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3月,洪湖。“父亲,我来了。我带您回家了。” 贺鹏飞望着眼前这座刚刚揭幕的铜像,心中默念着。春雨缠绵了近二十天,仿佛也在等待这一刻。当红绸滑落,父亲那魁梧的身影、那标志性的络腮胡、那微微上翘的嘴角,就这么威严地伫立在了洪湖岸边,目光深邃,望向他曾浴血奋战的百里水域。这一眼,隔了整整64年。贺鹏飞的眼眶,瞬间就湿润了。
对贺鹏飞而言,这是他第一次踏上洪湖的土地,但他心里清楚,这里是父亲的第二故乡,自然也是他的。台下,一位曾跟随贺龙打过白匪的老赤卫队员,看着台上的贺鹏飞,嘴里不停地念叨:“像,太像了!那身板,那气势,简直跟当年的贺老总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这份跨越时空的相像,让现场的气氛更添了几分凝重与感慨。贺鹏飞在致辞中说,父亲生前时时刻刻都牵挂着这里的人民,没能亲眼回来看看,是他一生的遗憾。今天,他带着全家人的眷恋而来,就是为了圆父亲这个梦。
这个梦的起点,要追溯到1927年。南昌起义的硝烟散去,贺龙辗转来到上海。当时中央的意思是让他去苏联学习,暂避风头。可贺龙心里憋着一股劲,他是个军人,离了战场,离了中国的土地,他浑身不自在。他跟李维汉同志聊起家乡湘西,说只要把农民发动起来,革命的火种就灭不了。有意思的是,这番话传到中央,瞿秋白同志很感兴趣,提议让他回湘西试试。尽管中间还有波折,但最终,周恩来力排众议,支持贺龙回湘西继续搞武装斗争。
就这样,贺龙带着周逸群、卢冬生几位同志,踏上了归途。船行至洪湖边的新堤镇,贺龙看着镇上驻扎的国民党部队,计上心来。他发现观音洲的敌人只有十来号人,便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把他们的枪“借”来用用。他领着人,大摇大摆地走向敌人的驻地。团防队长一看这阵势,以为是长官视察,赶紧列队欢迎。贺龙走到他面前,摘下墨镜,不紧不慢地说:“认得吗?我是贺龙,特来借你的枪!”这几个字,如同晴天霹雳,团防队长当场就吓瘫了。要知道,当时从蒋介石到汪精卫,悬赏要他项上人头的通缉令,早已贴满了大江南北。
缴了枪,贺龙还真就找来纸笔,给人家写了张借条,落款是“贺龙”。这便是贺龙与洪湖缘分的开端。很快,他与先行一步回到此地的堂弟贺锦斋会合,将当地几支农民武装整合起来,成立了四十九路工农革命军。这支最初只有四百来人的队伍,是贺龙在南昌起义后,亲手拉起来的第一支红色武装。靠着这支队伍,他在洪湖地区打开了局面,队伍也迅速壮大到上千人。洪湖,成了他东山再起的根据地。
揭幕仪式后,贺鹏飞执意要乘船到湖上去看看。站在船头,看着如今碧波荡漾的湖面,远处是渔民们新建的小洋楼,他不禁感叹:“多好的地方啊!”当年,父亲就是在这片水域上,与敌人展开了殊死搏斗。船行至湖心,贺鹏飞与家人将带来的鲜花洒向湖面,祭奠那些长眠于此的先烈。金黄的菊花与紫色的康乃馨在水面上漂浮,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那段峥嵘岁月。
贺龙第二次进入洪湖是在1930年。那时,他率领的部队已与周逸群领导的红六军会师,整编为红二军团,声威大振。他深入群众,解决实际困难,被百姓亲切地称为“贺胡子”。在他们的领导下,洪湖根据地形成了主力红军、地方游击队和赤卫队三结合的武装体系,斗争搞得有声有色。然而,遗憾的是,当时党内“左”倾思想抬头,远在上海的中央命令他们攻打武汉等大城市。
贺龙和周逸群从实际出发,认为应先巩固洪湖根据地,因此并未盲目执行命令,结果遭到了批评。新派来的特委书记邓中夏更是固执己见,提出了“要山区不要湖区”的错误方针,认为湖区水网密布,不适合大部队活动。领导层意见不一,导致红二军团在敌人的围攻下遭受重创,被迫撤离了经营许久的洪湖根据地,南征失利。这一段历史,无疑是贺龙心中难以抹去的痛。
贺鹏飞在返航途中,看到水上围栏养殖的繁忙景象,听闻当地通过调整水产品结构,百姓生活蒸蒸日上,他欣慰地点了点头,还风趣地说:“现在渔民生活好了,要是拍电影想找个瘦削的群众演员扮赤卫队员,恐怕都不好找了。”这话引得众人一阵轻笑,却也映衬出今昔的巨大变化。下了船,他觉得上午人多,没能好好看看父亲的铜像,便又带着家人折返回烈士陵园。
他独自站在父亲的铜像前,久久凝视。思绪或许又回到了1931年,贺龙第三次率部重返洪湖。那一年,洪湖遭遇了百年不遇的大水灾,百姓流离失所。贺龙回来后,第一件事就是组织救灾,节约军粮支援百姓,水退后又带领军民修筑了二百多里的堤防。在军民的共同努力下,红三军(由红二军团缩编)在不到半年的时间里,发展到一万五千余人,根据地也空前扩大。那首“洪湖水,长又长,贺龙领导闹革命”的歌谣,再次唱响了。
可惜好景不长,王明“左”倾路线的全面贯彻,再次将洪湖推向了深渊。在军事上,部队被要求无休止地打攻坚战、消耗战;在政治上,错误的肃反扩大化,使红三军损失了上千名优秀的指挥员。贺龙虽竭力与错误路线斗争,保下了一些同志,但终究无力回天。1932年,蒋介石调集十万大军“围剿”洪湖,在错误的指挥下,苏区军民虽英勇抵抗,最终还是失败了。这年10月,贺龙被迫率部撤离洪湖。这一走,便再也未能回来。
新中国成立后,贺龙身居高位,却始终忘不了洪湖。他曾对偶遇的洪湖籍战士说:“那里是我的第二故乡,我有机会一定回去看看。”然而,这个愿望终究成了奢望。在他晚年最艰难的岁月里,窗外哨兵无意中哼唱的《洪湖水浪打浪》,都能让他挣扎着起身,与妻子薛明一同回忆在洪湖的日日夜夜。他临终前嘱托妻子,一定要代他回去看望洪湖的父老乡亲。1984年,薛明同志替他完成了部分心愿,踏上了洪湖的土地。
如今,贺鹏飞站在这里,不仅是替父亲,也是替母亲,替整个家庭来还这个愿。他将父亲生前穿过的一套中山装郑重地交给了洪湖市,希望这件革命文物能为后人的传统教育提供一份见证。3月28日,贺鹏飞一行在蒙蒙细雨中结束了这次寻根还愿之行。谁也未曾料到,五年后的同一天,也即是贺龙诞辰105周年之际,贺鹏飞因心脏病突发与世长辞。或许,在另一个世界,他终于可以坦然地对父亲说一句:“您回洪湖的心愿,我总算替您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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