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2月,北平。“你说,他们到底会怎么处置我?”傅作义卸下戎装,坐在西单宅邸的书房里,声音里透着一股难掩的疲惫与迷茫。北平和平解放已经有些时日,但那封递出去的宴请帖,却如石沉大海,无论是东北野战军还是新成立的北平市委,都没有回音。这种沉默,比战场上的炮火声更让人心焦。

曾经手握华北“剿总”五十多万精锐,坐镇九朝古都,他傅作义何尝不是一方枭雄。可如今,他更像是一个等待命运裁决的人。天津丢得太快了,快得让他心惊胆战。仅仅29个小时,陈长捷的13万大军就灰飞烟灭。那可是他倚重的屏障啊!那一刻他才真正明白,眼前的这支解放军,已经不是他过去在绥远交手时的模样了。时代变了,人心也变了,再打下去,不过是让北平这座古都跟着玉石俱焚。所以,他选择了放下武器,保全了北平。可接下来呢?自己的前路,部下的出路,都悬而未决。

就在傅作义备受煎熬之际,转机悄然而至。东北野战军政治部主任陶铸的登门拜访,如一缕春风吹散了他心头的阴霾。陶铸不仅带来了组织的问候,解释了近期的忙碌,更带来了一个让他心绪激荡的消息:毛主席要在西柏坡接见他。这个消息的分量,足以让他连日来的所有不安烟消云散。他知道,自己这步棋,或许真的走对了。

西柏坡的会面,对傅作义而言,与其说是一次政治会晤,不如说是一场灵魂的洗礼。当他见到那位在报纸上、在战场上神交已久的对手时,千头万绪涌上心头,最终化为一句沉甸甸的开场白:“我有罪。”这三个字,是他对自己半生戎马,尤其是站在人民对立面的深刻反思。然而,毛主席却朗声大笑,摆了摆手:“不,你是功臣嘛!北平和平解放,你是立了大功的。”这番话,如同定心丸,彻底稳住了傅作义那颗悬着的心。

有了最高层的肯定,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不久后,一场为庆祝北平和平解放而举行的宴会,在北京饭店隆重开席。这回,东野和北平市的领导悉数到场,林彪、聂荣臻、叶剑英……一个个在战场上响当当的名字,此刻都成了同桌的宾客。傅作义无疑是宴会的焦点,他频频举杯,言语间满是获得新生的激动。几巡酒下肚,这位沙场老将的豪气也上来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一位沉默寡言的年轻将领身上。那人便是林彪,整个平津战役的解放军总指挥。他安静地坐着,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饮酒,与周围的热烈气氛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傅作义端起酒杯,大步走了过去,带着几分酒意,也带着几分军人特有的直率,朗声说道:“林将军,我敬你一杯!久闻大名,今日一见,三生有幸!”林彪立刻起身,谦逊地回敬:“傅将军言重了,今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还要多向您学习。”

客套话过后,傅作义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个憋在心里许久的问题,这个问题里,有不解,有不甘,甚至还有一丝隐约的傲气:“林将军,按说我傅作义戎马半生,打的仗比你多,年龄也比你大,可为什么最后是你赢了,我输了?”

这话说得太直接了,简直就是酒后吐真言。满座的喧嚣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两位刚刚还在战场上兵戎相见的将领身上。大家都在等着看,林彪会如何回应这个略带挑衅的问题。

林彪没有动怒,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太大变化。他只是轻轻放下了酒杯,目光平静地看着傅作义,缓缓地说出了五个字:“你不得人心。”

一句话,五个字,却像一把锥子,直直扎进了傅作义的心里。他脸上的笑意僵住了,端着酒杯的手也停在了半空。是啊,人心。多么简单,又多么沉重的词。他的部队装备精良,他的将士也并非不能战,他自己的指挥能力在国民党军中更是首屈一指。可这些,在“人心”二字面前,似乎都变得不堪一击。

值得一提的是,这个“人心”并非虚无缥缈的口号。它体现在老百姓会把最后一碗米送给解放军,却对国民党军躲之不及;它体现在解放军的战士们知道自己为何而战,士气高昂,而他的部队里,许多士兵只是为了混口饭吃,不知为谁卖命。他的兵力优势,在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里,根本算不得什么。这笔账,傅作义在天津城破的那一刻,其实就已经算明白了。

就在这尴尬的瞬间,叶剑英站了起来,举杯打圆场:“傅将军,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从今往后,你站到了人民这一边,也一定会得到人民的支持嘛!”话音一落,掌声四起,紧张的气氛瞬间被化解。傅作义顺势下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那滋味,想必是五味杂陈。

这次宴会之后,傅作义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选择。当组织征求他未来工作意向时,他没有选择重返军队,而是主动请缨,投身到了国家的水利建设事业中去。从调兵遣将、掌控生杀大权的“华北王”,到奔波于大江大河之间、为国计民生规划水利工程的建设者,这个转变不可谓不大。或许,在他看来,指挥军队是为“官”服务,而兴修水利,才是真正为“民”造福,才是真正去赢得那份他曾经失去的“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