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窗外的梧桐树叶,被六月的风吹得沙沙作响,几缕不甘寂寞的阳光,挣扎着穿过厚重的窗帘缝隙,投射在高级加护病房那光洁如镜的地板上,映出一片冰冷的光斑。

病床上,曾经叱咤风云的商界巨擘林建国,此刻却像一艘搁浅的巨轮,静静地躺着,身上插满了各种颜色的管子,连接着旁边一堆发出单调“滴滴”声的冰冷仪器。他的双眼紧闭,曾经锐利如鹰的目光,如今被一层挥之不去的灰白所笼罩。他的呼吸微弱而悠长,每一次起伏,都仿佛在与死神进行着一场无声的角力。

床边,站着他的3个子女。

长子林天,一身剪裁得体的阿玛尼西装,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的限量款手表,在昏暗的病房里依旧闪烁着低调而奢华的光芒。他眉头紧锁,眼神却时不时地瞟向门口,似乎在等待着什么重要的人物,又或是在计算着离开的时间。他那张与林建国年轻时有七分相似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不耐与烦躁。

“小月,你昨天不是说请了最好的护工吗?怎么爸的气色看起来比昨天还差?” 林天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质问。

二女儿林月,穿着一身素雅的香奈儿套装,闻言立刻红了眼眶,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和哽咽:“大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为了照顾爸,公司的事情都快丢光了。请的护工是全城最贵的,一天两千四。可医生也说了,爸这次是急性心衰,能维持住生命体征就已经是奇迹了。你以为这是花钱就能解决的问题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拿出一方丝巾,轻轻地擦拭着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眼神却不着痕迹地瞥向了一旁始终沉默不语的弟弟。

小儿子林风,是三兄妹里最年轻,也是打扮最“出格”的一个。他穿着破洞牛仔裤和一件印着巨大骷髅头的潮牌T恤,耳朵上还戴着一枚闪亮的耳钉。从他进门开始,就一直靠在墙角,低头玩着手机,仿佛眼前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听到二姐的话,林风头也不抬,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二姐,你这话说的,好像就你一个人付出了。大哥日理万机,要管着那么大一个集团,能抽出时间来这里站一会儿,已经很不容易了。至于我,我就是个废物,公司的事情也插不上手,除了能在这里陪着,还能干什么?”

他的话像一根根软刺,扎得林天和林月都有些不自在。

林天气得脸色铁青,压低声音怒斥道:“林风!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你以为你每天在外面花天酒地,惹是生非,爸就不知道吗?他现在躺在这里,一半也是被你气的!”

“呵,被我气的?” 林风终于收起了手机,抬起那张英俊却带着几分颓废的脸,冷笑道,“大哥,你这话就没意思了。要说气,爸当年让你去开拓海外市场,你把公司一个亿的资金亏得血本无归,爸说什么了?还有你,二姐,你为了那个小白脸,挪用公款去给他开公司,最后赔得底朝天,要不是爸给你兜着,你现在恐怕早就进去了。怎么现在爸病了,你们倒把责任都推到我头上了?”

“你……你胡说八道!” 林月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林风的鼻子,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我有没有胡说,你们心里清楚。” 林风耸了耸肩,重新将视线投向手机屏幕,“反正爸的钱,多得是。你们一个个都盯着呢,装什么孝子贤孙?”

“够了!”

一声微弱却带着无尽威严的低喝,从病床上传来。

三兄妹的争吵戛然而止,他们齐刷刷地看向病床。只见原本紧闭双眼的林建国,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一条缝,浑浊的眼球艰难地转动着,视线从他们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

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责备,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失望和悲凉。

“都……滚……”

林建国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砂纸在摩擦,却像两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3个子女的心上。

病房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冰冷的仪器,还在固执地发出“滴滴”的声响,仿佛在为这位英雄迟暮的富豪,倒数着他生命中最后的时光。

角落里,一直默不作声的陈律师,轻轻叹了口气,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作为林建国几十年的老友兼私人律师,他太清楚这家人之间的症结所在了。这哪里是探病,分明是一场围绕着即将到来的巨额遗产,提前上演的角逐赛。

只是他们都不知道,林建国这只在商海里翻腾了一辈子的老狐狸,即使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也早已布好了他的局。

02

林建国的一生,堪称传奇。

他出生在战火纷飞的年代,十几岁便成了孤儿,靠着给码头扛包、捡破烂,硬生生地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后来,他揣着全部家当——二十块钱,南下闯荡。睡过天桥,啃过馊馒头,凭着一股子不服输的狠劲和远超常人的商业嗅觉,他从一个小小的五金店开始,一步步建立起了属于自己的商业帝国——“天国集团”。

在外人眼中,林建国是铁腕的、冷酷的,甚至是无情的。但在家庭里,他曾经也试图扮演一个温情的父亲角色。

对于长子林天,他寄予了厚望。林天从出生起,就被当作集团的接班人来培养。林建国亲自教他看财报,带他出席各种商业谈判,希望将自己一生的经验和智慧都传授给他。然而,林天继承了他的野心,却没有继承他的格局和眼光。他急功近利,刚愎自用,总想着用最快的速度证明自己,结果却屡屡碰壁。那次海外市场的惨败,几乎让集团的资金链断裂,是林建国动用了自己所有的人脉和资源,才勉强将公司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从那以后,林天在父亲面前就再也抬不起头,父子之间也多了一层深深的隔阂。

对于二女儿林月,林建国是心怀愧疚的。因为忙于事业,他错过了女儿成长的太多瞬间。为了弥补,他对林月几乎是有求必应,极尽宠爱。这种没有原则的溺爱,却养成了林月骄纵、虚荣的性格。她享受着父亲财富带来的光环,却又怨恨自己无法像哥哥一样,在集团里拥有话语权。她渴望证明自己的价值,却又没有与之匹配的能力,最终只能通过依附男人、用金钱来填补内心的空虚。当她挪用公款的事情败露时,林建国第一次对她发了火,但看着女儿梨花带雨的脸,他最终还是心软了。他替她还了钱,也彻底掐灭了对这个女儿的最后一丝期望。

而对于小儿子林风,林建国的情感最为复杂。林风出生时,林建国的商业帝国已经基本稳固。中年得子的喜悦,让他对这个小儿子宠爱到了极点。他希望林风能有一个无忧无虑的童年,不必像他,也不必像哥哥姐姐那样,背负着沉重的压力。可他忘了,温室里长出的花朵,是经不起风雨的。林风在极致的宠爱和放纵中长大,成了一个典型的纨绔子弟。他叛逆、挥霍、游戏人生,把“天国集团”当成了自己的提款机,把父亲的威名当成了自己惹是生非的保护伞。他似乎对所有事情都满不在乎,但林建国知道,在他那玩世不恭的面具下,隐藏着一颗极度渴望被认可、却又不知道如何努力的迷茫之心。

林建国曾以为,血浓于水,无论如何,他们终究是一家人。他曾幻想过,当自己老去的那一天,三个孩子能够兄友弟恭,团结一致,共同守护他辛苦打下的一片江山。

然而,现实却给了他最沉重的一击。

当他躺在病床上,看着他们为了一点点照顾的责任而相互推诿,为了一句无心的话而恶语相向,为了那尚未到手的遗产而机关算尽时,他的心,比被病魔侵蚀的身体,还要冰冷,还要疼痛。

他这只曾经叱咤风云的雄狮,用尽一生心血,却最终只养出了三只被金钱和欲望囚禁在笼中的雏鸟。他们看似光鲜,却早已失去了自由飞翔的能力和勇气。

这,是他最大的失败。

03

自从林建国被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这间昂贵的病房,就成了一个上演“孝子贤孙”戏码的舞台。

主角,自然是林家的三位子女。

林天是最“务实”的。他每天都会准时出现,但待的时间绝不会超过一个小时。他会带来各种据说是从国外托人买回来的天价补品,什么千年人参、深海鱼油、抗癌靶向药,包装一个比一个精美,价格一个比一个离谱。他会当着所有人的面,将这些东西一一展示给护工,并详细交代用法用量,仿佛他才是最关心父亲身体的那个人。然而,林建国心里清楚,这些东西,不过是他用来堵住悠悠众口的道具。他甚至有一次亲眼看到,林天在交代完之后,转身就接起电话,对着电话那头的人兴奋地讨论着“老爷子不行了之后,公司股价可能会有的波动和抄底机会”。

林月则是最“煽情”的。她几乎每天都泡在医院里,穿着朴素,不施粉黛,脸上永远挂着恰到好处的忧伤。她会坐在床边,拉着林建国干枯的手,絮絮叨叨地讲着小时候的事情,说着说着,眼泪就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她哭得那么真切,那么伤心,以至于连护工都为之动容。可林建国却不止一次在深夜里,透过眼皮的缝隙,看到她一边假装趴在床边睡着了,一边在昏暗的手机屏幕光下,和她的丈夫发着信息,计算着父亲名下的房产、股票和古董字画,到底价值多少个亿。

林风的出场方式,总是最特别的。他要么就是几天不见人影,要么就是带着一身酒气,在半夜三更突然出现。他不会像大哥那样带补品,也不会像二姐那样掉眼泪。他只是默默地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地看着父亲。有一次,他喝多了,趴在林建国的床边,含糊不清地哭着说:“爸……对不起……我知道我错了……你快点好起来……以后我都听你的……” 那是林建国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从他眼中看到了一丝真诚的悔意。然而,第二天,他就又消失了,据说是在某个酒吧为了一个新认识的女明星,和人大打出手,闹上了娱乐新闻的头条。

他们的表演,如此卖力,又如此拙劣。

每个人都心怀鬼胎,每个人都将自己的欲望,用一层名为“孝顺”的糖衣包裹起来,呈现在父亲面前,期盼着能在他最后的生命天平上,为自己加上一枚沉甸甸的砝码。

他们互相提防,互相猜忌。林天提防着林月和林风在他不在的时候,跟父亲说什么;林月则监视着林天的一举一动,生怕他暗中转移资产;而林风,则用他那看似满不在在乎的态度,冷眼旁观着这场可笑的闹剧。

林建国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沉入了无底的深渊。

他不再抱有任何幻想。他知道,这出戏,该到落幕的时候了。而他,将亲自为这出戏,写下最后一个,也是最出人意料的结局。

04

一周后,林建国的身体机能,出现了断崖式的衰竭。

监护仪器上的数字,开始疯狂地跳动、闪烁,发出尖锐而急促的警报声,像是在为一条即将逝去的生命,奏响最后的哀乐。

医生和护士进进出出,忙作一团。最终,主治医生面色凝重地走出病房,对着早已等候在外的三兄妹摇了摇头:“林先生,林太太,林少爷……我们已经尽力了。准备后事吧。”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走廊里炸响。

林天和林月对视一眼,彼此的眼中都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有悲伤,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和难以掩饰的期盼。林风则猛地一拳砸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眼圈瞬间就红了。

三人再次走进病房,这一次,他们没有再争吵,也没有再表演。

他们静静地围在床边,看着那个给了他们生命,也给了他们无尽财富和烦恼的男人,即将走到生命的尽头。

林建国的呼吸变得越来越微弱,胸口的起伏几乎难以察觉。他的脸上,因为缺氧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即将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他那紧闭的双眼,却猛地睁开了。

他的眼球浑浊,却又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他艰难地转动着脖子,视线从长子林天,到女儿林月,最后落在了小儿子林风的脸上。

他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林风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床边,握住父亲冰冷的手,泣不成声:“爸!爸!你别走!你看看我!我改!我以后都改!”

林天和林月也适时地挤出几滴眼泪,一左一右地站在床头,营造出一种“全家团聚、送别亲人”的悲伤氛围。

就在这时,一件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事情发生了。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林建国的嘴角,竟然缓缓地向上勾起,露出了一抹极其诡异的微笑。

那笑容里,似乎带着解脱,带着嘲讽,还带着一丝……得逞的快意。

仿佛他不是在走向死亡,而是在奔赴一场,由他亲手导演的好戏的开场。

随着这抹笑容的定格,心电监护仪上那条代表着生命波动的曲线,终于变成了一条冰冷的、毫无起伏的直线,发出一声绵长而刺耳的蜂鸣。

林建国,去世了。

他去世的那一刻,病房里的气氛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那层笼罩在众人头顶的悲伤,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抽走。空气中,只剩下压抑不住的紧张和蠢蠢欲动的贪婪。

林天第一个松开了手,站直了身体。林月也收起了眼泪,不动声色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表。只有林风,还跪在地上,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无法自拔。

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地射向了病房角落里那个从始至终都保持着沉默的男人——陈律师。

现在,轮到他上场了。

05

林建国的葬礼,办得风光而体面。商界名流、政界要员,来了无数。在送别的哀乐声中,林天和林月表现得体,应对自如,仿佛失去的不是父亲,而是一个重要的商业伙伴。

葬礼一结束,甚至连宾客都还没走尽,林天就迫不及待地将陈律师请到了林家老宅的书房。

这间书房,曾是林建国的“圣地”,除了他本人,任何人不得擅入。此刻,这里却坐满了各怀心事的人。林天、林月,以及被强拉来的林风,三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陈律师面前那个密封的牛皮纸文件袋。

那里面的东西,将决定他们未来的人生。

陈律师面色肃穆,他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各位,遵照林建国先生生前的嘱托,在他去世后,由我来向各位宣读他的遗嘱。林先生一生简朴,不喜繁文缛节,所以今天的宣读……”

他的话还没说完,林天已经按捺不住内心的焦灼,猛地站起身,一把从陈律师手中夺过了那个文件袋。

“陈叔,”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但还是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我们自己看就行了,就不劳烦您了。”

陈律师的眉头皱了皱,但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只是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林天迫不及待地撕开了文件袋的封口,林月和林风也立刻凑了过来,三颗脑袋紧紧地挤在一起。

他们想象过无数种可能。或许父亲会将大部分资产留给长子林天,毕竟他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或许会因为愧疚,多分一些给女儿林月;又或许会念在小儿子林风终究是心头肉,给他留下一笔足以让他挥霍一生的信托基金。

然而,当他们抽出里面的文件,看清第一页上的内容时,整个书房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预想中的财产清单、股权分配、房产列表……统统没有。

那张A4纸上,只用加粗的黑体字,打印着一行触目惊心的大字。

看到那行字,林月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毫无血色。林风也愣住了,张大了嘴巴,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而大哥林天,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双目赤红,额头上青筋暴起。他死死地瞪着那张纸,仿佛要把它烧出一个洞来。

几秒钟后,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从他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不……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