼西凑的,还差那么一点。姐知道你这些年省吃俭用,手里肯定攒了点钱。你看,大强也是你亲外甥,他结婚,你这个当舅的,是不是得帮一把?”

“差多少?”我爸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沉。

大姑一听有戏,两眼立刻放光,伸出三根手指:“不多不多,就三十万!等我们缓过来了,马上就还你!我们给你打借条!”

三十万!

我爸被这个数字惊得呛了一口烟,猛烈地咳嗽起来。三十万,对我们这个普通的农村家庭来说,几乎是全部的积蓄。那是我爸妈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省吃俭用,一个钢镚一个钢镚攒下来的养老钱、救命钱。

“姐,你这不是要我的钱,你这是要我的命。”我爸的脸色很难看,“我们家什么情况你不是不知道,我哪有三十万给你?”

大姑的脸立刻就拉了下来,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怎么没有?我可听说了,前年你们家地被征用,不是赔了一大笔钱吗?你别跟我哭穷!你就是不想借,就是见不得我们家大强好!”

“那笔钱是给我和你妈将来养老看病用的,一分都不能动!”父亲的态度很坚决。他太了解自己的姐姐了,这三十万要是借出去,就等于扔进了无底洞。

“养老?你看你这身子骨,硬朗着呢!说什么屁话!”大姑开始口不择言,“张建国,我告诉你,今天你借也得借,不借也得借!我是你亲姐,大强是你亲外甥!你不帮我们,你就是没良心,就是想看我们家绝后!”

她开始撒泼,声音越来越大,引得邻居都探头探脑地往我们家看。

我爸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这是我第一次见他发这么大的火。“你给我滚!从今天起,我们家不欢迎你!你以后别再踏进我们家门!”

大姑被我爸的气势镇住了,愣了一下,随即破口大骂起来,各种污言秽语不堪入耳。她骂我爸是白眼狼,骂我妈是丧门星,骂我们全家不得好死。

那一天,父亲和她彻底撕破了脸。从此,两家断了往来。我以为,我们的生活终于可以清净了。却没想到,大姑的怨恨,像一颗毒瘤,在她心里疯狂滋长,最终在我父亲的葬礼上,以最恶毒的方式爆发了出来。

04

父亲葬礼上那屈辱的一幕,像一根毒刺,深深地扎在我的心里。送走父亲后,我整个人都变了。我不再像以前那样外向开朗,变得沉默寡言。但我的心里,却有一团火在烧。

我知道,寻常的报复,对大姑那种滚刀肉是没用的。你骂她,她比你更能骂;你打她,她能躺在地上讹你一辈子。对付这种人,必须用最精准、最狠毒的方式,直击她最在乎、最炫耀的东西,让她在最得意、最风光的时刻,瞬间跌入地狱。

我要让她也尝尝,那种在众目睽睽之下,尊严被碾碎,颜面扫地的滋味。

大姑最在乎的是什么?是钱,是面子,更是她那个宝贝儿子张大强的婚事。那么,我的复仇,就应该在她儿子结婚的那一天。

接下来的2年,我像一头潜伏在暗处的猎豹,默默地等待着时机。我努力工作,拼命赚钱。生活很苦,但一想到大姑那张得意洋洋的脸,我就浑身充满了力量。

为了让我的计划更加“名正言顺”,我利用业余时间,考取了驾照,然后通过一个朋友的关系,在一家殡仪服务公司找了一份兼职。我的工作很简单,就是在有需要的时候,驾驶公司的车辆。这家公司,有各种各样的车,其中,最特别的,就是那几辆黑色的、车身颀长、装饰着白色挽花的——灵车。

我很快就熟悉了驾驶这种特殊车辆的技巧,甚至对车内的一些设备,比如播放哀乐的音响系统,都了如指掌。每一次出车,我都感觉自己离目标更近了一步。我在等待,等待那张我命中注定会收到的红色请柬。

终于,在我父亲去世两周年的忌日后不久,那张大红色的“催命符”送到了我家。

是大姑的儿子,张大强,亲自送来的。他站在我家门口,一脸的假笑,将请柬递给我妈。“婶儿,我下个月十八号结婚,到时候你和建文(我的名字)可一定要来啊!”

我妈看着那张刺眼的请柬,脸色发白,手都在抖。

我从屋里走出来,接过请柬,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表哥结婚,这么大的喜事,我们肯定到场。放心,礼金少不了你们的。”

张大强见我态度这么“好”,也松了口气。他知道两家有怨,估计也怕我闹事,这次来不过是走个过场,主要目的还是为了收那份随礼。他寒暄了几句,就匆匆离开了。

他走后,我妈担忧地看着我:“文啊,你……你可别干傻事啊。你爸已经走了,我不想你再出什么事。”

我扶着我妈的肩膀,让她坐下,轻声说:“妈,你放心。我不是小孩子了,我有分寸。大姑欠我们家的,欠我爸的,我得让她还。我要让她知道,有些债,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

我的眼神平静而坚定,那平静之下,是早已策划周详的,一场盛大而残忍的“贺礼”。

婚礼当天,我会亲自为我的好表哥,送上一份永生难忘的大礼。

05

婚礼的日子,终于到了。

那天天气晴朗,阳光明媚,似乎老天爷都在为我表哥的婚事喝彩。大姑家所在的巷子口,搭起了高大的红色拱门,上面写着“新婚大吉,百年好合”。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和喧闹的音乐声,传出很远。

我穿着一身得体的西装,独自一人前往。当我出现在婚礼现场时,大姑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满了虚伪的笑容,热情地迎了上来。

“哎呀,建文来了!快进来坐,快进来!”她的大嗓门嚷嚷得所有人都看了过来,仿佛是在炫耀自己多么大度,连有过节的侄子都请来了。

我冷冷地看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红包,递了过去。“大姑,恭喜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大姑掂了掂红包的厚度,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哎呀,你这孩子,来就来了,还这么客气干什么!”她一边说着,一边毫不客气地将红包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我没有多说什么,找了个角落坐下,冷眼旁观着这场闹剧。

很快,到了接亲的时辰。一排由七八辆黑色奥迪组成的婚车队,停在了巷子口,准备出发去接新娘。张大强穿着一身崭新的西装,胸口戴着红花,满面春风地准备上头车。

就在这时,我站了起来,慢悠悠地走了过去。

“等一下。”我开口说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身上。张大强不解地看着我,大姑则皱起了眉头,一脸警惕:“建文,你又想干什么?”

我笑了笑,指着那辆作为头车的奥迪A6,摇了摇头:“大姑,表哥结婚这么大的场面,这头车……不行啊,太普通了,配不上你们家的身份。”

一听这话,大姑的警惕立刻变成了虚荣。她觉得我是在恭维她,腰板都挺直了三分。“那你说怎么办?这已经是我们能找到的最好的车了!”

我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字一句地说道:“不巧,我今天刚好也开了一辆车过来。我觉得,那辆车才真正适合你们家今天的喜事。绝对的豪车,往这儿一停,保证方圆十里都没人比得过,给足你和表哥面子。”

大姑一听“豪车”两个字,两眼瞬间就放出了贪婪的光芒,脸上笑开了花。她迫不及待地拍着我的肩膀:“哎呀,还是我大侄子有本事!快,快!赶紧开出来让大家伙儿开开眼!给你表哥充充门面!”

周围的亲戚邻居也都起了哄,纷纷催促着。

我点了点头,转身走向旁边一条幽深狭窄的胡同。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随着我的背影,充满了好奇和期待。

我走进胡同深处,那里确实停着一辆车,被阴影笼罩着。我掏出钥匙,按下了开锁键,车灯“滴”的一声亮起。我拉开车门,坐了进去,然后伸手打开了车上的音响。

一阵低沉、肃穆、能让亡魂都为之哭泣的哀乐,缓缓地从车内流淌出来。

接着,我挂上档,踩下油门,将车身颀长的黑色“豪车”缓缓地、稳稳地驶出了阴暗的胡同。

当我的车完全暴露在阳光下,暴露在所有人面前时,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刚才还喧闹无比的场面,瞬间死寂。所有人的脸上,都凝固着震惊、错愕和难以置信的表情。

大姑脸上的笑容,从灿烂到僵硬,再到扭曲,最后化为一片煞白。

几秒钟后,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划破了这片死寂。

“张建文!你这个天杀的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