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决定了,以后不操刀了。”

我对妻子张慧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就在昨天,我,林国栋,市一院做了三十五年手术的第一把刀,因为顶撞了新来的王院长,被从外科主任的位置上,一脚踢到了地下室的病案室。

他让我用便宜但不安全的耗材,我没同意。

他觉得我挑战了他的权威,我觉得他是在拿人命开玩笑。

我这双手,救人无数,不能用来做沾满铜臭的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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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林国栋,今年五十八岁。

街坊邻居都喊我林医生,医院里的同事和病人都叫我林主任。

这个主任,我当了快二十年了。

如果从医学院毕业那天算起,我穿上这身白大褂,已经整整三十五年。

三十五年,我手里这把手术刀,救回来的人,我自己都数不清了。

我家就是这城市的普通工薪家庭。

我爸是钢铁厂的工人,我妈是家属院里的家庭主妇。

我爸那个人,一辈子勤勤恳恳,手上全是老茧和铁屑留下的疤。

他常说,人得有一门吃饭的手艺,走到哪都饿不死。

我小时候身体不好,三天两头往医院跑。

记忆里最深的就是医院那股来苏水的味道,还有医生那双冷静又让人安心的眼睛。

那时候我就觉得,当医生很了不起,能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高考那年,我没辜负家里人的期望,考上了省里的医科大学。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爸这个不苟言笑的男人,破天荒地喝多了,拉着我的手,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国栋,以后当个好医生,别给咱家丢人。”

我记住了。

在医学院那几年,我啃的书比我过去十几年吃的米饭都多。

人体解剖,生理病理,每一门课我都不敢落下。

我知道,我将来面对的是人命,错一点都不行。

毕业后,我被分配到了市第一人民医院,成了一名外科医生。

第一次上手术台,跟着我的老师,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那是一台阑尾炎切除手术,不算大。

可当我用刀划开皮肤的时候,我的心跳得像打鼓。

老师很严厉,但也很有耐心。

他握着我的手,带着我一步步做。

“别怕,你的手要稳,心要静,眼睛里只能有病人的病灶。”

那台手术很成功。

病人推出手术室的时候,家属围上来,一个劲地道谢。

那一刻,我体会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比考试拿第一,比任何荣誉都来得实在。

从那天起,我就把手术台当成了我的战场。

我的妻子叫张慧,是医院药房的药剂师。

我们是经同事介绍认识的。

她是个很温柔的女人,话不多,但总能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

我工作忙,经常半夜一个电话就被叫去医院做急诊手术。

一走就是一晚上,甚至一两天。

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全靠她一个人操持。

她从来没跟我抱怨过。

每次我拖着一身疲惫回到家,总能喝上一口她给我留的热汤。

“回来了,累坏了吧,赶紧吃饭。”

这是我听过最暖心的话。

我们有个女儿,叫林晓。

女儿从小就懂事。

她知道爸爸忙,很少缠着我。

别的孩子都是爸爸带着去公园,去游乐场。

她的童年,大部分时间是我缺席的。

有一次开家长会,老师让每个孩子说说自己的爸爸。

轮到我女儿,她站起来说。

“我爸爸是外科医生,他很忙,他用他的手救了很多人的命,他是我的英雄。”

我当时正好做完一台大手术,赶过去听到这句话,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觉得我对这个家亏欠太多了。

可我放不下手里的刀。

三十多年,我从一个毛头小子,干到了科室主任。

院里最复杂,最凶险的手术,基本都是我主刀。

开颅,心脏搭桥,肿瘤切除,这些高风险的手术,就像是我的家常便饭。

我不敢说自己是神医,但我敢说,只要病人还有一口气送到我面前,我都会拼尽全力。

我的手很稳,这是天赋,也是练出来的。

为了保持手的稳定,我不喝酒,不抽烟,连浓茶都很少碰。

这双手,就是我的第二生命。

我以为,我会在这个岗位上,一直干到退休那天。

直到新来的王院长上任。

一切都变了。

02

王建国院长是从省卫生系统空降下来的。

四十多岁,戴个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不是医生出身,是学行政管理的。

开全院大会的时候,他讲的话,全是些我们听不太懂的新名词。

什么精细化管理,成本核算,绩效指标。

他说,医院也是企业,要讲究效益。

当时我就觉得有点不对劲。

医院是救死扶伤的地方,怎么能跟企业一样,把效益放第一位。

果然,新官上任三把火。

王院长的第一把火,就烧向了我们外科。

他出台了一个新规定。

要求缩短平均手术时间,提高手术室的周转率。

理由是,这样可以治疗更多的病人,也能增加医院的收入。

在科室会议上,我第一个站出来反对。

“王院长,这个规定不合理。”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手术不是流水线作业,每个病人的情况都不一样,复杂程度也不同。”

“有的手术,我们精益求精,可能需要十几个小时,就是为了把风险降到最低,把病灶清理得最干净。”

“为了抢时间而缩短手术流程,那是在拿病人的生命开玩笑。”

王院长笑了笑,扶了扶眼镜。

“林主任,我知道您是咱们院的权威,经验丰富。”

“但时代在进步,我们的观念也要更新。”

“现在都讲究微创,讲究效率,国外的先进医院都是这么做的。”

“我们不能故步自封。”

科室里其他几个年轻医生,都不敢说话。

他们看着我,又看看王院长,一脸为难。

我心里憋着火。

“王院长,微创和效率,前提是保证医疗质量和病人安全。”

“如果本末倒置,出了事,谁来负责?”

王院长脸色有点挂不住了。

“林主任,这是院里的决定,是为了医院的长远发展。”

“我希望你能带头执行。”

“执行不了。”

我直接顶了回去。

“只要我还是外科主任,手术台上的事,就必须把安全放第一位。”

那次会议,不欢而散。

从那以后,我跟王院长的梁子算是结下了。

他的第二把火,是关于医疗耗材的。

他通过招标,引进了一批新的手术器械和缝合线。

价格比我们之前惯用的那个德国品牌,便宜了将近一半。

院里开会的时候,他把这个当成是他上任后的一大政绩,大大地表扬了一番。

可我们这些一线医生,用起来就发现了问题。

新的血管钳,夹闭的时候,力度不好掌握,容易损伤血管壁。

新的缝合线,韧性不够,在打结的时候,偶尔会断。

这些都是致命的隐患。

在手术台上,任何一个微小的失误,都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我又去找了王院长。

这次,我直接拿着两根不同的缝合线,在他办公室里做实验。

“王院长,您看,这是我们以前用的线,我用尽全力也拉不断。”

我把那根德国产的线递给他。

“您再看这根新的,我稍微一用力,它就断了。”

我手里那根国产的新线应声而断。

“这东西要是用在缝合大血管上,术中或者术后断裂,病人会大出血,当场就没命了。”

王院长的表情很尴尬。

但他还是嘴硬。

“林主任,任何新产品都有一个适应过程嘛。”

“而且厂家的质检报告我看过了,是合格的。”

“你不能因为个别现象,就否定一个能为医院节省几百万采购成本的好项目吧。”

我看着他,觉得跟他说话,简直是对牛弹琴。

他根本不懂医学,他眼里只有钱和数据。

“王院长,这不是省几百万的事,这是一条条人命的事。”

“如果因为用了这个线,死了一个病人,你觉得我们是赚了还是赔了?”

他被我问得哑口无反顾。

最后,他有些不耐烦地挥挥手。

“行了行了,你的意见我知道了,我会让厂家那边再沟通一下。”

“你先回去吧,我还有个会。”

我知道,这事又是石沉大海。

从他办公室出来,我心里一片冰凉。

我觉得这个医院,已经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地方了。

03

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很快就来了。

那天,我们接诊了一个肝癌晚期的病人。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是家里的顶梁柱,下面还有两个孩子在上大学。

肿瘤长在肝脏最深处,紧挨着大血管,手术难度极高。

市里其他几家医院都拒收了,说已经没有手术机会了。

病人家属找到了我,跪在地上求我。

“林主任,求求您,救救我丈夫吧,我们不能没有他。”

我看了病人的片子,情况确实非常凶险。

肿瘤巨大,而且位置刁钻,切除过程中稍有不慎,就会引发大出血,病人可能当场下不了手术台。

我组织了全科室的专家会诊。

大家讨论了很久,都觉得风险太大,成功率不到三成。

很多医生都建议放弃手术,采取保守治疗。

但我不想放弃。

我研究了一整晚的片子和资料,制定了一个非常大胆的手术方案。

虽然风险高,但并非完全没有机会。

只要我们准备充分,操作精准,还是有希望把肿瘤完整切除的。

我把我的方案拿出来,说服了科室的同事们。

也跟家属做了详细的沟通。

“手术风险很大,九死一生,你们要考虑清楚。”

病人的妻子擦干眼泪,眼神坚定。

“林主任,我们相信您,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都愿意试。”

“他要是死在手术台上,我们不怪您,那是他的命。”

“可要是连试都不试,他这辈子就真的没指望了。”

家属的信任,让我感到了巨大的压力,也给了我无穷的动力。

手术定在三天后。

我调集了全科室最精锐的力量,做了万全的准备。

备血,体外循环机,所有能想到的应急预案,都准备好了。

手术前一天,我特意去器械科,领了我最惯用的那套德国产的手术器械和缝合线。

可器械科的护士长却一脸为难地告诉我。

“林主任,对不起,王院长下了通知。”

“说为了推广新耗材,所有德国产的器械和耗材都封存了,暂时不准使用。”

我一听,火气“蹭”地就上来了。

我立刻冲到王院长的办公室。

他正坐在办公桌后,悠闲地喝着茶。

我把器械申领单拍在他桌子上。

“王院长,这是什么意思?”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慢悠悠地说。

“林主任啊,什么事这么大火气。”

“明天那台肝癌手术,全院都看着呢,你可是主刀,要保持冷静。”

我强压着怒火。

“我问你,为什么不让我用惯用的器械?”

“那台手术有多重要,风险有多大,你不知道吗?”

“用新的那套东西,万一出问题怎么办?”

王院长放下茶杯,站了起来。

“林国栋,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新耗材是院里的战略决策,必须执行。”

“而且,这台手术社会关注度很高,正好是展示我们医院新风貌,新成果的好机会。”

“你要是能用国产耗材,做成这台高难度的手术,那是什么样的宣传效果?”

“到时候市里省里都会报道,对你,对医院,都是大功一件。”

我听到这里,气得浑身发抖。

我终于明白了他的算盘。

他根本不在乎病人的死活。

他在乎的,只是他的政绩,他的仕途。

他想拿病人的命,去赌一个宣传的噱头。

“王建国!”

我指着他的鼻子,平生第一次这样连名带姓地吼一个领导。

“你他妈的还是个人吗?”

“那是一条人命!不是你用来升官发财的垫脚石!”

“这台手术,要么用我指定的器械,要么你现在就撤了我,另请高明!”

王建国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他大概从没被人这么指着鼻子骂过。

他扶了扶眼镜,眼神变得阴冷。

“好,好,林国栋,你本事大,脾气也大。”

“你以为这个外科离了你就不转了?”

“我告诉你,今天这个新耗材你用也得用,不用也得用!”

“这是命令!”

“我再说一遍。”

我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只对病人负责,不对你这狗屁命令负责。”

“你!”

王建国气得说不出话来,他指着我,手指都在哆嗦。

“反了你了!你这是公然对抗院党委的决定!”

“从今天起,你这个外科主任,别当了!”

“你不是喜欢钻研吗?我让你去病案室,好好地去钻研病历档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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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王院长的命令,第二天就以正式文件的形式,下发到了全院。

免去林国栋同志外科主任职务,调任病案室担任副主任。

这个消息像一颗炸弹,在医院里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惊呆了。

谁也想不到,我这个在外科干了一辈子,全院公认的第一把刀,竟然会因为跟院长吵了一架,被发配去看病历。

这已经不是降职了,这简直是羞辱。

外科的同事们都跑来我的办公室。

年轻的医生们眼睛都红了。

“林老师,这不公平!”

“我们去找院长说理去!”

老同事们则拉着我,一个劲地叹气。

“老林,你这又是何苦呢?”

“跟这种人,你较什么劲啊。”

“你服个软,这事可能就过去了。”

我笑了笑,摇了摇头。

我这辈子,没学会怎么服软。

尤其是在原则问题上。

我开始默默地收拾东西。

我的办公室里,最多的就是医学书籍和各种手术模型。

这些东西,陪了我小半辈子。

现在,都要搬走了。

我把那件穿了三十多年的白大褂,整整齐齐地叠好,放进纸箱。

脱下它的时候,我心里空落落的。

新上任的外科主任,是我的副手,小李。

他比我年轻十岁,技术也还不错,但为人圆滑,很会看领导眼色。

他走进我办公室的时候,表情很复杂。

“林老师,我……”

他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李,以后外科就交给你了。”

“记住一点,不管什么时候,病人的命最大。”

小李重重地点了点头。

“林老师,您放心。”

至于那台肝癌手术,我被撤职后,王院长立刻安排了小李主刀。

并且强制要求,必须使用新的国产耗材。

手术当天,我没有去。

我把自己关在家里,心里七上八下的。

后来我听说,手术失败了。

术中大出血,虽然勉强抢救了回来,但肿瘤没有切干净。

病人下了手术台,就直接送进了重症监护室,情况很不好。

病人家属在医院里哭得撕心裂肺。

王院长怕事情闹大,动用了很多关系,才把事情压了下去。

但他宣传政绩的如意算盘,也彻底落空了。

我去病案室报到那天,整个医院的气氛都很压抑。

一路上,遇到的同事,有的同情地看着我,有的则躲躲闪闪,不敢跟我对视。

人情冷暖,我算是看透了。

病案室在住院部大楼的地下室。

阴暗,潮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纸张发霉的味道。

这里堆满了几十年来医院所有的病历档案。

我的新办公室,就是角落里一张掉漆的旧桌子。

桌子上,已经积了一层厚厚的灰。

病案室的主任是一个快退休的老护士长,她看到我,显得手足无措。

“林……林主任,您来了。”

我冲她笑了笑。

“以后叫我老林就行了。”

我在这里待了一个上午。

什么也没干,就静静地坐着。

听着外面走廊传来的脚步声和推车声,那些声音曾经是我生活的一部分。

现在,却感觉那么遥远。

中午,我没有去食堂吃饭。

我脱下刚穿了半天的白大褂,把它搭在椅背上。

然后,我走出了病案室,走出了住院大楼。

我没有回家,也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

我走出了医院的大门。

那一刻,我做了一个决定。

这把刀,我不操了。

这个刀,我不上了。

回到家,妻子张慧看我这么早回来,很惊讶。

“国栋,今天不忙吗?”

我没说话,只是走到沙发上坐下,整个人陷了进去。

张慧看出了我的不对劲。

她走过来,坐在我身边,轻轻握住我的手。

“出什么事了?”

我看着她,把医院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

我以为她会生气,会替我抱不平。

但她没有。

她只是静静地听着,然后用另一只手,覆在我的手背上。

她的手很温暖。

“国栋,不干了也好。”

她轻声说。

“你这辈子,太累了。”

“为了医院,为了病人,你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现在正好,你就当是提前退休了,好好在家歇歇。”

“这个家,有我呢。”

听到她的话,我心里那根紧绷了几十年的弦,好像一下子就断了。

我再也忍不住,眼泪流了下来。

一个快六十岁的男人,像个孩子一样,在自己妻子面前,哭了。

05

从那天起,我就开始了我的“休假”生活。

我没有去办理正式的离职手续,也没去请假。

我就那么不去医院了。

王建国那边,大概也乐得我这个刺头不在他眼前晃悠。

他没给我打过一个电话,也没派人来问过。

我们就这样默契地,谁也不理谁。

刚开始的那几天,我非常不适应。

生物钟几十年如一日,每天早上五点半准时醒来。

醒来后,却不知道该干什么。

以前这个时候,我已经在看最新的医学期刊,或者在脑子里预演今天的手术了。

现在,屋子里静悄悄的。

我的手,那双习惯了握手术刀的手,现在空空荡荡。

我甚至会下意识地做出缝合打结的动作。

妻子看出了我的失落。

她开始想办法给我找事做。

“国栋,今天天气好,你陪我去趟菜市场吧。”

“国栋,家里的水龙头坏了,你以前不是挺会修的吗?”

“国栋,楼下老张头喊你去下棋呢。”

我就这样,被她推着,一点点地,开始接触手术台之外的生活。

我开始学着逛菜市场,跟小贩为了几毛钱讨价还价。

我开始学着下厨房,研究菜谱。

刚开始,我连盐和糖都分不清,切出来的土豆丝,比筷子还粗。

妻子也不嫌弃,总是一边笑,一边把我做的“黑暗料理”吃下去。

“好吃,比饭店的大厨做得都好吃。”

我知道她是哄我,但心里还是暖洋洋的。

我的手,在厨房里,慢慢找到了新的用处。

我开始能切出均匀的细丝,能掂起沉重的炒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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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养了几盆花。

每天给它们浇水,施肥,修剪枝叶。

看着嫩芽从土里钻出来,看着花骨朵一天天绽放。

我体会到了一种不同于手术成功的,另一种缓慢而踏实的喜悦。

时间一天天过去。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医院那边,渐渐没了消息。

一开始,还有几个关系好的老同事会打电话给我,问问我的情况。

后来,电话也渐渐少了。

大家都很忙,地球离了谁都照样转。

我好像真的成了一个局外人,一个退休老头。

我女儿林晓带着我的小外孙回来看我。

小家伙刚会走路,正是好动的时候。

他抓着我的手指,让我带他玩。

我把他举过头顶,他在我怀里咯咯地笑。

女儿看着我,笑着说。

“爸,你现在可比以前有意思多了。”

“以前你回家,总是板着个脸,满脑子都是你的病人。”

“现在,你总算像个真正的外公了。”

我听了,心里五味杂陈。

我好像找回了丢失多年的家庭生活。

但午夜梦回,我还是会梦到自己站在手术台前。

梦里,无影灯明晃晃地照着。

我手里握着冰冷的手术刀,耳边是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

那是我最熟悉的世界。

休假的第三个月。

那天是个周六,天气很好。

我正在阳台上给我的兰花浇水。

妻子在厨房里准备午饭,空气里飘着红烧肉的香味。

一切都那么平静而安逸。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谁啊?”

我一边擦手,一边走过去开门。

我打开门,看到门外站着一个人。

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整齐,但脸色憔悴,眼神里充满了焦虑和不安。

是王建国。

我们四目相对,他显得有些局促。

我心里很平静,没有愤怒,也没有意外。

我看着他,淡淡地开口。

“你怎么来了。”