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夫人的马车在傍晚时分抵达了潇湘小城。
这位执掌将军府内务、向来雍容华贵的妇人,在看到我的那一刻,风霜满面的脸上才露出一丝松弛。
“阿意,你受苦了。”她紧紧握住我的手,眼眶泛红,“言琛呢?”
上一世,我同样是这样迎着她,哭着告诉她言琛失忆了,爱上了别人。她当即怒不可遏,带着人就要去把顾言琛“抓”回来。
但这一次,我平静地扶着她坐下,亲自为她倒了杯热茶。
“顾伯母,言琛他……很好。”
顾夫人一怔,敏锐地察觉到我的不对劲:“阿意,你这是什么话?他好端端的,怎么会不认你,不回京?”
我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盖住所有的情绪,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伯母,我想退婚。”
“你说什么?!”顾夫人手里的茶杯重重地磕在桌上,茶水溅出,烫得她手背通红,她却浑然不觉。
我抬起头,直视着她震惊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与言琛的婚事,退了吧。”
“胡闹!”顾夫人厉声喝道,“阿意,我知道你受了委屈,但言琛只是一时失忆!等神医治好了他,他就会想起来的!你们十七年的情分,岂是说退就退的?”
我凄然一笑,摇了摇头。
“伯母,有些事,回不去了。”我深吸一口气,抛出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这也是上一世,我至死都未曾说出口的秘密。
“三年前,我随母亲去寒山寺上香,不慎跌落山坡,伤了身子。太医说……我此生,恐怕再难有孕。”
顾夫人的脸色瞬间煞白。
在这个时代,不能为家族开枝散叶,是女子最大的“罪过”。
顾家三代单传,顾言琛是唯一的嫡子,延续香火的重任,比什么都重要。
我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心如刀割,却不得不继续往下说。
“言琛如今,心悦那位救了他的林姑娘。那位林姑娘家世清白,身体康健,想必能为顾家绵延子嗣。”
“我……不能因为一己之私,断了顾家的香火。所以,请伯母成全。”
我跪倒在地,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顾夫人呆呆地坐着,半晌说不出一句话。她看着我,眼神里有心疼,有惋惜,有挣扎,但最终,都化为了一片深沉的无奈。
良久,她疲惫地闭上眼,挥了挥手。
“你……让我想想。”
我知道,她动摇了。
为了顾家的未来,她别无选择。
我从驿站里出来,夜色已深。潇湘小城的风带着水汽,吹在脸上,又湿又冷。
我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绕到了那间竹屋附近。
屋里亮着灯,隐约能看到两个人影。
是顾言琛和林嫣然。
我看到林嫣然端了一碗药给顾言琛,他自然地接过,一饮而尽。喝完后,他还抬手,亲昵地擦去了她唇边的一点药渍。
那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我的心,又开始隐隐作痛。
上一世,我只当他是失忆后的移情别恋。可如今想来,处处都是破绽。
顾言琛性子冷傲,即便失忆,也不可能在短短数月内,对一个陌生女子如此亲密无间。
除非……
除非,林嫣然对他做了什么手脚。
我忽然想起,前世神医为顾言琛诊治时,曾疑惑地提过一句,说他的脉象时而沉稳,时而紊乱,不似寻常的失忆之症,倒像是中了什么南疆的奇术。
当时我急于让他恢复记忆,并未深究。
现在想来,林嫣然的出现,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我转身,快步离开。
回到住处,我立刻写了一封信,用最快的信鸽发往京城。
信是给父亲的。
“父亲亲启:女儿在潇湘小城,见一女子,行径诡秘,疑似南疆巫蛊传人。望父亲暗中寻访精通此道之人,速来京城,以备不时之需。”
不管林嫣然背后藏着什么,这一世,我不仅要成全顾言琛,我还要查个水落石出。
我不会再让沈家,因为一个女人的阴谋,落得满门倾覆的下场。
不出三日,顾夫人便同意了我的退婚请求。
她到底还是心疼我的,给了沈家足够丰厚的补偿,并对外宣称,是我身体抱恙,自请退婚,全了我的名声。
而她,则带着神医,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潇湘小城,没有再见顾言琛一面。
她给他留了一封信和一大笔银子,算是全了母子情分。
我拿着退婚文书回到京城时,已是初春。
父亲看到我,什么都没说,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
“回来就好。”
我将潇湘小城的见闻与猜测告诉了父亲,他神色凝重,立刻着手去办。
而我,则开始过上了与前世截然不同的生活。
没有了“准将军夫人”的身份,我不再需要时时刻刻端庄得体,不再需要为了顾言琛的喜好而改变自己。
我开始跟着父亲看账本,学着打理家中庶务。闲暇时,便看看书,弹弹琴,日子过得平静而充实。
京中的风言风语自然不少,但沈家大门一关,都与我无关。
直到平阳公主送来了春日宴的请柬。
平阳公主与我母亲是手帕交,待我如亲侄女。前世,我为了避嫌,几乎断了所有社交。这一世,我不想再辜负真心待我之人的情谊。
我欣然赴约。
春日宴设在公主府的后花园,百花盛开,锦绣成堆。
京中贵女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笑风生。
我一出现,立刻成了焦点。
“那不是沈家大小姐吗?听说她和顾将军的婚事……退了?”
“可不是嘛,听说顾将军在外面有了人,是个乡野医女呢。”
“啧啧,青梅竹马十七年,到底抵不过几个月的新鲜。”
我目不斜视地走到平阳公主面前行礼,对那些议论充耳不闻。
平阳公主拉着我的手,满眼心疼:“阿意,你这孩子,受了委屈怎么也不跟姨母说?”
我笑了笑:“都过去了。我现在很好。”
我的坦然,反而让那些准备看好戏的人失了兴致。
很快,她们的八卦中心,就转移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你们听说了吗?顾将军把那个医女接回京了,就安置在城南的一处别院里。”
“听说了!兵部侍郎家的三小姐前几日还碰见了呢,说那林姑娘穿金戴银,好不气派!可那衣品,啧啧,红配绿的,简直没眼看。”
“何止啊!我还听说,她去布庄买布,非要最好的云锦,掌柜的说那是贡品,她竟然说‘我可是顾将军的人’,当场就要抢呢!”
“天呐,这么没规矩?顾将军怎么会看上这种人?”
我端着茶杯,静静地听着。
果然,林嫣然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彰显她“女主人”的身份了。
只是她不知道,没有顾家宗妇的身份,没有圣上的赐婚,她就算为顾言琛生下十个八个儿子,也永远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外室。
正想着,一个柔弱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沈……沈姑娘?”
我回头,看到了那张熟悉的、楚楚可怜的脸。
林嫣然今日穿着一身水粉色的衣裙,头上插着几支做工精巧的珠钗,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只是她眉宇间那股小家子气,与这满园的贵女格格不r?。
她怎么会在这里?
平阳公主的宴会,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似乎是看出了我的疑惑,她有些局促地绞着手帕:“是……是阿琛哥托了人,才让我进来的。他说,想让我多认识一些京中的姐妹。”
我心中冷笑。
顾言琛这是想把她扶正,让她融入京城的权贵圈。
只可惜,他想得太简单了。
周围的贵女们已经投来了鄙夷和看好戏的目光。
我不想与她多做纠缠,便淡淡地点了点头,准备离开。
谁知,她却跟了上来,亦步亦趋。
“沈姑娘,我知道你心里怨我。可是,我和阿琛哥是真心相爱的。感情的事,是不能勉强的。”她咬着唇,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你家世显赫,才貌双全,定能找到更好的归宿。求求你,成全我们吧。”
我停下脚步,觉得有些好笑。
“林姑娘,第一,婚是我主动退的。第二,我与顾言琛已经毫无瓜葛。所以,‘成全’二字,从何说起?”
我的直接和冷淡,让她一时语塞,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我……”
“如果你真的想在京城立足,我劝你,还是多学学规矩,少动些不该有的心思。”我瞥了一眼她头上那支明显是贵妃品级的凤尾钗,意有所指。
林嫣然的脸“唰”地一下全白了。
她大概没想到,我一眼就看出了她僭越了规矩。
我懒得再理她,转身沿着花园的小径朝荷花池走去,想图个清静。
没想到,她竟然又跟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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