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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四时代的诗人冯至

文 | 李辉

初次见到冯至先生时,他已是年过古稀的老人,儒雅、朴实、敦厚的样子,这是一位在“五四时代”被称作抒情诗人的诗人冯至。

冯至,原名冯承植,一九〇五年生于河北涿州。一九二三年加入林如稷的文学团体浅草社。一九二五年和杨晦、陈翔鹤、陈炜谟等成立沉钟社,出版《沉钟》周刊,半月刊和《沉钟丛刊》。

一九三〇年留学德国先后就读柏林大学、海德堡大学,一九三五年获得海德堡大学哲学博士学位。后来,冯至曾任中国社会科学院外国文学研究所所长。

人们熟悉他的这些诗句:

“我是一条小河,我无心从你身边流过,你无心从你彩霞般的影儿,投入了河水的柔波。”

“我的寂寞是一条蛇,静静地没有言语。万一梦到它时,千万啊,不要悚惧。”

一九八六年秋天我到冯至家里看他,请他在我买的《冯至诗选》扉页上题写这样一句诗:“功力此生多浪费,何曾一语创新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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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至诗选》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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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至签赠

抒情而不恣情,凝练而不怪异,这大概与冯至性情温和有关。我的印象中,他待人热情,但又让人感到有所节制,说话也很注意把握分寸。无论在公众场合,还是在家里,他总是显得稳妥周到,似乎还有某种长期以来形成的谨慎。

我没有看到过他过分激动过,或者言语中带有锋芒。他年轻时的性情是否就是如此,我不知道。也许是在德国留学时受到的熏陶,或者后来岁月的磨砺。

前些年,冯至先生的女儿冯姚平大姐发来一张老照片,是冯先生一九四七年左右与几位朋友的合影,她请我帮忙辨认。经大家确认,照片左起依次为:沈从文、杨振声、格温(萧乾当时的英国妻子)、冯至、萧乾。合影大概拍摄于北平的一次聚会,与著名的《新路》杂志筹办有关。

《新路》杂志由中国社会经济研究会创办,当时被认为是主张走“第三条道路”的自由主义知识分子的著名刊物。萧乾于一九四六年从英国回到国内,在上海担任《大公报》社论委员会成员和复旦大学新闻学教授。他回忆说,在此期间,他曾应邀到过北平一次,参加《新路》的筹办。

据此推断,这张合影应拍摄于此次聚会。萧乾还说,后来他听从杨刚等左翼朋友的劝告,未再参与《新路》的编辑工作。不过,尽管没有编辑《新路》,萧乾在《大公报》发表的系列社评,与之相呼应,自然仍被视为“第三条道路”的一个重要人物而受到过批判。

一九八五年,在撰写萧乾传时,我查阅《新路》,发现主要编辑人员中有冯至,便写信请他回忆有关史实。他在回信中写道:

李辉同志:

收到25日来信。前后寄上两篇短文,不过是兴之所至,随便写写,什么时候发表都可以。第一篇文章题目我想改为“未趣与没趣”,文章最后两个字“征兆”,请改为“迹象”。

你问的那两件事,我回答如下。

1、1935年9月底到1936年7月初我在北平,不满十个月,朱光潜家里的读讨会可能在我从德国回北平以前就存在了。我在北平时到他家里去过两次,与会者人数不定,我记得有梁宗岱、朱自清、沈从文、罗念生等人,还有北大、清华的学生。会上诵读中国诗和外国诗,也谈些诗以及文艺上的问题。

2、关于《新路》,当时我不明白它的性质。解放后,读到毛主席写的几篇批判美国国务卿白皮书的文章,才认识到《新路》的出版正符合美国要在中国培植一些自由主义分子的企图。当时它受到指责是应该的。《新路》的产生,萧乾同志会知道得更清楚,因为在1947年底,是萧乾和钱昌照到我家里,约我参加《新路》的。他们曾对我说,《新路》既不反苏,也不反美。杂志的文艺部分,不是由我编辑,可能是杨振声担任,因为我的文章都是交给他发表的。我在那刊物上发表过两篇文章,一篇是《杜甫传》里的一章,一篇是《西郊听飞机声有感》。后一篇当时解放区曾广播过,北平有人听到,后来我选入《冯至诗文选集》(1955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中。

过去的历史是客观现实,是怎么回事就是怎么回事。蒙问及故如实奉告。

问好!

冯至(1985年)11月28日

我相信冯至的回忆是真实的。但是,我却又感到不能满足。后来,我去看他,说到了这一想法,他只是微微一笑,话题就转开了。

不过,他在信中的另外一句话,却令我久久难忘,回味至今:“过去的历史是客观现实,是怎么回事就是怎么回事。”可惜的是,他没有写下更为详细的回忆录,历史便不得不留下一些空白。

我有时觉得冯至在谈到往事时,还是有所顾虑。或者说,即便在八十年代,他似乎还没有从多年的政治运动余悸中走出来,不愿过多地谈论曾经被非议被指责过的一些经历。即便谈到,也尽量注意分寸,远不像其他一些同辈文人那样轻松自如。

沈龙朱先生来到蓬蒿剧场,将他画的冯至、胡也频等肖像送给我。沈从文一九二三年到北京,就认识了诗人冯至。

和冯至接触,我总是感到他的亲切。有一次,我买来大百科全书外国文学卷,觉得只有中文序列索引,而没有英文索引,查找起作者或者作品来十分不便,作为介绍外国文学的工具书来说,这应该是个欠缺。

冯至是这套书的主编,我在写信时顺便向他提了这个意见。没有想到,几天后,老人就给我回信:

大百科全书外国文学卷,编时比较仓促,缺点不少,很不理想。你的建议很好,现在中国出版界问题很多,一本书出来了,难得再版;纵使再版,也难以容许改正或补充。但是我重视你的建议。

一九八八年一月十五日

可敬可爱的谦恭长者,总是不会令人忘记。

冯至在新诗发展和文学翻译上,都曾发出自己的独特声音。读他的诗,读他的翻译,总能听到那些美妙的回声。

冯至先生一九八五年底,写来缅怀老舍先生的文章,题目为《红樱桃与“红娘子”》。

有一次,老舍请冯至和几位朋友到他家吃晚饭。饭前,他让我们看收藏的齐白石老人的几幅画。冯至看过之后说,越看越眼馋,问老舍能不能请白石老人为我画一张。

几个月后,老舍来到北京大学:

过了几个月,老舍因事来北京大学,随后到我家里,腋下夹着一轴画。我喜出望外,这是老舍给我带来了怎样一件宝贵的物品。我请他坐下,把画接过来,立即悬挂在对面的壁上。画面约三尺长,挺拔的枝条下垂着三个大小不一的藤黄色的匏瓜。

老舍望着画向我说,白石老人作画时,他在案旁,画完后他趁着老人题上款时,向老人说了说我是怎样一个人。老人听了很高兴,又提起朱笔在一个匏瓜上点出一个鲜红的小甲虫。老舍指着红甲虫说:“这小虫俗称红娘子,它非同小可,能使这幅画增加一倍的价值。”的确,一个藤黄色的匏瓜上有了这么一点红,全画都显得格外出色。老舍不仅为我求得了这幅画,还装裱好了送给我,我对他感戴的心情不是用语言所能说得出的。

我记得画的下款是“九十三岁白石”,据此推算,这应该是一九五五年的事。此后这幅画有时在壁上悬挂几个月,有时我又把它卷好收藏起来。每次我重新打开画卷悬挂时,那“红娘子”总是焕发着夺目的光彩。这样过了十一个年头。

(《红樱桃与“红娘子”》,一九八五年十一月十九日)

冯至后来写道,“文革”期间一批红卫兵来到他家,将这幅画和另外一些心爱的艺术品都被撕掉了。文中写到,那时自己心中的痛苦,不是语言所能说得出的……

对老舍先生,冯至一直不能忘怀。“老舍先生送给我这幅画的深情厚谊和言谈动作,我却永远不会忘记。”

冯至先生一九九三年米寿那年去世,也是高寿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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