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王阿婆不是村里土生土长的人。

年轻时候跟着丈夫老张,从外面迁到这个靠山的小村子。老张是个手艺很好的木匠,话不多,整天埋头在院子角落那个小工棚里,叮叮当当地敲打。村里谁家要做个柜子、打个桌子,都来找他。

那时候,王阿婆的日子,就是伴着这阵阵木头刨花的香味和敲打声度过的。

老张走得早,一场急病,没几天人就没了。从那以后,院子里那间工棚就锁上了,再也没打开过。王阿婆一个人守着这个空落落的院子,一晃就是十几年。

她没什么亲人,也从不跟村里人多来往。每天的生活就像墙上的老挂钟,准时,单调,没什么声响。天亮就起,扫扫院子,给菜地里那几棵青菜浇浇水。邻居们都说她性子古怪,不好接近。

日子久了,大家也就习惯了。王阿婆就像院子里的那棵老枣树,一直杵在那儿,安静,又孤独。

捡到那只喜鹊,是个意外。

六年前一个夏天的午后,眼看就要下暴雨,天黑得像锅底。王阿婆正忙着把院子里晒的干菜收进屋,一阵狂风刮过,老枣树的树枝被吹得哗哗乱响。

风停雨落的间隙,她听见一阵微弱的、小猫似的叫声。

她循着声音找过去,在枣树底下湿漉漉的草丛里,发现了一个浑身乌黑的小东西。毛还没长齐,一只翅膀软塌塌地耷拉着,显然是从窝里被风刮下来的。

是只还没长大的喜鹊。

王阿婆看着它,它也睁着一双黑豆似的小眼睛看着她,叫声里满是惊恐和无助。

她没多想,弯下腰,用那双长满老茧的手,小心翼翼地把它捧了起来。那小东西在她手心里轻轻发抖,却没挣扎。

就这么着,这只喜鹊,成了王阿婆这十几年里,唯一的伴儿。

她没给它起什么特别的名字,就叫它“喜鹊”。

她把一个旧箩筐垫上软布,成了它的窝。刚开始,小喜鹊不会自己吃东西,王阿婆就把小米煮得烂烂的,用手捻成小团,一点点喂到它嘴里。

它的翅膀伤得不轻,王阿"婆就学着电视里看来的法子,找了两根小木条,用布条轻轻给它固定住。

那段时间,王阿婆的话都变多了,虽然都是对着一只鸟说。

“今儿得多吃点,翅膀才能好得快。”

“你看你,吃得满嘴都是,跟个小花猫似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喜鹊的伤慢慢好了。它开始能在院子里扑腾着飞一小段,然后是飞上墙头,再后来,就能轻松地飞上那棵老枣树的最高处。

但它从不飞远。

每天清晨,王阿婆推开门,它总会准时地从枣树上飞下来,落在她的肩头,用小脑袋亲昵地蹭蹭她的脸颊。王阿婆去菜地拔草,它就在旁边的田埂上跳来跳去,歪着头看她。王阿婆坐在院子里发呆,它就静静地停在旁边的板凳上,陪着她。

这个安静了十几年的院子,因为这个小东西,多了一点点生气。

02

喜鹊有个毛病,喜欢往家里叼东西。

最开始只是一些亮晶晶的小玩意儿。一块碎玻璃片,一个被人丢掉的啤酒瓶盖,或是一颗好看的石子。

每次它献宝似的把这些“宝贝”放到王阿婆面前,王阿婆总是又好气又好笑,一边用手指头轻轻点着它的小脑袋,一边念叨:“你个小东西,净往回捡些没用的。”

说完,就把那些东西随手扔到墙角。

喜鹊也不生气,第二天照旧。对它来说,这或许是报答王阿婆的一种方式。

王阿婆孤单的生活,因为这些小插曲,多了些哭笑不得的乐趣。她甚至专门在屋檐下放了个小木盒子,用来装喜鹊叼回来的这些“破烂儿”。

时间长了,村里人也都知道了,王阿婆养了只通人性的喜鹊,还会捡东西。有人觉得新奇,也有人撇撇嘴,觉得不是什么好事。

这其中,反应最大的就是住在隔壁的李桂琴。

李桂琴是个寡妇,嘴碎,爱占小便宜,见不得别人比她好。她家的院子和王阿婆家就隔着一道半人高的土墙。

她不止一次扒在墙头上,阴阳怪气地对正在院子里喂鸟的王阿婆说:“王大姐,你可得看好你家那只鸟,别让它手脚不干净,叼了别人家的东西。”

王阿婆通常不理她,自顾自地做着手里的活。

王阿婆的沉默,在李桂琴看来就是默认和心虚。

有一天,李桂琴晾在院子里的一个手帕不见了。那是个带红花边的的确良手帕,她挺喜欢的。她找了一圈没找到,立马就想到了王阿婆那只喜鹊。

她气冲冲地跑到王阿婆家门口,拍着门大喊大叫。

“王家的!开门!让你家那只贼鸟把我手帕叼哪去了?”

王阿婆打开门,看着满脸怒气的李桂琴,淡淡地说:“不知道。”

“不知道?全村就你家那只鸟手脚不干净!不是它还能是谁?你赶紧给我交出来!”

王阿婆转身回屋,从那个小木盒子里翻了翻,里面只有瓶盖和石子,并没有什么手帕。

“没有。”她拿着空盒子给李桂琴看。

李桂琴不信,探着脑袋想往屋里瞅,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说王阿婆肯定是把手帕藏起来了。

最后还是闻声过来的村主任把李桂琴劝走了。

事情虽然过去了,但梁子算是结下了。从那以后,李桂琴更是见天儿地盯着王阿婆的院子,嘴里念叨着“贼鸟”、“老不羞”之类的话。

03

冲突的爆发,是在半个月后。

那天下午,王阿婆正在屋里睡午觉,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她打开门,又是李桂琴。但这次,李桂琴手里拿着一把扫帚,另一只手指着王阿婆的脸,气得浑身发抖。

“好你个王老太!你真是没安好心啊!”

王阿婆皱了皱眉,没说话,等着她的下文。

“我问你,我家老头子留下的那枚铜钱,是不是被你家那畜生给叼走了?!”

“什么铜钱?” 王阿婆确实不知道。

“你还给我装!” 李桂琴把扫帚往地上一顿,“就是我挂在窗户上辟邪的那枚五帝钱!是我家老头子传下来的!我刚才回家一看,绳子断了,钱没了!窗台下就找到一根黑色的鸟毛!不是你家那只贼鸟还能是谁?”

李桂琴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喷到王阿婆脸上了。

“我告诉你,那东西可值钱!你要是识相的,赶紧给我交出来,不然我跟你没完!”

王阿婆的脸色沉了下来。她可以忍受李桂琴骂她,但不能这么说喜鹊。

她想起了自己的丈夫老张。老张还在世的时候,李桂琴的男人就总来串门,眼睛总往老张的工具和木料上瞟。老张脾气好,不说破,但王阿婆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家人,从根上就带着一股贪婪劲儿。

王阿婆转身回屋,又拿出了那个小木盒子。她把里面的东西全都倒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瓶盖,石子,碎玻璃,叮叮当当地滚了一桌子。

“你自己看,有没有你的铜钱。” 她的声音冷冷的。

李桂琴冲过去,把那些东西扒拉得乱响,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实没有。

但她不甘心。

“肯定是被你藏起来了!我就知道你这老东西看着老实,一肚子坏水!你丈夫老张当年不就是吗?看着是个闷葫芦,背地里不知道攒了多少私房钱!谁知道他死的时候藏哪儿了!你是不是也想学他?”

这话像一根针,狠狠地扎进了王阿婆的心里。

她和老张夫妻多年,过得清贫但安稳。老张确实话少,但他会默默地把家里坏掉的桌椅修好,会在冬天把她的手揣进自己怀里暖热。他们之间,不需要太多言语。

李桂琴的这番话,不仅侮辱了她,更侮辱了她死去的丈夫。

王阿婆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股从未有过的锐利光芒。

“它,” 她指了指落在枣树上,正不安地梳理羽毛的喜鹊,“比有些人干净。”

04

这件事最终闹到了村委会。

村主任夹在中间,很是为难。一边是咄咄逼人的李桂琴,一边是沉默固执的王阿婆。

李桂琴一口咬定就是喜鹊偷了她家的铜钱,要求王阿婆赔偿,还说一只“野鸟”养在村里,早晚要出事。

王阿婆从头到尾就一句话:“没拿。”

没有证据,村主任也判不了什么。最后只能和稀泥,让大家都冷静冷静,邻里之间要和睦。

事情虽然不了了之,但村里的风言风语却多了起来。

大家看王阿婆的眼神都有些变了。有些人开始相信李桂琴的话,觉得王阿婆那只鸟确实“邪性”。孩子们路过她家门口,也不敢多停留,嘴里念叨着“贼鸟”的童谣。

王阿婆依旧过着自己的日子,只是更加沉默了。

她能感觉到,那只喜鹊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它不再像以前那样活泼,更多的时候是安静地待在枣树上,警惕地看着院子外面的动静。

有时候,王阿婆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飞鸟,一坐就是一下午。

她知道,喜鹊是属于天空的。把它强留在自己这个孤独的院子里,对它来说,或许是一种禁锢。六年的陪伴,已经足够了。因为自己的孤单而剥夺它的自由,太自私了。

尤其是在它因为自己而惹上这么多是非之后。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做出决定的那个傍晚,王阿婆特意给喜鹊多准备了一些它爱吃的虫子和小米。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把食物放在手上喂它,而是放在了院子中央的石桌上。

喜鹊飞下来,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王阿婆没有看它,她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屋檐下,背对着喜鹊,看着远处渐渐暗淡下去的西山。

“走吧,” 她轻声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在对自己说。“外面才是你的家。”

喜鹊吃完了食物,在石桌上停留了很久。然后,它飞了起来,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小院的上空盘旋。

一圈,两圈,三圈。

它的叫声在安静的黄昏里显得格外响亮,带着一丝不舍和留恋。

王阿"婆始终没有回头。

直到那叫声渐渐远去,再也听不见了,她才慢慢站起身,走进屋里,关上了门。

院子,又恢复了六年多以前的死寂。

05

喜鹊飞走的第二天,王阿婆一整天都有些心神不宁。

早上醒来,习惯性地朝窗外那棵枣树望去,上面空荡荡的,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推开门,也没有那声清脆的叫声和飞扑到肩头的温暖。

院子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风吹过菜叶的沙沙声。

她像往常一样扫地,浇水,每一个动作都显得比平时慢了半拍。她总是不由自主地竖起耳朵,希望能听到那熟悉的叫声从远处传来。

可是一整天,什么都没有。

夜幕降临,王阿婆简单地吃了晚饭,早早地就躺下了。可是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一会儿是喜鹊小时候张着嘴等她喂食的样子,一会儿是它歪着头停在板凳上陪她发呆的样子。

六年,两千多个日日夜夜,它早就像她的亲人一样了。

就这么走了,也好。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它本就该自由自在地飞,不该被自己这个孤老婆子拴着。

正当她胡思乱想,心里一阵阵发空的时候,窗户那边,忽然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叩击玻璃的声音。

“嗒…嗒嗒…”

不是风吹树枝的碰撞声,也更不是人敲窗户的声音。那个节奏,那个力道,她太熟悉了。

王阿婆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心脏不听使唤地狂跳起来。她甚至忘了穿鞋,光着脚就奔到了窗边。

借着朦胧的月光,她看见窗外的木头窗台上,果然停着一个乌黑的身影。

王阿婆激动得手都有些发抖,她连忙想去打开窗户,又怕惊飞了它。

就在这时,她看见喜鹊的嘴里,似乎叼着一个东西。不是石子,也不是瓶盖,在月光下隐约泛着一种暗沉沉的光泽。

喜鹊看见了窗后的王阿婆,它把头一点,嘴里的东西“嗒”的一声,掉在了窗台上。

然后,它冲着王阿婆叫了两声,拍拍翅膀,又飞回了院子里的老枣树上。

王阿婆小心翼翼地推开窗户,一股夜晚的凉气涌了进来。她探出身,将窗台上的那个小东西拿了进来。

东西入手,有些分量,触感冰凉又带着些不规则的棱角。

她借着从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摊开手掌。

看清手心里的东西后,王阿婆整个人都愣住了。

随后她忍不住“呵”地一声笑了出来,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