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又响了。
我瞥了一眼屏幕，是大嫂。直接挂断。
护士推门进来换药水，看到我把手机丢在一边，笑着说："家人关心你呢。"我没回话，只是闭上眼睛。她哪里知道，这些电话不是来关心我的。
上午十点开始，电话就没停过。先是婆婆，然后是我妈，接着是各路亲戚朋友，连平时不怎么联系的远房表姐都打来了。所有人都用同一种急切的语调问我同一个问题："听说老公在国外出事了？"
我都挂了。一个不留。
事情是这样的。昨晚我因为急性胃穿孔送进医院，麻药还没完全过去的时候，护士把我的手机递给我，说有紧急电话。是老公打来的，声音很轻，说他在德国出了车祸，人没事，但车报废了，正在医院做检查。
我当时脑子还不太清楚，只记得问他严重吗，需不需要我过去。他说不用，就是想告诉我一声，怕我担心。挂断电话我就睡了，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没想到今天早上，这事就传遍了整个朋友圈。
起因是我婆婆。她不放心，主动给老公那边的朋友打了电话询问情况。那个朋友大概也是好心，把事情说得比较严重，什么"送医院了"、"情况不明"之类的。婆婆一听就慌了，开始给所有认识的人打电话，边哭边说她儿子在国外生死未卜。
消息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每传一遍就添油加醋一次。到了我这里，版本已经变成了"车祸重伤，生命垂危"。
其实我心里清楚老公没事。上午他还给我发了微信，说医生检查结果出来了，就是轻微脑震荡，观察一晚上就能出院。他还开玩笑说，总算体验了一回德国的医疗服务，贵得离谱。
但我就是不想接那些电话。
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累。
这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心理上的。你躺在病床上，刚做完手术，胃里还插着管子，却要一遍遍地给别人解释同一件事，安慰别人的情绪，感谢别人的关心。更要命的是，你还得忍受那种被围观的感觉，好像你家的事情变成了所有人的谈资。
我妈打了三次，第三次还哭了，说我怎么这么狠心，这种时候还不接她电话。我差点就接了，但想想算了。接了又能怎样？她会哭得更厉害，然后问我需不需要她赶过来照顾我，我说不用，她又会觉得我在逞强。这种对话我们重复了太多次，我实在没力气再来一遍。
下午的时候，我哥直接过来了。
他推门进来就说："你疯了？妈都哭成那样了，你还不接电话？"
我说："妈哭什么？我老公没死，我也没死。"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直白。然后坐下来，语气缓了缓："你也别这样，大家都担心你们。"
"担心什么？"我问他，"担心我老公，还是担心有个话题可以讨论？"
他没说话。
我继续说："你知道今天有多少人给我打电话吗？二十三个。平时过年都不一定能收到这么多电话。现在倒好，一出事全来了。关心是真的，看热闹也是真的。"
我哥看着我，半天才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刻薄？"
刻薄吗？可能吧。但我就是不想装了。不想装作很感动，装作很需要安慰，装作这些电话真的让我感受到了温暖。
晚上的时候，老公视频通话过来。他脸上贴着纱布，看起来确实有点惨，但精神不错。
"听说你今天把所有人的电话都挂了？"他问我。
"消息传得真快。"
"我妈哭着给我打电话，说你可能受刺激了。"他笑了笑，"我说你就是这样，不喜欢被人围观。"
我突然觉得有点想哭。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他懂我。
"你觉得我做得不对？"我问他。
"没有不对。"他说，"你想接就接，不想接就不接。这是你的权利。"
他停了停，又说："其实我也不太理解，为什么一出点事，所有人都要参与进来。好像不表达关心就不是好人似的。但是这种关心有时候真的挺累人的。"
是的，累人。这就是我想说的。
第二天我出院了。手机上有四十几条未接来电，还有数不清的微信消息。我一条都没回。
我妈最后还是来了医院，看到我平安无事，又开始数落我："你说你，搞得大家都担心死了。"
我说："我没让任何人担心。我只是不想被打扰而已。"
"那也不能这样啊，大家是关心你。"
"我知道。但关心不等于有权干涉我的选择。"
回家的路上，我想起一句话：善意的绑架依然是绑架。
很多时候，人们以关心的名义，强迫你接受他们的情绪，分担他们的焦虑。你如果不配合，就是冷漠，就是不懂感恩。
但我真的累了。累到连假装感动的力气都没有。
老公明天就回国了。这件事总算要过去了。但我知道，下次再遇到类似的情况，我还是会挂断那些电话。
不是因为不感激，而是因为我想在自己最脆弱的时候，保持一点点的体面和安静。
这应该不算过分的要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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