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婶儿,您……您这是看出啥了?”
李秀莲看着二婶那张瞬间没了血色的脸,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攥着男友胳膊的手,不自觉地用了劲。
二婶的嘴唇哆嗦着,像是被什么东西魇住了一样,手里那几枚泛着铜锈的古钱,“哗啦”一声掉在了地上。她死死盯着眼前的年轻人,眼睛里是李秀莲从未见过的惊恐。
“你……你这个生辰八字,再说一遍?”
01
李秀莲在城里那家小饭馆的后厨里,一忙活就是十年。
十年,能把一个刚出村的毛丫头,变成一个被油烟熏黄了脸,手上布满薄茧的女人。
她今年二十九,不算大,也不算小。媒人给介绍过几个,不是嫌她没本地户口,就是嫌她没正经工作。一来二去,就耽误到了现在。
李秀莲自己倒不觉得有啥,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可远在乡下老家的爹妈,电话里一天催得比一天紧。她爹有老慢支,一到换季就咳得厉害,总念叨着,怕闭眼之前看不到闺女嫁人。
她娘更是把村里谁家姑娘嫁了,谁家媳妇生了娃,当新闻一样讲给她听。话里话外的意思,李秀莲懂。
去年年底,店里来了个新的配菜工,叫张诚。
张诚比她小三岁,人长得干干净净,白衬衫哪怕在油腻的后厨,也尽量保持着清爽。他不爱多说话,手脚却勤快得很。别的师傅嫌累不愿干的活儿,他闷着头就给干了。
饭馆里人多嘴杂,都说这张诚瞅着不像个长久干厨房的,倒像个坐办公室的文化人。
李秀莲起初也没多想。直到有天晚上收工,她犯了胃病,蹲在后巷直冒冷汗。是张诚,二话不说背起她就往附近的诊所跑。
一百三十多斤的人,他就那么一路小跑,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她肩头的衣裳。
从那天起,李秀莲看他的眼神就不一样了。
后来俩人熟了,张诚才告诉她,他老家也是农村的,大学毕业在城里找工作,高不成低不就,先找个活儿干着,攒点经验。
他没嫌弃李秀莲年纪大,也没嫌弃她只是个帮厨。他说:“秀莲姐,你人好,实在。”
就这么简简单单六个字,李秀莲听着,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处了小半年,张诚对她没得说。工资卡交给她保管,下了班会绕远路去给她买爱吃的烤红薯。他知道她胃不好,总变着法儿地给她熬粥养胃。
李秀莲觉得,这辈子就是他了。
今年入夏,她爹的咳嗽又犯了。电话里,她娘的声音都带着哭腔,说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李秀莲一咬牙,跟饭馆老板请了长假,决定带张诚回老家。
一方面是让爹妈见见,了了他们一桩心愿。另一方面,她也想让张诚看看自己长大的地方。她心里有个不敢说出口的念头:要是爹妈相中了他,等他工作稳定了,俩人就在老家县城买个小房子,结婚过日子。
她不想在城里漂着了,累。
临走前,张诚特地去商场,给未来的岳父岳母买了两套好衣服,还买了一堆补品,大包小包的,光路上就折腾得够呛。
李秀莲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暖烘烘的。她觉得,自己这十年的苦,没白吃。
02
从长途汽车站下来,还得再转一趟去镇上的小巴车。小巴车是私人承包的,车里塞满了人,混杂着汗味、烟味,还有乡下特有的泥土腥气。
张诚一个城里长大的青年,哪里受过这个罪。车子一颠簸,他的脸就白一分。
李秀莲有点心疼,从包里拿出个橘子,剥了皮递到他鼻子底下:“闻闻,能好受点。”
张诚勉强笑了笑,接过来,却没吃。
好不容易熬到了村口,下了车,一股热浪夹杂着庄稼的气味扑面而来。
村子还是老样子,土路坑坑洼洼,路边的野草长得比人还高。几条土狗懒洋洋地趴在树荫下,看见生人,也只是抬了抬眼皮,有气无力地吠了两声。
“我们村,是不是挺破的?”李秀莲有点不自在,脚下踢着一颗石子。
“没有,挺安静的。”张诚的回答很真诚。他打量着四周,眼神里满是好奇。对他来说,这一切都是新鲜的。
李秀莲领着他,顺着村里唯一的一条主路往里走。
路两边的房子,大多是几十年前盖的红砖瓦房,有些墙皮已经剥落,露出了里面的土坯。偶尔能看到一两栋新盖的二层小楼,贴着白色的瓷砖,在灰扑扑的村子里显得格外扎眼。
“那是村长家,他儿子在外面包工程,挣了钱。”李秀莲指着一栋小楼说。
“那是李大爷家,他家种的西瓜最甜,小时候我没少偷他家的瓜吃。”
她一边走,一边给张诚介绍着。与其说是介绍,不如说是在回忆自己的童年。那些曾经鲜活的记忆,随着她手指的方向,一幕幕在眼前重现。
张诚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点头。他看着身边这个女人,平日里在饭馆后厨那个麻利、甚至有点强势的李秀莲,此刻脸上却带着一种孩子气的神情。
他觉得这样的她,很动人。
村里人不多,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剩下的多是老人和孩子。
几个在门口纳鞋底的老太太,看到李秀莲领着个陌生男人回来,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探着头往这边瞧。
“秀莲回来啦?”
“哟,这小伙子是……”
李秀莲有点不好意思,脸上泛起红晕,含糊地应着:“三奶奶,王大妈,我回来看看我爹。”
她拉着张诚,加快了脚步。
走过村西头那片老槐树林时,李秀莲停下了脚步。她说:“小时候,夏天我们最喜欢来这儿玩。树上知了多,我们就拿个长杆子粘。”
张诚看着那几棵需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过来的老槐树,想象着一群孩子在树下追逐打闹的场景。
阳光透过茂密的树叶,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微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讲述着过去的故事。
李秀莲的心情,似乎也随着这熟悉的景致,变得轻松起来。她甚至忘了来时的颠簸,忘了爹妈病情的沉重。
她只想让张诚看看,这里虽然穷,虽然破,但也是生她养她的地方。这里有她的根。
03
就在李秀莲准备领着张诚抄近路回家时,迎面走来一个中年妇女。
这女人五十岁上下的年纪,头发烫着时髦的小卷,身上穿着一件颜色鲜艳的碎花连衣裙,跟整个村子的灰土色调格格不入。
她手里拎着个菜篮子,篮子里装着几根嫩黄瓜,顶花带刺,看着就新鲜。
“哎哟,这不是秀莲嘛!啥时候回来的?”女人一看到李秀莲,立刻堆起了满脸的笑容,那热情劲儿,像是见到了亲闺女。
李秀莲脸上的轻松神情瞬间收敛了起来,她站直了身子,客气又带着一丝疏离地喊了一声:“二婶。”
来人正是她二叔的老婆,王凤霞。
在村里,王凤霞是个“能人”。她年轻时跟一个走江湖的瞎子学了几天算命看相的皮毛,后来那瞎子走了,她就自立门户,在村里摆起了摊。
谁家丢了牛,谁家孩子考试,谁家要盖房子看日子,都爱找她给算算。
说也奇怪,有时候还真被她给蒙对了几次。一来二去,“王半仙”的名号就在十里八乡传开了。
李秀莲从小就不喜欢这个二婶。她总觉得二婶看人的眼神,像是在估价,把人从里到外都算计得清清楚楚。而且她嘴碎,村里东家长西家短的闲话,一大半都是从她那儿传出去的。
“刚下车,这不正准备回家呢。”李秀莲简单地回答,不想过多纠缠。
王凤霞的眼睛,却早就像雷达一样,锁定了李秀莲身边的张诚。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那眼神,跟菜市场挑猪肉没什么两样。
“秀莲,这位是?”她笑眯眯地问,眼睛却一直没离开张诚的脸。
“我朋友,张诚。”李秀莲说着,下意识地往张诚身边靠了靠,有点护着他的意思。
“哦——朋友啊!”王凤霞故意把“朋友”两个字拖得长长的,意味深长地说,“小伙子长得可真俊,白白净净的,一看就是城里人,有文化。”
张诚被看得有点不自在,但还是很有礼貌地冲她点了点头:“婶子好。”
“哎,好,好!”王凤霞笑得更开心了,她往前凑了两步,更近地看着张诚,嘴里啧啧称赞,“这小伙子,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是个有福气的面相啊!”
李秀莲心里直撇嘴。这话,她二婶见着谁都这么说。
“二婶,我爹妈还等着呢,我们先回去了。”李秀莲不想再让她看下去,拉着张诚就要走。
“哎,等等,着什么急啊!”王凤霞一把拉住了李秀莲的胳膊,力气大得出奇。
“你看,你带朋友回来,多大的喜事啊!让二婶给你们看看,算算,保管没错!”她一边说,一边用另一只手去拉张诚,“来来来,小伙子,别害羞嘛!”
那股子不由分说的热情,让张诚想躲都躲不开。
04
王凤霞的热情,像一张网,把李秀莲和张诚牢牢地罩住了。
在村里,长辈开了口,小辈要是撅着面子拒绝,是会被人戳脊梁骨的。李秀莲没办法,只能被二婶半推半就地拉到了路边的一块大石头旁。
王凤霞把菜篮子往地上一放,煞有介事地从兜里掏出了几枚用红线串起来的古钱币。她让李秀莲和张诚并排坐在石头上,自己则蹲在他们对面。
“来,小伙子,把你的生辰八字报给二婶听听。”王凤霞的脸上带着一种神秘又自信的微笑。
张诚愣了一下,他显然没经历过这种阵仗。他求助似地看向李秀莲。
李秀莲也有些为难。她知道张诚是大学生,不信这些。可眼下这情况,要是不报,二婶肯定不会罢休,回头还指不定在村里怎么编排他们。
“就……就报一下吧,没事的,咱们老家都兴这个。”李秀莲小声地对张诚说,语气里带着点歉意。
张诚看着李秀莲为难的样子,又看了看对面一脸期待的王凤霞,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我是……农历一九九八年,腊月二十一,晚上十点多出生的。”他的声音不大,在安静的乡间小路上,却显得格外清新。
李秀莲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日子。她其实一直不知道张诚具体的生日,只知道他属虎。她想着,等回家了一定要记在本子上,以后每年都给他过生日。
然而,她这点小心思,很快就被二婶的反应给打断了。
就在张诚报出自己生辰八字的瞬间,王凤霞脸上的笑容,像是被冰冻住了一样,僵在了那里。
她原本拿在手里,准备摇晃起卦的几枚铜钱,也忘了动。
整个场面,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只有远处几声犬吠,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李秀莲觉得气氛有点不对劲。她二婶这人,最会见风使舵,就算算不出什么,也能编几句好听的话来圆场。可现在,她这副样子,是李秀莲从来没见过的。
“二婶?”李秀莲试探着叫了一声。
王凤霞像是没听见一样,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张诚。那眼神,很复杂。一开始是震惊,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竟然变成了一种深深的……恐惧。
是的,就是恐惧。
一个平日里自诩能通鬼神,天不怕地不怕的“半仙”,此刻看着张诚的眼神,就像是普通人黑夜里撞见了鬼。
张诚也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他往后缩了缩身子,不解地问:“婶子,怎么了?”
王凤霞的嘴唇开始微微颤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煞白。她手里的那串铜钱,因为手的抖动,发出了轻微的碰撞声。
“婶儿,您……您这是看出啥了?”李秀莲的心,也跟着悬了起来。她隐隐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头。
王凤霞没有回答她。她只是死死地盯着张诚,喉咙里像是卡了什么东西,发出“咯咯”的声响。
突然,“哗啦”一声,她手里的那串古钱掉在了地上,滚落进旁边的草丛里。
王凤霞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整个人都晃了一下。她抬起一只颤抖的手,指着张诚,声音嘶哑地问:
“你……你这个生辰八字,你再说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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