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文字是深圳“来不及了崔哥”约的一本书稿约稿,大概齐就是每个人讲自己跟电影缘分的故事的书。从我出国前就开始约了,还为此建了一个巨大的豪华的轰轰烈烈的热热闹闹的咖群,我记得好几年前我好像已经写过一篇发给他,也没见到书。上个月又催,我彻底迷糊自己是写过还是没写过,就又划拉了一篇给他。我们都老到书出没书,文章写没写,电影看过没看过都含糊的年龄了吗?到现在我也不确定崔哥的书到底什么时候出或者还出不出,是字就先喂一下公号没毛病。
图片来源:《天堂电影院》
北京国家大剧院西侧的东安福胡同是我长大的地方,先是奶奶家,后是姥姥家在这里。附近有俩家电影院,一个是北新华街一号的北京音乐厅(前身是建于1027年的中央电影院),另一个是新华街左拐上长安街路南的首都电影院(前身是马连良先生等筹资1937兴建的新新大戏院)。
这两家电影院是我是一生沉溺电影的出处。那时候电影院不叫影城,没什么花胡哨,就是放电影这么单一功能,票价也相当平民,平时电影票价一两毛,假期的学生票是五分钱。当时爸妈下放,我属于第一代留守儿童。和当代留守儿童相反,那时候是爹妈下乡,儿童留守城中,共同点就是孤独和阳光灿烂,无人理会,自由溜达,野蛮生长。
图片来源:《八月》
我读小学是从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从一年级起,学校假期里都会组织在中央电影院或者首都电影院看电影,学生包场,埋下爱看电影的种子,包场不够我看的,平时就一个人去看,放什么看什么,不挑不拣基本场场不落,跟审片的似的,我现在看电影口味庞杂,是从小不挑食想挑也没的可挑的结果。
两家电影院离家都是走路五六分钟的路。我从小就不是特别合群,自己独来独往居多(现在也不合,所以自我放逐到小岛村儿来了)。从小学到高中我每周有从5分涨到50块的零用钱(从我的零用钱涨幅,可以看出国家改革开放经济起飞的近乎垂直的弧度),所以看电影都是零用钱到手自己抬脚就去。路上还在六部口高台阶(一间有高高台阶的小副食品商店)花5分钱买包鱼皮豆儿(一种没有花生只有鱼皮的豆)或者花生沾或者果丹皮边走边吃。对我来说,看电影就看电影,特别纯粹。不是约会,不是社交,就是买一张学生票,嘎嘣嘎嘣嚼着鱼皮豆儿或者花生沾或者果丹皮,在黑暗的电影院里被电影情节带着出发,目的地像任意射线一样,藐视方向。
尤其难得有外国电影看的时候,《桥》、《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英俊少年》、《追捕》、《人证》什么的,外面的世界和风貌让人脑洞大开,黑暗中世界之窗豁然敞亮,永不关上,直到退休前终于把自己给向往出来了。后来发现,能一个人看电影,就能一个人专注地做很多事,并不需要时时刻刻拉帮结伙和成双成对,我老人家孤独且自由的灵魂就是电影滋养出来的。
图片来源:《天堂电影院》
八十年代初,父母从干校回到北京,恢复在林科院的工作,在院里分给到住房之前,也挤在六部口住。家里突然多了两个大人,拥挤不堪,可能因为家中空间逼仄转不开身吧,他俩下班回家,路过首都电影院或者中央电影院,总是买好当晚的电影票,回到家吃完晚饭,俩人就顶风冒雪出去看电影,看完回来直接睡觉。我当时已经是愤怒的高中生一枚,小时候抬脚就去的电影自由已经翻篇,不管真的假的,天天晚上吭哧吭哧写不完的作业,困兽似的。心里对爹妈放飞自我天天看电影不跟我同甘共苦很是生气,只能化愤怒为看小说,作业什么的真是心不在焉瞎比划纯属耽误功夫。
图片来源:《未来水世界》
后来爸妈在林科院分了房子搬走,我则留在姥姥家,只有周末搭回林科院。林科院周边有总参三部,军事科学院,中国军事大学,加林科院这四个大院周末都会放内部电影,我肯定场场不落,尤其部队大院的电影片源劲爆,常常有外面完全看不到的欧美电影。那时候部队大院还没现在这么神秘和拒人千里,大门对我们无限敞开,军民大院互相串门儿看电影游泳随便。
有个周末军科电影院放《未来水世界》,那是我看过的最早的美国大片, 当时不太清楚这些,我查了查,这片子投资超过2亿美元,这是什么概念啊,90年代的2亿美元大片。作为20世纪最烧钱的那几部好莱坞大片之一(在泰坦尼克号之前是影史之最),《未来水世界》在2007年时依然位居洛杉矶时报的“影史十大最难拍电影”之列,从筹拍、开机,到后期的制作、上映,这片都堪称磕磕碰碰、多灾多难,投入的成本一加再加,堪称影史奇观。
图片来源:《未来水世界》
故事讲公元2500年的地球,冰川大量消融,地球成了一片汪洋世界。人类文明被摧毁,尘封在海洋深处。侥幸活下来的人们回到原始社会,只能靠简单材料建起了水上浮岛,泥土成了稀有之物,生存十分艰辛。有一位独行者却过得悠然自得,他有自己的航船,设备先进,能捕鱼能再生淡水能攻击敌人。他耳后长腮,一双脚似蹼,进化后简直如鱼得水,他可以像鱼一样游得飞快,还可以潜水很深直到海底。一天,他用泥土去换淡水和番茄苗,却被人们逼迫交配留种,拒绝后被抓去准备杀掉做成泥土,不巧海盗来袭人们一片混乱,店老板海伦允诺相救但必须带走她和养女。凯文得救,带着母女俩开始了充满摩擦和对立的同居之旅,在经历海盗围攻等等事件后渐渐萌生感情,最终意外发现了新的大陆,然而凯文已情归大海,最后独自离开回到水上世界。
我要讲的是戏外戏,听说我周末要去军科看美国大片,姥姥家院里住西屋的小慧姐也闹着要跟我去。小慧姐比我大十多岁,但几乎没离开过西城区,是典型的北京胡同里躲过插队在家闲置的待业青年。小慧姐人简单开朗,没大没小地喜欢跟我混,什么都听我的,我俩吃东西也是你一口我一口的,跟俩一般大的女孩儿似的。长途跋涉去西郊父母家过周末看电影的我,对平时没机会出门的小慧姐来说,就是外面的世界吹哨人。
听说要跟着我倒三四次公交车去部队大院看电影,她妈像托孤似的把她托付给我,千嘱咐万嘱咐把小慧姐完整地带去完整地带回来。
小慧姐的妈妈我叫石大妈,是个胖乎乎的河北老太太,老爸给她起了个外号叫石老母,因为她生了六个孩子,平时像老母鸡一样护着自家孩子,得名是因为母性比较强吧;里院回民李奶奶的外号是李老特,也是老爸赐名,因为她很喜欢打听我家动静,老想挖出点秘密的样子,有点鬼鬼祟祟没事找事的特务习性。外院也是李姓一家,老爸给起名国务院,因为外院李奶奶李爷爷老两口说话前缀永远是国务院怎么样怎么样,就跟他俩刚一骗腿儿从国务院上班儿回来似的。他家孩子都一水儿的俊男靓女,能歌善舞,其中老大李征是东方歌舞团的歌唱演员,搁今天就是明星。扯远了。
图片来源:《八月》
说回看电影,那天电影院里空前爆满,我被美国大片给震撼得灵魂出窍,散场时候人头汹涌,我个不靠谱地完全把小慧姐给忘了。在很大的电影后劲中恍恍惚惚坐着公交车回了城里(好歹记着这个周末就不在父母家住了,要回城,但忘了回城的目的),到家才发现把小慧姐给丢了,后来小慧姐是怎么回来的我也忘了,石大妈估计对我是一肚子气,也不好发作,谁让你把你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姑娘托付给一个整天独来独往的孤僻孩子呢,明摆着靠不住。
现在这个事在时间轴上,我有点掰扯不清楚了,记忆中是发生在1985年我离京去杭州上大学前的事,但是《未来水世界》拍摄于1995年,有十多年年代差,不知道记忆在哪里出了差错。所有细节都很确凿,比如我多大,小慧姐多大,是父母刚刚搬到林科院的阶段,对那个片子也印象深刻,就是时间对不上。细思则恐,我是在这部电影拍摄之前就看了,平行世界实锤。
大学在杭州。夏天在没空调的学生宿舍,白天随随便便四十几度,晚上西湖尽情散发吸了一天的暑热,整座城市秒变一个大蒸笼。为了存活下来,晚上隔三差五我都就踩着单车去到巷道电影院看电影连带纳凉。巷道电影院顾名思义在地下,原来是林彪的704行宫一部分,但没有完工,要通过长长的废墟一样的通道,才能到电影院,很带感。虽然巷道墙壁嶙峋原始,但有天然无敌空调,冬暖夏凉,无比舒服,进去不想出来,有时候一晚上连看好几场电影,甭管放什么。记得有天放《竹林隐士》,我当谍战片预期的,结果是讲大熊猫人工饲养的,真闪着腰了。不过从那部片子得到的一些关于大熊猫的冷知识,后来深度采访熊猫爸爸潘文石教授的时候,倒是用着了。比如熊猫是熊,肉食动物,吃竹子是因为吃不上肉,所以一天得吃十几个小时几十公斤的竹子凑数。所以说人生所有的相遇自都有深意,渺小如我们,只管相遇,其他交给命运。
图片来源:《这个杀手不太冷》
工作后一个人看电影时候更频繁。媒体场几乎周周都有,多在上午,夜猫子起床后匆匆洗漱,飞车去电影院,深一脚浅一脚气喘吁吁直到电影院灯光暗下来,这才元神附体,果断提振。
那个阶段国产片跟现在气象不一样,蛮欣欣向荣的,尤其青春片旺盛,赵薇都下场拍青春疼痛。总记得媒体场《万物生长》中师生恋老师掏心掏肺那句,你们这样,我将来长个鸡眼都不找你们看。你们不是文科生,将来是要面对活生生生命的,诊断失之厘毫,差之千里。真伤着广大大学里忙着看《竹林隐士》,本来就含糊自己有什么用的文科生了。剧中韩庚演的医科大学生平时不怎么着调,吃喝玩乐,插科打诨,靠写武侠小说赚生活费。原本任我们蹂躏的、在书面和口头言语表达上都没什么招架之功的理科生还会写小说,太讨厌了。作为一个废物文科生,我一个人在电影院里很是专业伤感。
图片来源:《致我们终将逝去的青春》
后面的私货:
现在在纽村,还是一个人看电影,在纽村没夜生活,都是白天去电影院,之前在WW的家,和现在半岛的家附近都有电影院,WW的电影院,旁边有个红酒吧,半岛电影院旁边有间café,大白天有闲工夫去看电影的,都是退休老头老太太,他们打扮得体体面面,常常手里拿杯红酒进来,晃着酒杯看电影,相比之下,我抱杯爆米花进来,显得很没腔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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